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箱裡鋪的是稻草墊子,一看就知道大家坐得很不舒服。有個和我年齡差不多的大男孩說:“哥,我這兒有被子,你過來一起坐吧!”
我一看,他的行李卷確實可以坐兩個人,但如果我這麽大的個頭兒一屁股坐上去,雖然會比坐草墊子舒服不少,但一定會把他擠得無地自容。於是我說:“謝謝你兄弟,你那行李還是小了,只能一個人坐,我一坐你就很難受了,還是你自己坐吧!”
他說:“你能把駕駛室位置讓給別人做好事,我就不能讓你坐我的行李?”
聽他這麽說,我就不再客氣,笑了笑擠過去一起坐在他的行李上。不過始終注意不要過於靠近中間,以免鳩佔鵲巢。
我向駕駛室方向揮揮手叫道:“開車吧!我這裡坐好了!”
兩個村姑隔著玻璃對我甜甜的笑了一下,拖拉機開始加大油門亂吼亂叫,像街混子一樣的對著天空吐了幾個煙圈之後,蹦蹦跳跳的前進了。
這拖拉機好像故意整人似的使勁顛簸,乘客的嘴裡不時的叫喊著哎呀我的娘呀!哎呀屁股碎了!哎呀骨頭散了,哎呀顛死我了,哎呀我“可傲”,哎呀我“次奧”之類的驚歎詞。過了一陣,開始走上了一段好路。乘客們終於可以轉換話題,不用再發出那些淒慘的哀嚎。
聽到有個男的說:“你們哥兒幾個,真不會辦事,辜負了站長的一片好心好意,把那麽漂亮的小娘們給弄飛了。”
又一個說:“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你們也太迫不及待了吧!”
又一個說:“辦事毛裡毛糙的怎行啊!”
又一個說:“粗枝大葉不行,粗枝大葉往往搞錯。”
一個小夥子指著曾說過要當老黃牛的家夥說:“都怪你,吃像太難看,把人家嚇住了。”
“好好的兩顆白菜心,被豬給拱了。”
“你說人家駕駛員是豬?”
“誰拱了白菜誰就是豬。”
“人家要是豬,那你是啥?”
“他是啥?他連豬都不如。人家好歹也開個拖拉機,每月發幾張大團結。他呢?發幾張?”
“老子一張也不發,怎的了?誰連豬都不如?當心老子抽你!”
“好好好,你厲害,老子怕你了。”
“誰不怕這樣的啊!都離遠點。”
“鬼都得躲著走。”
“可傲!”
“哎!別說,要是能拱上這樣兩個洋氣的白菜,我還真想是頭豬,你們明天把我殺了過年都願意。”
“你,下輩子都不要想,只能眼巴巴看人家一邊坐一個,拱得滿嘴哈喇子。”
“看你們傻的,他膽子再大也不敢要兩個老婆呀?”
“那不一定,人家要是有一肩挑倆筐的能耐呢?”
“是啊!沒聽說過色膽包天啊!”
“其實也用不著色膽包天,沒聽說過千裡姻緣一肩挑啊!只要你情我願,那就齊活兒了。”
“胡說八道,那叫千裡姻緣一線牽。”
“對!我就是這個意思。一手牽一個,滋潤啊!”
“胡說八道,只顧一手牽一個了,沒工夫招呼方向盤了,那還不把我們翻到溝裡啊!都小心點兒,一看不對就準備跳車。”
“好了好了,都別說不吉利的了,再說你們也是瞎操心,只能過過嘴癮。說點別的,說點別的。”
“你進城幹啥?”
“不幹啥,就看個電影,下午還坐這車回來。”
“啥電影還值得專門進城去看?哪天縣電影隊下來了再看不行啊?”
“那要猴年馬月啊?再說這是寬銀幕電影,
根本下不成農村。” “啥是寬銀幕?”
“寬銀幕就是那個布擋子特別寬。我也沒看過,只是聽看過的人說,特別好看,就跟我們人也進了電影裡一樣。”
“胡說,亂七八糟的人都進電影裡了,摸了人家女演員怎辦?”
“你才胡說呢!都想哪兒去了?我的意思是特別有真實感,好像親臨其境一樣。你思想怎那麽肮髒,摸女演員的事都想得出來,真不要臉。”
“你說親臨其境還有點像,這完全有可能。我聽說還有立體電影呢!真的就像觀眾進到電影裡了一樣。演員一個拳頭朝你砸過來,能把你嚇得從座位上跳起來。”
“你就使勁吹吧你,不用報稅是不是?要是像你說的那樣,還不是和剛才他說的摸女演員一回事?那誰還敢當女演員啊?還不讓你這種人給摸得稀裡嘩啦的了?”
“我這種人怎的了?我是那種人嗎?”
“誰知道你是不是?能往那方面想就差不遠了。”
“哎哎哎!跑題了,跑題了,快說說你要看的電影多少錢一張票吧!不太貴的話我也想看看。”
“兩毛五。”
“乖乖,快半斤豬肉了?起碼五個雞蛋打不住。加上六毛錢車費, 九毛五,一斤半豬肉了。你們家過年才買幾斤豬肉啊?我看還是別去了,看那玩意幹啥?看看長不到身上,大風一刮,啥也不剩,還是省點錢過年多買點豬肉劃算,你現在下去隻糟蹋了三毛,等下午回來就糟蹋九毛五了。”
“你懂啥?這是精神食糧。好看了,人舒服了,不是錢的事。”
“到底啥電影啊?能值一斤多豬肉錢?”
“聽說是朝鮮電影,賣花姑娘。”
“什麽?花姑娘他們朝鮮也敢賣?要是在中國,抓住得槍斃。我說你怎舍得花那麽多錢,跑那麽遠的路去看呢!原來是看人家賣花姑娘。那花姑娘賣出去能有好嗎?還不是給人家當小老婆?賣到窯子裡也不奇怪啊!不過你記住,這種把女人賣來賣去的電影可能有不好的鏡頭,千萬不要看,不然就中資產階級那一套的毒了。”
“哈哈哈哈!你這個人,都胡說八道些什麽呀!人家電影說的是朝鮮的一個賣花的姑娘受剝削,受壓迫,參加革命的事。你可真敢胡思亂想。肯定是思想有問題,平時想多了資產階級那一套,神經過敏,對不對?”
“哈哈哈哈,鬧了半天你說的是姑娘賣花啊!你開始又沒說清楚,我思想有什麽問題?”
“好了好了,不說了。”
“哎!我再問問你,他們賣花幹什麽?那不扯蛋嘛!誰買花幹啥呀?能吃還是能喝?傻子不是?有那錢買點啥不好?還不如買斤韭菜回來包餃子呢是不是?”
“我說過不說了不說了你還問我幹啥?你愛買啥買啥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