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再聽他們的瞎扯蛋,心想,既然不那麽顛簸了,可以正常說話了,坐了人家的行李就應該對人家示好,一路無話算怎回事?也太無情無義了吧!應該主動和人家說說話,近乎近乎,也顯得禮貌不是?於是我便問那個男孩:“你到城裡幹啥?”
他說:“去上學。”
我說:“你家是城裡的?”
他說:“不是,我家是東村的。”
我說:“那你為啥不在咱們公社上學?”
他說:“我爹說城裡的老師教得好,不像咱農村的老師,下了課就跑自留地擺活莊稼去了。我爹還說,在城裡見世面多,長大了聰明。”
我說:“你爹不簡單啊!他說的不錯,我就感覺到來公社以後長了很多見識。哎對了,你在城裡住哪兒,在哪兒吃飯?”
他說:“我住我姑姑家,他們對我可好了,他們沒兒子,就把我當兒子養。我的兩個表姐也把我當親弟弟。本來回來一次不方便,我一般不回來,可我姑姑說讓我回來拿個被子褥子。因為他們家也不寬裕,被褥不夠用,我昨天回來隻請了一天假,今天一定得走。”
我說:“那真不錯,姑姑也不是外人。哎,你在哪個學校上學?上的初中還是高中?”
他說:“我在城關中學上了兩年初中,去年開始上本校的戴帽高中,今年要畢業了。”
我說:“你能上一上高中真好,比我強啊!”
他說:“我怎會比你強呢?你都是公社幹部了,我學還沒上完。”
我說:“我說的是你上學比我強,還上了高中,我一直是在村裡上學。要是以前,小學畢業就回家乾活兒了,但前些年我們村辦了兩年製的初中班,我就接著上了。所以,我只是個初中生。還有就是,我們這個初中是在小學裡辦的,人家叫我們戴帽初中,不太好聽。但最遺憾的是,我以後恐怕再也沒機會上學了。”
他說:“我不信,你一個村裡的戴帽初中生能當公社幹部?你肯定是以前的中專畢業生,國家分配到我們公社當幹部的。”
我說:“你看我這年齡像嗎?我們歲數差不多啊!”
他說:“那是你長得年輕,娃娃臉,你肯定比我大得多。再說你們當幹部的不曬太陽,看起來年輕。”
我說:“我給你說實話,本來我想等我把村裡的戴帽初中上完了,就該回生產隊掙工分了吧,可沒想到剛上完就挑到公社籃球隊了。籃球隊的人在沒有比賽和訓練的時候,都在木器廠乾活兒。後來公社武裝部到籃球隊為民兵獨立團挑通信員兼司號員,就讓我去了。其實我還是臨時工,不是正式幹部。”
他說:“你這麽說還有點像。不過你的運氣太好了,誰能碰上你這種好機會啊!”
我說:“你這麽說我承認,和我一起挑上籃球隊的已經算運氣好了吧?可是我比他們的運氣還好,又到了公社。”
他說:“真是羨慕你啊!你看我,明年畢業還不是回生產隊修地球?”
我說:“哎,說不定哪天你比我運氣還好,有機會出來找更好的工作。”
他說:“你這是給我寬心啊!不可能的,農村人除了當兵,當臨時工,還有啥辦法?當兵幾年大多數還不是回來?再說,兵也不是容易當上的,我們大隊一年才走一兩個。有時候兩三年也走不了一個,根本輪不到我。當臨時工也一樣,有門路才行,像我,想都不要想。唉!”
看來他早就思考過自己的前途和命運了,
心情沉重得就像大人一樣。不過也不奇怪,只要出生在農村,你就不得不早熟。我覺得應該給他打點雞血,讓這個和我一樣大的孩子有點盼頭。 我說:“誰說啥都輪不到你?如果能參軍當然好。不行的話,以後縣裡發展五小工業需要的工人多得很,那麽多的化肥廠,水泥廠,機械廠,卷煙廠,玻璃廠,鋼鐵廠不招工人怎辦?哎呀機會太多了。 只要身體合格,你又有文化,怎就不行呢?”
他說:“其它都還好說,就是我的家庭出身有點麻煩。”
我一聽他這麽說,腦子轟的一下,難道我和地富反壞右家庭的孩子混到一起了?那我的階級立場哪裡去了?我覺得好像見到鬼了一樣,騰的一下從他的行李卷上站起來說:“難道你是地富反壞右出身?那你還那麽多廢話幹什麽?現在是工人階級,貧下中農的天下,你們地富反壞右只能老老實實,不準亂說亂動。你就認命吧!不要再胡思亂想那些不切實際的東西了,我不坐你的行李了,要和你劃清界線。”
他非常驚訝的看了我足足一分鍾,然後緩過神來說:“哥你說啥呢?誰是地富反壞右啊!壞成份出身的我們家連一個親戚都沒有。我們家解放前是有幾畝地,可也只是個上中農而已。我們中農雖然不是依靠對象,可也是團結對象啊!不是專政對象,更不是打擊對象,看把你嚇得,至於嗎?”
我一聽他這麽說,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隨之而來的是內心的歉疚。我怎這麽不冷靜呢?聽風就是雨。還公社幹部呢!真讓人看笑話。
我臉紅脖子粗的很不好意思的說:“對不起,是我神經過敏了。”
他說:“你是對的,當幹部就是要立場堅定,旗幟鮮明,不然就要犯錯誤,戴著高帽子遊街。我剛才說的意思是,大隊有什麽好事,首先考慮的是貧下中農出身的。每次都是貧下中農還照顧不完呢!我們上中農怎會有可能呢?”
我說:“你說得對,這確實是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