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回到木器廠扛行李的時候，已經是沸沸揚揚了，都說我運氣好，被提拔到公社當幹部了。不但再也不用孫子一樣的流一身臭汗拉大鋸，推刨子了，而且弄不好將來還要當大幹部。這樣的好事自己怎就攤不上呢?自然是羨慕嫉妒恨，甜酸苦辣鹹，一起湧到嗓子眼。

　　在他們，也包括我看來，當幹部就是當官做老大。世世代代幾千年，誰不知道當官好啊！當了官就能裝B，裝了B就能忽悠，能忽悠就能辦事，能辦事就是能力。有能力就能高升，高升了更能裝B，更能裝更能忽悠，更忽悠更能高升。不對，好像又繞回來了。

　　不過沒錯，繞是繞回來了，但不同的是牛B更大了。用哲學詞匯來說就是螺旋式上升。

　　有個和我一起作為籃球隊員進廠，又一起被叫去試吹的哥兒們有點不甘心，找到部長說我不像幹部，應該把他調到公社鬧革命。部長說:“那天你嘴吃豆腐啊?怎吹不響呢?”

　　那哥們說:“他那也算吹響了呀?跟放屁一樣！”

　　部長說:“你連個屁都放不響還好意思得瑟?”

　　他一看部長生氣了，逃得比兔子還快。

　　兩天后，我把行李搬到了公社機關大院。這是一個解放前方圓幾十裡最大地主的府邸，前後三進外加兩個跨院和後花園。一水兒的青磚大瓦房和青磚圍牆，月亮門就有兩個。最裡進的堂房是二層樓，給他爺爺奶奶住的，他們家四世同堂，人丁興旺。據說他小老婆就娶了兩個，而且縣城還有外養。

　　我滿心歡喜的在堆放了桌椅板凳的倉庫裡安了個小木床住下，好像覺得從此以後自己也是有身份的人了。

　　當我後來聽說此房當年有地主小老婆上吊身亡，面目猙獰的時候，頓時汗毛豎起。

　　這個老掉牙的傳說其實早已經路人皆知，也就是我這個傻孩子毫不知情。俗話說生地怕水，熟地怕鬼。我是從幾十裡遠的小村莊來的，對於我來說這裡當然是生地方，所以不知道有鬼，也不知道害怕。其實不知情更好，沒有心理障礙。而事後證明我並沒有被那個女吊死鬼怎麽著。如果一開始我就門清，那我是敢住還是不敢住呢?如果說不敢住，張部長和公社的那些大幹部會是什麽看法呢?

　　部長見我的住處安頓好了以後，便正顏厲色的教導我說:“輕輕松松乾不了革命，舒舒服服辦不成大事。我們雖然不穿軍裝，但也要用正軌部隊的標準來要求。要像親人解放軍那樣，在極端條件下苦練殺敵本領。冬練三九，夏練三伏，晨練五更雞叫前。”

　　當時我想，他好像在背發言稿，好像在公社社直基乾民兵大會上念過一次了。我和木器廠的工友都聽過的，他也可能是腦子串門了，又重複了一次。

　　最後部長特別強調，希望我天不亮就起床，跑步到鎮子外面的亂墳崗上練習吹號。還特別交待兩點，一是不能對著鎮子方向吹，因為聲音太大了影響革命群眾休息。二是早上起床後不能撒尿。因為只有憋住尿吹，把尿變成一種人體之氣從嘴裡吹出來，才能吹出好功夫。要把好鋼用在刀刃上，好尿用在吹號上。

　　敢情他是將嘴巴和尿路的分工給弄混了。

　　其實他的目的就是讓我吃苦耐勞練吹號，一開始的那些時髦詞匯都是鋪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