本來因為和葉瓊樓勢均力敵——當然只是招式上的勢均力敵——而專心鬥劍的令狐衝,在聽到嶽不群和文如錦的對話時,心裡猛地一緊。
本來他就已經在琢磨,葉瓊樓現在所使的劍招,看不出是何門何派,但其中劍意與獨孤九劍如此相似,難道對方也得了這套劍法的真傳?
那為什麽風太師叔從來沒和自己提過?
獨孤九劍沒有固定的劍招,而是用豐富的對敵經驗總結出的破招套路。風清揚曾給他詳細講解過,比如一人持劍,欲刺你左手時,他目光必向左看,欲劈你肩膀時,必先將劍提起來……如是種種,若都爛熟於心,那就不用管對方用的是哪家哪派的招式,只看他動作便能應對。
而且獨孤九劍更重搶攻,製敵於機先,他就只能按著你的套路走,對你無法造成威脅。
令狐衝學了十幾年劍,沒聽過嶽不群講這種理論,登時如聞綸音,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從此篤信“無招勝有招”方是劍道無上境界。
只是方才見葉瓊樓隻用華山劍法,就能和自己鬥得旗鼓相當,心中隱隱覺得不對。總不能說劍上有招——還是自己練得快吐了的老套劍招——能敵過無招境界吧?
及至葉瓊樓將“有鳳來儀”使用第四種變化,令狐衝隻覺得像被人當頭狠狠一棒,不由呆了半晌。
——原來這個年輕劍客,也是會獨孤九劍的!
否則的話,便不足以解釋他以有招敵無招,不足以解釋他怎麽能從剛見到的劍法中化出從未有過的變化。
他只是把“無招”化作“有招”在使而已!
令狐衝在這一番推測中,卻忘記了一點。對於葉瓊樓來說,他雖然看過了華山劍法,其實對劍招名稱和變化根本不了解。也就是說,從一開始,他就只是借了華山劍法的劍意,在使無招劍法。
而對於他來說,劍法有招無招,都無關緊要。他的劍,重在“實用”。
這何嘗不是獨孤九劍的另一種解釋!
就好像有兩個都學會了基本算數的人,前一個在學校裡又學到了許多速算的法則、化繁為簡的公式,只要他見到題目,就可以套用自己所背下來的幾百種公式中的一種,迅速地得到答案。
而另一個人則天天在小攤子上賣貨,什麽稀奇古怪的價格和分量全都見過,他早就能憑借自己的經驗最快地算出帳目來。
當這兩個人在一起比賽算數的時候,前一個人不免會驚訝:
“他連公式都沒背過,他怎麽知道這種算法的?”
這種心靈上的震撼,若非令狐衝這樣的當事人,只怕是難以體會到的。
而他的手,此刻也僵在了半空,面對著葉瓊樓一招似乎平平淡淡的斜刺,無從應對。
他仿佛又想起了風清揚教他劍法時,隨手比出一招,問:“這一招你如何破法?”
當時他怎麽回答的來著?“這不是招式,所以無法可破。”
不是招式,無法可破……不是招式就無法可破……嗎?
那為什麽自己使出的“不是招式”的劍法,對方都可以化解,而自己卻對這一招“不是招式”無能為力?
天底下,究竟有沒有“不是招式”的劍法?不是招式又如何傷人?
我這一招自右向左斜挑,攻他右肩,難道不是招式嗎?他見到我目光看向他右肩,難道猜不到我要攻擊哪裡嗎?……
招式……不是招式……九劍……能不能破九劍……
懵懵懂懂之間,
耳邊全是自己和風清揚當日的對話。 “倘若對方也沒有招式,那便如何?”
“當真如此,那便是天下一等一的高手,你二人之間的勝負難以逆料……”
……是麽?眼前這個年輕人,就是天下一等一的高手麽?
可是自己並非一等一的高手啊!……
令狐衝驀地打了個哆嗦,這才意識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當下歎了口氣,收手肅立,低聲道:“我輸了。”
拋開他對葉瓊樓的實力有些過分高估之外,他認輸的態度真有幾分灑脫。
葉瓊樓便也收劍一禮,淡淡道:“隻比招式,不分勝負。”
倒像是在給文如錦的上一陣打抱不平一般。
文如錦聽得咧了咧嘴,又看了一眼嶽不群:“嶽掌門,這位令狐大哥,劍術果然有獨到之處,我們都是很佩服的。今日比試,不如到此為止?”
嶽不群心裡有事,巴不得這麽結束最好,便也點頭說了些客氣話。眾人才紛紛散去。
文如錦覺得又幫了林平之一個忙,心裡高興,拽著葉瓊樓說個不停。葉瓊樓卻看了他一眼:“我想回房靜一靜。”
“啊?為什麽?”
“方才比劍有所領悟,需要多想想。”
文如錦呆呆地看著葉瓊樓從自己身邊走過,徑自回房,不由得歎了一口氣:“學霸的世界我不懂啊!”
……
嶽不群究竟有沒有猜到令狐衝學的就是獨孤九劍,猜到了又會怎麽盤問,師徒間還會不會生出別的齟齬,都不是文如錦打算操心的。
他跟嶽不群只能算是有點交情, 但自己是君天府的人——雖然跑出來玩了,他自己是這麽定位的——嶽不群未免要有些警惕,所以還是別太伸手的好。
趁著葉瓊樓回房悟道,文如錦索性要了紙筆開始寫信。
這還是受了林平之的啟發。
看見林平之,就想起福威鏢局,就想起快遞,就想起寫信——姑且不說文如錦的腦回路為什麽是這個形狀,但他至少想到了,怎麽把路上的所見所聞傳回給他大哥知道。
寧軒要是聽說,這家夥純粹是因為沒有手機,才遲遲沒給家裡打個電話,恐怕要當場鬱悶而死。
仔細想想,要寫的東西還挺多的。
鄱陽湖上的老實和尚,杭州城裡的花七少爺,業余偵探陸小鳳,汝南王世子葉瓊樓……
不知道大哥和汝南王認不認識?
文如錦倒還沒有無知到,覺得大明的王爺都姓朱,就肯定彼此都認識。
就看他們這個落後的交通,一個在江西,一個在河南,多半是沒機會見面的。
沒準他們連皇帝都沒見過呢……
東想西想之間,文如錦又寫了那個據說是某國王族的上官家族的故事,和自己下一步的目的地:山西太原。
記得福威鏢局號稱九省十一分局,想必在山西也有聯絡地點。到時候可以通過福威鏢局把信送過去。
文如錦感歎著自己的聰明,臨近收尾時又添了一句:
——大哥,你信不信,我從到了杭州,一直到現在,你給我的錢一分都還沒花出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