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要來了,南郡的百姓上下雀躍,但郡守府中卻彌漫著另一種不一樣的氛圍。
皇帝今天就要到了,忙於募捐的徐協今天過後總算也可以解脫一段時間,但徐府上下卻無一人開心的起來。
原因無他,闔府上下心知肚明,募款所差的一百萬兩窟窿,是昨天徐協開了祖祠取用了供奉銀才填上的,而一個家族到了動用祖祠供奉銀的份上,幾乎算是離破敗不遠了。
徐府上下養著的幾十個丫鬟門童,已經在為自己的前途擔憂,又如何高興的起來。
而反觀徐家最大的主人徐協老太爺,一臉的淡然,似乎不清楚動用供奉銀意味著什麽似的。
一旁的主母伍梅臉上倒是隱隱看得見幾分憂色,只是目光一直看著丈夫徐協,暗自歎息。
這幾日伍梅也沒少問徐協一直神秘兮兮不肯說出的辦法是什麽,可徐協老太爺偏偏死賣這個關子,一個字都不肯透露。
事到如今,伍梅除了相信自己的丈夫,又能如何呢?
“文兒,我要你帶著的禮物拿好了嗎?”徐協問道。
徐文從懷中掏出一個紅色的小盒,說道:“帶著呢。父親,您隻說這是要獻給陛下的禮物,也不許我打開看,那您就自己帶去好了,為什麽非我我去。”
徐協聞言板起臉來,有些不悅道:“讓你去你就去,問那麽多幹嘛?”
皇帝所乘的龍船順著南江而來,今日便會到達南郡岸邊。
身為南郡太守的徐協,自是需要前去迎接的,但奇怪的是,以往並不怎麽讓徐文接觸這些的徐協,這次竟然堅持要求徐文陪同前去。
徐文對這個北朝皇帝絲毫興趣都欠缺,要他看來,不如待在家裡偷偷地研究松叔送他的那本《松林秘術》,那什麽勞什子皇帝有什麽好看的。
雖然不願,但父親堅持,徐文也不敢忤逆父親的心思,只能同意了。
“淑蘭啊,我不是讓你在房裡好好呆著不用出來嗎?我只是去向陛下請個安就回來了,又不是上戰場,還要送什麽!”
徐文摻著妻子的手臂,說道:“快回去吧,外面風大,莫要著涼了。”
徐協看著挺著個大肚子的兒媳,也責怪道:“文兒說得沒錯,又不是上戰場,都來送個什麽勁。”
轉頭望向伍梅,說:“你也回去吧,留兩個丫頭隨身伺候著,其他丫環家丁們也都散了吧。我們走了。”
......
南江岸邊,遠遠望去黑壓壓一片。天才剛亮不久,徐文以為自家還算來的挺早的,不想這南郡中大大小小官員加上一些七拐八拐的皇親早就到了,想必昨夜一夜沒睡,就守在這南江邊等著龍船了。
想到這裡,徐文對這些諂媚至極的官員皇親們愈發鄙夷厭惡了。而徐協看到這一幕,卻意味深長的笑了一笑,快步迎上站在最前的一位胡須皆白的老者,大笑道:“龔王爺,您年紀都這麽大了,還這麽早到這江邊守候陛下,衷心可鑒,徐某自愧不如啊。”
在南郡的官員裡面,徐協的官位是最大的。原本這太守該當得順風順水才是,可混到如今這個地步,有一大半是眼前這位龔王爺的功勞。
原來這大北朝延續了上千年,與皇家沾過親戚的人數不勝數,平常那些個雜七雜八,幾百年前與皇室沾過親戚的皇親國戚哪個地方都不會少。
按理來說這些作為一名堂堂太守,完全不用怕他們,然而南郡的特殊之處就出在這位龔王爺身上。
龔王爺淡淡的瞥了一眼徐協,不鹹不淡的回了一句:“嗯,本王作為皇叔,自然得起到帶頭作用,又怎敢怠慢。倒是你,作為郡守,本該為南郡眾官員之表率,怎的也姍姍來遲。”
徐協暗罵自己一聲,本來與他龔王爺就不對付,躲得遠遠的就好,何必來觸這個眉頭。
這位龔王爺身份可不一般,他是先帝的親弟弟,正兒八經的皇室血脈。要論起來,那位剛登基不久的新帝還得尊稱其一聲皇叔。先帝年輕時,因當時的皇太后對其甚為不喜,找了個借口想要將其打發到一個窮鄉僻壤的地方去。
還是因為先帝與這位龔王爺感情不錯,在太后面前求情,才把這位龔王爺送到了南郡這個繁華的地方定居。
先皇太后走後,先皇兄弟情深,本想將這位龔王爺召回宮中,可龔王爺卻說在南郡生活的還不錯,不願回京。
其實哪裡是還不錯,南郡這一片的雜牌皇親自從這位龔王爺一來就全部依附在其門下,狐假虎威,大肆搜刮民脂民膏,供奉給其的黃金白銀數不勝數。這龔王爺嘗到了甜頭,自然不願回京。
不過這可苦了徐協這個半路上任的郡守了,因不願與他們同流合汙而被處處針對。雜牌皇親們攀上這麽棵大樹,徐協得罪不起也就不說了。就連當地那些有頭有臉的富商大賈,依附於這些雜牌皇親門下,壞事乾盡。
偏這龔王爺又護短得很,只要聽說這些八竿子才打著的人來告狀,一律管到底。徐協吃了幾次虧後,也是敢怒而不敢管。
......
日頭漸漸高了,徐協略低龔王爺半步站在眾人首位,遠遠地眺望江面,翹首以盼。終於,遠處出現一個隱隱閃光的光點映入眾人眼簾。
“吾皇萬歲, 萬歲,萬萬歲......”
還沒等徐協反應過來,龔王爺就已經屈膝跪在地上,山呼萬歲。
徐協撇了撇嘴,緊隨其後。眾官自覺分列兩排,一同跪下,山呼萬歲。
徐文沒有官身,和眾官帶來的親眷一同站在不遠處,看見這一幕,眼底的譏誚之色更濃。
龍船漸漸近了,百官們保持著跪地的姿勢低首不言,直到龍船靠岸,又是齊整整的一陣山呼萬歲。
不遠處的徐文連同陪同等待的家眷也一齊跪了下去,所有人都死死的低下頭,不敢直視龍船,唯有徐文一人時不時地抬頭瞄幾眼這艘皇帝禦用的龍船。
果然與民間傳聞一般宏偉,最惹眼的還要數用來充當船首的一顆巨大的黃金龍頭,純金打造,閃閃發光。
看見這麽大一塊黃金就這麽擺在船頭當擺設,徐文不禁想起來這些年南郡那些達官顯貴們貪得無厭的醜惡嘴臉,忽然明白了。
原來北朝的根,就已經爛成這個樣子了。
就在此時,龍船已經靠岸停穩。從船艙內慢慢悠悠走出幾名太監,領頭的是一名步履蹣跚,老態十足的老太監,一雙細長的眼眸仿佛永遠睡不醒一般微眯著,讓人看不出到底是睜著還是閉著的。
只聽他仿佛捏著嗓子一般輕咳兩聲,說道:“傳陛下口諭,朕一路南下,觀這南江兩岸風景甚好,今日雖已抵南郡,卻也有些不舍兩岸風光,故決定再做半日停留。眾卿早早迎接都辛苦了,除龔王爺與徐協郡守留下侍駕之外,其他愛卿便先行回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