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
哇嗚~
刺耳急促的哭聲自開啟的門縫中傳出,隨著光線撕裂漆黑街道的,還有一隻沾滿粘稠血液的破舊皮靴。
皮靴的主人一手托著啼哭的嬰兒,一手掌著馬燈踏出房門,抬頭瞬間,被火線交織的街道慘景驚住。
克勞德攥著妮可柔軟冰涼的手掌,視線與皮靴主人碰撞。
兩聲輕疑同時從雙方口中傳出。
“尼爾叔叔?”
“克勞德?”
皮靴主人正是克羅索教堂曾經的敲鍾人尼爾,見距離火線不遠處的克勞德認出自己,他臉色微變,將臂彎處的嬰兒向後遞出,交付到門內的雙手。
“克勞德,你怎麽會在這裡?”
尼爾拎著馬燈踏入街道,很快便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屍體,以及因為疼痛倒地不斷抽搐的碼頭工人。
瞬間聯想到克勞德遭受蓋爾的追殺,心裡忽然有些內疚,再次向克勞德望去時,見兄妹兩人身上並沒有明顯傷口,頓時松了一口氣。
尼爾左手拎著馬燈,右手在背後甩了甩,將幾欲凝固的血液在背後擦乾,關切道。
“克勞德,你沒受傷吧?”
克勞德從沒想過兩人再見會如此之快,也從沒想過再遇是這樣一副場景。
感受姐姐妮可身體輕微顫抖,以及她微不可查的向克勞德表達拒絕的態度。
克勞德內心剛生出的一絲熟悉的溫暖瞬間澆滅,見尼爾從門內走出,他不自然向後退去,緩緩松開妮可的手,左手隱晦從胸口劃過,想要叫醒燒瓶中的陸離。
但此時陸離精神力枯竭正陷入沉睡,根本感受不到外界任何晃動。
“停下!”
複雜緊張中,他看到火線對面不斷靠近的尼爾。
眉宇間那道滲人卻熟悉的傷疤,讓內心變得不再冷靜。
滄桑頹廢的臉頰上,夾雜著凌亂血跡。
“別在靠近了!”
克勞德視線落在尼爾臉上的血跡上,瞳孔驟然放大。
心中剛生出疑問,便聽見更多的腳步聲從尼爾身後響起。
噠噠噠...
噠噠噠...
“阿姆斯特丹閣下,屋內已經搜查完畢,沒有一個活口!”
“阿姆斯特丹閣下,知情者已處決,保證事情不會外泄!”
兩隊身穿深色製服的士兵從尼爾走出的門中魚貫而出,報告聲在克勞德大腦中不斷回響、攪動,刺激著少年不斷顫抖的神經。
阿姆斯特丹閣下?
是了,尼爾叔叔就是阿姆斯特丹閣下。
他在做什麽?
這些人是誰?
忽然,克勞德在士兵中見到一個感覺熟悉的面孔,那張臉他今早還見過,就在弗朗克莊園門口。
他是今早那個守衛?
這些人?他們是弗朗克的人?
最終讓克勞德鎖定對方身份的,是弗朗克的管家,那位擁有光潔額頭的法布雷先生從門內走出。
在克勞德的疑惑目光下,管家法布雷雙手各自抱著一個繈褓中的嬰兒,絲毫不顧及渾身血汙,著出現在尼爾身後,聲音燦爛而張揚。
“真不愧是阿姆斯特丹閣下!”
“沒想到任務竟會如此出人意料的順利!”
法布雷的誇讚讓尼爾對面的克勞德萬分疑惑,他目力跳躍,赫然發現在那扇漆黑木門內,伸出一隻顫顫巍巍的手掌。
隨著手掌上伸,一個渾身被鮮血浸透的婦人從門內匍匐而出。
“還給我,把孩子還給我。”
“求求你們,把孩子還給我!”
婦人匍匐越過門檻,爬過台階,從低矮潮濕的台階上滾落在法布雷身側。
管家大人極為不耐的捏住鼻子,將半死的婦人踢向一邊,扭頭招呼身旁的士兵準備開槍。
見棕木長槍漆黑的槍管頂在婦人腦門,兩道聲音同時喝出,將法布雷的命令阻攔。
“等等!”
“慢著!你們要幹什麽!”
士兵聽到尼爾的命令後收起長槍,卻並沒有理會火線對面克勞德的呵斥,棕木長槍在胸前翻轉一圈後,槍口瞄向克勞德。
尼爾見士兵動作,跨步來到士兵身側,伸出手臂將槍口壓下,面對法布雷表情嚴肅道。
“既然已經拿到了貨物,何必再多此一舉!”
法布雷冷笑著,湊在表情僵硬的尼爾身側說道。
“阿姆斯特丹閣下...”
“我很欣賞您的能力,當然弗朗克老爺也十分欣賞您的能力,但你要清楚,在這件事上,你並沒有發號命令的權力!”
“他還是她?如何選擇,我想您比我清楚!”
隨著法布雷手指在婦人與克勞德身上來回擺動,尼爾余光環視發現四周士兵的武器,已然對準火線對面的克勞德兄妹,並且在街道兩側陰影處,潛伏的陰影早已處於蓄勢階段。
尼爾挑了挑眉毛,靠近頂著光潔腦門的法布雷,眼中閃過一絲寒意。
“你在威脅我?”
說話間,自尼爾胸口猛然竄出兩根無人察覺的漆黑觸手,將法布雷脖子勒住。
“我...沒...有...”
“阿姆斯..特丹閣下,就算您殺了我...”
“可別忘了,周圍還有...這麽多士兵,你...不可能擋得住他們所有人...”
“在我死之前,他!肯定...會比我先死...”
法布雷喘息著指向遠處的克勞德,嘴角揚起冷笑。
“該如何選擇...權力在你!”
尼爾自知自己的能力不可能在無數士兵中護住克勞德兄妹,內心無奈歎了口起,收回靈性觸手,握成拳的手掌緩緩張開。
“放他們兄妹離開!”
法布雷聽完,劇烈咳咳兩聲,隨後哈哈一笑,將雙手嬰兒拋向身後,手掌拍在尼爾左肩說道:“很好,我就知道,阿姆斯特丹先生是一位明智之人!”
說完,他探手從士兵手中奪過長槍,遞到尼爾手中。
“阿姆斯特丹先生!”
“到您表演了!”
尼爾雙手顫抖接過長槍。
轉身間, 視線與克勞德無意相遇,在兄妹二人疑惑、憤怒、驚恐的表情下,尼爾抬起棕木長槍,槍口瞄向匍匐在泥濘地面上那個奄奄一息的婦人。
“尼爾叔叔,你在幹什麽?”
“你要做什麽!把槍放下!”
“你不是這樣的人!”
漆黑槍口在火光照影下緩慢定格,克勞德焦急放聲怒喊。
他不相信尼爾能作出這種事情,更不敢相信他一直相信並依靠的淳樸敲鍾人竟然會作出如此喪盡天良、慘無人道的事情。
“尼爾叔叔,告訴我,這不是真正的你!”
“求求你,這一切都不是真的!”
少年的聲音帶著哭腔和哀求,讓尼爾我在棕木槍托上的手指顫抖僵硬。
尼爾垂下臉,不敢與之對視。
婦人匍匐在泥濘地面,殘喘間側過臉龐,越過黑洞洞的槍口,視線正好與垂頭的尼爾相遇。
那雙明亮眸子中的哀求與母愛,讓尼爾心神劇顫,一種不明的情緒擁堵在胸口,讓他變得憋悶,卻又無處發泄。
“阿姆斯特丹先生,選擇的權力依然在您的手中哦。”
法布雷的聲音如同催命符,讓尼爾不得不再次作出選擇,仁慈的心變得堅硬。
他望了眼火線外歇斯底裡的少年,又轉而低頭對著殘喘哀求的婦人。
“對不起!”
嘭!
棕木長槍槍口閃過一絲火焰。
沉悶震耳的嗡鳴伴隨火光刺破整個街道,將濃稠黑暗擊碎。
這一時刻,同時破碎的,還有兩個曾經彼此信任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