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徒1946

　　-Part.4-

　　德加點燃一根在朦朧光線裡的香煙。

　　他的目光在傑佛森身上停了很長時間。然後被指節夾著的香煙，就凝結成長條狀的灰，讓本是打算再吸一口的德加驚訝著並扔到地上。

　　地板上的煙蒂，燃盡了最後一縷白色軌跡。

　　傑佛森拉開吧台的椅子，側著身坐下，胳膊分別搭在椅背和台面上:“嘿，快給老子拿杯啤酒。”大概是平常的驕橫語氣在這裡顯得有些突兀，門口的湯姆和傑瑞看了看他，目光中還帶著詢問的神情。

　　傑佛森抬起頭，彼此對視了一下。

　　看見對方高大的身型時，傑佛森眸子裡的囂張氣焰在一瞬間瓦解，他飛快地調整坐姿，然後簡單地環視一圈後，才意識到這裡是黑手黨經營的場所。

　　第一印象就是松松垮垮的痞子模樣。

　　在看著他腳隨意點著地面，不停地搖晃抖動時，不遠處的德加搖頭表示“真是蠢貨”，隨後問克裡斯坦:“是你約他過來的嗎?”

　　“是的，我讓一個朋友傳的話。”

　　德加聳聳肩:“好吧，讓我們來好好談談。”

　　克裡斯起身走向吧台，朝那邊喊著傑佛森的名字。

　　回頭的不止傑佛森一個，鄰座的另幾個人都看著克裡斯坦走到傑佛森面前，同時聽見兩人間短暫的對話。

　　“傑佛森?”

　　“你是誰?”不自覺地反問。

　　“是我讓麥考約你出來的。”

　　握手的時候發覺克裡斯坦的手勁很強。

　　傑佛森看看他，說:“有什麽事嗎?”

　　“我有位朋友想找你聊聊，他就坐在那裡。”克裡斯坦轉身指認的同時，傑佛森也跟著望過去。

　　“德加?”

　　克裡斯坦眉心一笑:“認識?”

　　“我知道他，二戰時的梅根鎮高級軍官，”傑佛森盯著克裡斯坦的眼睛，繼續說:“報紙上面寫過他的文章，我見過他的照片。”

　　抿著嘴唇，又自言自語道:“但願我沒有招惹到你們。”

　　總是用“但願”結尾，在既成事實的眼下，漸漸便覺得無用起來。

　　-

　　黑膠唱片播放的間隙，偶爾聽見酒館裡的爭吵，理由基本都是投票給了不同的鎮長候選人，吵一陣後就沒了聲音，應該是被湯姆和傑瑞威懾了下去。

　　再隔上一段時間也沒有動靜，那就說明自身安危還是要比爭論利益更實際一些。

　　整整兩分鍾。在德加和克裡斯坦的注視下，酒館裡的輕松說笑和低俗情話，都在傑佛森一臉無聲無息的沉默中，化成震耳欲聾的寂靜。

　　傑佛森急促的喘息，一幀一幀掠過德加的眸子。

　　過了半晌，德加率先打破沉默，問他:“你這兩天在忙些什麽?”

　　傑佛森猶豫了半天，才終於從喉嚨裡擠出了兩個音節:“啊?……沒……”

　　“你在瑪格琳娜街的這些天，”直入主題，“都在忙些什麽?”

　　傑佛森望向德加，投進眼裡，對方刺目的氣勢讓自己節節敗退。克裡斯坦坐在傑佛森的斜對面，彼此之間不時來點無關緊要的眼神交流。

　　這麽看，傑佛森應該認為克裡斯坦更容易相處一些，再加上先前有過短暫的交流，在當下就自動演變成求助的對象。

　　雖然都是對峙身份，但似乎在克裡斯坦這裡更容易存在僥幸，於是乾脆把視線再轉移到克裡斯坦身上，回答說:“嗯……在收一些錢。

”　　發現德加和克裡斯坦臉色兀地冷下來。

　　瞳孔微微一抖，硬著頭皮繼續說下去:“我……我只是維持生計，所以找了一些門道。”

　　咽了咽喉嚨，強裝平靜。

　　局面再次陷進沉默裡。

　　傑佛森飛快地往德加身上溜幾眼，和冷漠的目光接著正著，便找出個話題又解釋起來，“我給店鋪老板們借一些錢，然後……然後收一些利息回來……對，收一些利息。”

　　德加坐起身子，一邊把酒杯挪開位置:“利息都是多少?”

　　傑佛森看向克裡斯坦，緊張的情緒一路上升到心肺，快撕裂了。

　　德加豎起指頭警告他:“如果讓我發現你在撒謊，我就割爛你的舌頭。”

　　傑佛森明顯被這強勢的局面震住了，啞啞地說了聲“我當然不會騙您的”，才後知後覺地燒紅了臉。

　　“你認識湯姆吧。”德加問。

　　“湯姆——”傑佛森拖長了尾音，他朝門口看一眼過去，繼續說，“我知道，他和傑瑞是普拉多的保鏢，但我來之前不知道這裡是他們的場子。”

　　德加冷不防地被這個回答打斷了思路，停了一秒:“我說的是瑪格琳娜街的湯姆。”

　　“您指的是雜貨店老板?”傑佛森急忙辯解著，“非常抱歉，我以為您說的是門口的湯姆。”

　　“那就說明你認識他，那個雜貨店老板。”

　　“是的，我曾給他借過錢。”傑佛森與德加交換了一下目光後，衝他點點頭。

　　“你知道湯姆在為誰乾活?”

　　傑佛森一呆，“是……梅根福利收容所……他從那裡低價購進二手的物品。”

　　“那是進貨渠道，我是問你，湯姆的錢流向哪裡?”

　　“誒?”面對德加的問題，傑佛森明顯是恍惚了一下，遲疑地含糊作答:“流向……家庭?”

　　克裡斯坦幾乎控制不住要笑起來。

　　德加接連被對方的回答震驚了，呆呆地看著除了不停抖腿之外沒有任何能力的傑佛森，像是看一場黑白靜默喜劇片。

　　德加苦著臉，略顯疑惑地問著:“你認為在這時候開玩笑，對你會有好處嗎?”

　　傑佛森猛地搖頭，“十分抱歉……我真的不知道它流向哪裡……十分抱歉。”看起來是真的沒有意識到，他在向克裡斯坦投出求救目光的同時，快要哭出來了。

　　“湯姆雜貨店的錢——”在一次長長的呼吸後，德加明顯有些情緒波動，“每個月會給到我。”

　　“嗯……進貨渠道。”

　　“不！”德加的眉頭隱隱一皺，“不是進貨渠道，是他在為我乾活，不是梅根福利收容所，是我，他會把錢給我。”

　　要解釋什麽，總比要理解什麽艱難。

　　傑佛森這才恍然地“哦天——”感歎起來:“德加，原諒我不知道他跟您有關系，如果我事先調查清楚的話，我絕不會做出這種事情的。”

　　同樣的，“原諒我”或者“如果事先，如何如何”之類的話，在既成事實的眼下，也漸漸覺得無用起來。傑佛森把情緒噎在喉嚨裡，看向對面的兩個人，意識到自己深陷危境，卻又認真懇求的眼神。

　　“湯姆的家庭收入很一般，你在做高利貸前，難道不考慮目標人群的因素嗎?”克裡斯坦問。

　　“……不是的，”察覺到還有解釋的余地，傑佛森立刻伸過脖子湊上前，“我對於瑪格琳娜街的商鋪，利息一直都是借款的一倍，在之前還會象征性地簽一些協議。”

　　“一倍?”德加抬眼瞪他:“我勸你想好了再說。”

　　“是的是的，只有一倍。瑪格琳娜所有的街鋪老板都可以證明，而且我有當時的字據，”傑佛森的臉一瞬通紅徹底，想要極力挽回一些因誤會而產生的矛盾，“像湯姆的雜貨店，我借給他250塊錢，他需要付清我500塊錢，但是他到現在都一直在拖欠，所以……我前幾天動手教訓了他。”

　　“不過……”傑佛森縮回脖子，靜靜地看著德加，“當時我不知道他是您的朋友，請原諒我愚蠢的行為。”

　　“借了250塊錢?”全然不知的德加，沉默了一會，感覺到克裡斯坦的視線停在自己臉上，轉眼一看，果然沒錯。

　　“是的，借了250塊錢，說是用來裝修店面，最近梅根總是下雨，他用這錢加固了牆壁和屋頂。”

　　“還……”德加的臉紅漲起來，“還拖欠?”

　　“是的，本來上個月是最後還款日期，但卻一直沒有收到他的錢。”傑佛森仿佛受了委屈:“我派人去找他，一位年輕的小夥子，卻被他罵了出來。”

　　“於是你就去揍了他。”

　　“是的先生，但當時真的不清楚他與您有關系。”

　　湯姆徹底地欺騙了德加，就像當初估計的那樣，懦弱的性格會扭曲真實情況，隻留下“傑佛森打了我”之類能使自己處在弱勢群體的畫面。這才察覺到整個事件發展的邏輯異常，湯姆不曾擔心德加會知情，是因為梅根鎮的黑手黨通常不會和目標溝通來龍去脈。

　　嚴重性不在於湯姆欺騙了黑手黨，而是將黑手黨看作傻子。試圖欺騙一位退伍的高級軍官去擺平自己無法承擔的債務，這是不明智的。

　　“湯姆的雜貨店在幾號來著?”德加抬手摸了摸鼻尖，又看向克裡斯坦。

　　“瑪格琳娜街7號，估計現在還沒有關門。”

　　“好……”怒火在瞬間吊過無數根神經，顫顫地扯著，“走吧，去送送他。”

　　黯淡的情緒，最終被真實情況以交錯亂線的方式染得漆黑。

　　也好。

　　越平靜，懲罰才越致命。

　　德加回憶起上次被欺騙的經歷，還是兩年前的二戰期間。一位農夫將敵軍的指揮官藏在自家壁爐裡，幫助躲過部隊的追擊，但察覺到可疑的德加又從車窗裡回頭望了一眼，於是，停止工作的煙囪就變得非常醒目。後來德加命令士兵燒死了農夫和敵軍指揮，現場密密麻麻地聚集了同村落的旁觀人群，和地面上兩團不可辨認的黑影。

　　兩年過去了，宛如什麽罪惡都不曾發生，所以德加的心態仍然是平靜的。

　　-

　　傍晚。

　　梅根鎮的冷空氣默不作聲地向前延伸，可以真切感受到它席卷的流動，最後盤踞在角落裡，慢慢消失，留下漆黑的一片。

　　汽車駛出丁丁街，徑直穿過漢娜大橋，在第一個路口右拐，就到了瑪格琳娜街1號。從很遠的地方就能看見新刷塗料的雜貨店鋪， 昏黃的燈泡懸掛在門口，在黑暗而暗寂的地方，亮出一小塊區域供人進出。

　　汽車停靠在路邊。

　　在德加一路接近的同時，雜貨店裡的湯姆也聽見他的腳步，湯姆正在把桌面上的五金工具收進羊皮紙袋裡，一邊還在疑惑這個時間段會有誰來買東西。

　　德加剛一露面，對方顯然被結結實實嚇了一跳，手裡的動作一僵。

　　暗淡的光線一瞬間凸起德加的臉部輪廓，眉宇之間掛著的冷冽神情，全部隨著身後的那點燈光，向湯姆快速而悄然地湧來。

　　“嘿……德加”湯姆才回過神，“我不知道您要來，您需要些什麽呢?”

　　但沒想到，德加的速度太快。

　　湯姆定定地望向對方，看他從黑色風衣口袋裡掏出一把九毫米子彈的手槍，絲毫看不清舉槍的動作，只能聽見巨大而清晰的聲音。

　　“砰！砰！”

　　槍口一瞬的明黃色火焰，在空氣中變成白色煙霧的線條。

　　湯姆的右眼和眉心被子彈鑽開了兩個洞，血液從裡面淌出來，向無盡的地方直線下滑。塑料袋脫手，金屬工具在桌面上響了一會才終於停住。

　　德加眉頭絞在一起，喘著粗氣，身體裡的憤怒終於隨著槍聲得以釋放……他望向面前倒下的黑影，仿佛又回到了兩年前。

　　隨後他又伸手進口袋摸索，拿出一包被揉皺的香煙，火柴的光映在他的眼睛裡，開出一朵搖曳著的鮮紅色花瓣。騰起的煙夾雜著濃重的血腥氣味，就像是梅根鎮的氣流，瞬間殖民了這個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