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衝和葉瓊樓這一番鬥劍，準確地說其實是“論劍”，一招一式都用極為緩慢的動作使出，卻毫無威力，宛若在戲台上表演一般。

　　但唯其如此，旁觀者只有看得更加明白，使用者在招式中有什麽運轉銜接的毛病，也都清清楚楚，無從掩飾。

　　嶽不群越看越想搖頭歎氣。

　　要知道葉瓊樓用的全是現學的華山劍法，剛才令狐衝和文如錦相鬥才多長時間?統共用了不過幾十招，然而現在葉瓊樓和令狐衝的論劍，早已過了一百招。

　　這種比鬥，如果明知道對方有破解方法，還要使出同一招劍法，那無異於認輸了。

　　可偏偏葉瓊樓就還沒輸。

　　只因他雖然不得不重複之前的劍招，卻總能使出不同的變化。令狐衝熟知本門劍法，當然不敢怠慢，凝神應對，漸漸的也不再用別派招式遮掩，眼中所見，便只有葉瓊樓一人、一劍。

　　那獨孤九劍號稱克制天下武功，所謂九劍，取的名字都是“破劍式”“破槍式”這種類型。而令狐衝專一練劍，對“破劍式”感觸尤深，此刻又是對上本門劍招，按理說應該揮灑自如，然而他卻越鬥越是心驚。

　　非但是他，就連旁觀的嶽不群也目不轉睛，只看著葉瓊樓的招式。

　　只見他右手後撤，左手劍訣前引，再次使出那招“有鳳來儀”的起手來。這招他已經用過三次，分別有不同變化，正好與嶽不群教授弟子這一招時所講的吻合。難道這一次他還有新的變化?

　　令狐衝也是一驚，跟著便看到葉瓊樓手中那柄劍好像活了一般，以一種意想不到的角度刺了出來，其夭矯騰動之處，正如鳳舞九天！

　　“有鳳來儀”真的還有第四種變化！?

　　這從未見過的變化，又該如何破解?……

　　令狐衝站在當地發愣，冷汗涔涔而下。他倒不是破不得這一招，只是看到一個甚至未曾聞名的青年，居然能將自己浸淫十幾年的劍法用到這種地步，不由心神巨震。

　　嶽不群隻得再搖了搖頭，心想:“這樣比劍，你還有思索的時間，真要是動手過招，你豈不是已經輸了?”

　　這時候對葉瓊樓倒沒有多少眼饞的感覺。這個隻及弱冠的青年能如此精確地掌握劍意，必有明師指點，自己想挖牆角也是挖不過來的。

　　何況自己這些弟子，除了令狐衝之外，其余的都還不成器，實話說令狐衝有如今建樹，也不是自己能調教出來的。這麽一想，自己跟葉瓊樓的師父恐怕也有極大的差距。

　　真是……不甘心啊！

　　不甘心昔日盛極一時的華山派，如今只能淪為江湖二流門派，要和他人一起並稱為“五嶽劍派”，才略有些聲勢。

　　不甘心自家門下弟子，不是墨守成規、無法自出機杼之輩，就是令狐衝這種太過隨性跳脫、視責任於無物的浪子。

　　更不甘心的是，自己多年來分身乏術，除了經營華山派之外，極難再沉心武學，將紫霞神功和華山劍法再推上一層樓。倘若能有什麽速成的功法，短時間內便可令人武功大進、罕有敵手，就算有什麽自傷反噬的惡果，嶽不群也要咬著牙練了，在自己步入老年之前最後爭一爭出頭之日。

　　這也是素來有“君子劍”之稱的嶽不群，居然要派地下人員前往福州監視福威鏢局的原因。

　　一部辟邪劍法，實在太令他心動了！

　　而最後當真得到了劍譜，還饒了個少鏢頭林平之——在嶽不群心目中，

這一人一物的重要度本就是這個順序——卻是意外之喜。可惜那部劍譜太過霸道，令人望而卻步，輕易不敢動那個念頭……　　在場之人誰也不知道，“自宮習劍”的想法，就像隱藏在嶽不群心中的一條毒蛇，不時嘶嘶地吐著信子，誘惑著他的心靈。

　　葉瓊樓的出現，未免在這個想法上，又增添了幾分分量。

　　令狐衝思索了一陣，終於手臂揮出，迎上葉瓊樓的劍身。這一招想得也極為巧妙，連葉瓊樓自己也稱了一聲“好”，隨即變招。

　　嶽不群的目光卻猛地跳了跳。

　　只見兩人都不假思索，只要對方招式一變，立刻也跟著變招，像是打通了什麽關竅一般越來越快。

　　文如錦看著看著，便“咦”了一聲。

　　他雖然在武學上有些天分，畢竟見識少，也不愛用心，葉瓊樓用的劍法，他也不知道就是華山劍法，隻覺得風格統一，不像令狐衝那邊亂糟糟的惹人心煩，暗中給小葉劍客加了不少友情分。

　　這時只見葉瓊樓劍意一變，出招更加流暢，而令狐衝也一改蕪雜，兩人招式交換之間，倒越來越有相似之處。

　　“嶽……嶽師傅！”他不由得叫了一聲，才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嶽師傅”這個稱呼，是他私底下叫嶽不群的，這時候忘情，竟然當面叫了出來。

　　不過叫了也就叫了，見嶽不群轉頭看著自己，便繼續道:“這是什麽劍法?”

　　嶽不群搖頭道:“我也不知道。”

　　葉瓊樓不再使華山劍法，本在他意料之中。但這時兩人的劍招都看不出是什麽門派，而且劍意如此相似，實在令人費解。

　　王元霸是使刀的，對劍法了解不深，但聽了嶽不群的話就是一驚:“怎麽?這世上還有嶽掌門認不出的劍法麽?”

　　咦這個捧哏的也挺識相嘛！

　　文如錦心裡暗笑，覺得正是引出話題的好時機，便敲邊鼓道:“莫非這世上有什麽絕頂劍法，如今已經失傳了嗎?”

　　果然嶽不群聽了之後沉吟片刻，才猶豫道:“據說昔日江湖中有一位劍道高手，劍法通神，縱橫數十年未嘗一敗。到得晚年，隻覺無敵寂寞，棄本名不用，自稱‘獨孤求敗’，意思是欲求一敗而不得……”

　　“獨孤求敗?”文如錦還真不知道獨孤九劍的來歷，不過適時地高聲道，“真的有這個人嗎?那他的劍法，豈不是叫做求敗劍法?”

　　一直默不作聲的林平之忽然想揍他。

　　你裝不知道獨孤九劍能不能裝得像一點?求敗劍法是個什麽鬼名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