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我正在大院裡打掃衛生,部長提著一個袋子朝我走來。我一眼就認出了那個油不拉幾,髒不拉幾,破不拉幾的袋子。不用說,裡面裝的是軍號。果然,部長把軍號掏了出來。我一看,果然就是那天吹過的那個。
部長說:“今天,我把戰鬥的武器交給你,它是戰士的槍,是戰士的陣地,是戰士的第二生命。一定要好好愛護,好好保管。記住,人在槍在陣地在。頭可斷,血可流,戰士的武器不能丟。”
我趕快上前接過軍號和袋子,把部長的話又用刪節版重複了一遍,算是表了決心。部長滿意的一邊點頭一邊說好一邊微笑,好像在為自己的慧眼識珠沾沾自喜。
部長又指著軍號對我說:“這把軍號可不一般,經歷過炮火硝煙,血水裡泡過的。”
我心裡咯噔一下,汗毛立了起來,下意識的盯著這個黃銅物件上的斑斑鏽跡,懷疑那就是風幹了的死人血。
回到住處,我覺得部長的沾沾自喜有點提前量大了。他慧眼所識的這個我,弄不好是個魚目混珠啊!我一個十六歲不到的孩子,天不亮就被逼到荒郊野外的亂墳崗上練吹號,想想都瘮人。我反反覆複的想了很久,覺得來這裡還不如在木器廠拉大鋸,推刨子呢,那裡起碼有安全感啊!可現在馬上就要和埋在地下的死人近距離接觸,還是黑燈瞎火的夜裡,我哪裡受得了?可如果敢不去,部長一句話,我就要滾回生產隊掙工分,連回木器廠拉大鋸,推刨子都不可能了。
正當我焦慮不安的時候,部長出現在了我的面前。我傻笑著說:“嘿嘿嘿嘿嘿,部長。”
部長說:“看你那汽油樣子,是不是怕鬼?不敢去亂墳崗吹號?”
我又給他傻笑了一次。
部長說:“我就知道你害怕,害怕也要去。不但要去,而且還要站在墳頭上吹。站得高才能吹得遠嘛!我為啥要到你們籃球隊挑通信員?就是為了找個大高個兒。個子高才能舉得高,舉高吹才能聽得遠。電線杆一樣的往那裡一站,軍號往嘴上一放,就像架了個大喇叭,十裡八裡聽得見。”
部長還說:“怕什麽?邪不壓正。哪裡有鬼?都是迷信。”
我心想,你的意思到底是有鬼還是沒鬼?如果你說沒鬼,就無邪可壓,如果你說有鬼,就不是迷信。看來部長也在和稀泥啊!
部長又說:“再說真的打起仗來,到處都有死人,害怕有啥用?讓你去亂墳崗吹號就是為了鍛煉你的膽量,將來不能尿褲子。行了,做好準備,明天就開始去吹。”
我軟不邋遢的說了一個字:“好。”
我不說好還能說什麽呢?
等我回過神來,部長已經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