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徒1946
-part.3-
湯姆的雜貨店就在瑪格琳娜街7號。
“傑佛森讓我把這個帶給你。”瘦高的男孩找上門,拿出一封對折的信。
湯姆接過來看了看,扔到地上。
刻意地壓低聲音對男孩說:“聽著,從今天開始我不會再交錢了,利息早就還完了。你回去告訴那個混蛋,從今往後別想再拿走一分錢。”
“哦……”面對突兀的反應,男孩卻沒有絲毫畏懼,他重新戴正帽子,然後平靜地回答:“湯姆,你清楚傑佛森是誰,我保證你會後悔今天的決定。”
湯姆的臉突然漲得通紅,“我清楚你們是什麽樣子,只會蒙騙人的東西,總有一天會受到殘酷的懲罰,在我沒有報警前趕緊離開這裡!”
男孩冷笑了一下,隨便點點頭後轉身離開了。
湯姆憤怒的情緒仍在沸騰,他撿起信紙,接著把它揉成一團,對著男孩離去的方向扔出去,嘴裡暗罵了一句狗娘養的。
到了深夜。
還沒結束的事情就被湯姆全部忘記了。
閉店鎖門的時候,湯姆的腦袋從後面被扇了一巴掌,回頭卻發現在黑暗裡幾乎什麽也看不見。
眯起眼睛,努力把視線在漆黑裡看得遠一些,他一邊捂住後腦杓一邊對著空氣叫囂:“媽的,是誰?”
立刻被對方凶回來:“亂看什麽!”
等到湯姆終於看清時,對方已經快速地揮出拳頭擊中他的鼻梁,鮮血和鼻涕在一個短暫的眩暈後一起破堤而出。湯姆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緊接著挨到下一拳,耳朵在一瞬間像是被撕開似地響。
他跌倒在地上,臉上的血濃起來,分成無數條細細的支流。
“是你罵我混蛋嗎?”對方指著湯姆的臉。
“是不是你罵我混蛋?”不依不饒。
湯姆的意識慢慢下沉,他努力地抬眼看著傑佛森,從胸腔裡擠出虛弱的聲音:“對不起,請放過我吧。”受到驚嚇的臉,眼淚和鮮血糊皺在一起,腮幫也有些松垮地晃動。
反覆說著抱歉。
所以說,在梅根鎮每天都有人遭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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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加和克裡斯坦都有些尷尬的沉默。
“因為他是偷襲我的,”湯姆給他們解釋著,跟著再補充一句“而且我還患有夜盲症。”
德加促狹地笑起來,拖出很長的一個鼻音說:“嗯……怎麽說呢,就是因為你過於軟弱了湯姆,他才有了可乘之機。”
“我罵了他混蛋,雖然不是當著他的面,但是至少說了。”委屈的樣子。
德加默默地看著湯姆,視線仿佛是一個沉默的特寫慢鏡,懦弱的人所講述的經過,其實不完全是真實情況。德加深知自己是“局外再參與”的角色,所以他要理智地對待這件事情。
如果對方說,“我如何如何了,雖然不是當著他的面”之類的話。
那麽他絕對沒有如何如何。
德加會從這些細節判斷出委托人的基本素養,而這位先生——湯姆從克裡斯坦手上接過酒杯,嘿嘿地笑起來,過了幾秒,嘴角又彎下去帶出哭腔,“我還有個女兒,所以請你們一定要幫助我。”
純粹是個卑微的孬種。
“所以你的意思是,”克裡斯坦若有所思地看著湯姆:“我們去幫你擺平傑佛森,至少讓他不再去你店裡收錢,是這樣吧。”
湯姆對他微微點了點頭,卻又立馬搖搖頭,
“和他聊聊就可以,不需要產生衝突,畢竟德加回來的消息已經傳遍瑪格琳娜街了,”一邊再朝德加看去,“他一定會給你們面子。” 克裡斯坦回頭,看見德加冷漠的臉,他朝自己平靜地點點頭,是一個很難捕捉到的細微動作。
“你需要給傑佛森交多少錢?”克裡斯坦想要多了解一些。
“30塊錢。”
“每個月?”
“是的,前後加起來一共還了200多塊錢。”
“當初他借給你多少?”
“70塊錢。”
德加微笑著搖頭,用高出幾度又不會突兀的聲音說:“說實話,你適合去做慈善公益。”
湯姆想為自己的懦弱找個借口,視線卻和德加的目光接在一起,硬是吞了回去。三人在客廳坐著,只有自己心生膽怯。
“來說說我們的報酬吧。”克裡斯坦在口袋裡摸索出一盒火柴,隨後點燃一根香煙。
“我會一次性付給你們300塊錢,而且會提供街道上的情報。”
不知什麽時候,德加手裡的酒杯已經空了。
克裡斯坦吸了一大口煙,煙霧從鼻孔裡冒出來,他的視線越過湯姆的肩膀,詢問德加的決定。德加在斟滿酒杯後,終於,“好吧,讓我們給傑佛森一點教訓”地答應了委托。
湯姆幾乎是從沙發上跳起來握住德加的手說:“十分感謝你們!”再朝克裡斯坦點點頭。
任何沒有發生的事情都停留在未知的將來。
它們就默默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或許是等待著夜幕降臨、等待著輪胎打滑、等待著藥效過期。
一旦禁錮的魔法失效,它們就會以炸裂的方式出現在生活裡。
可能是漂浮在半空的氣球,亦可能是瞄準心臟的子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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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丁街12號,克裡斯坦常來光顧的唐納德酒館。
德加與克裡斯坦找見原來坐過的位置,點了兩瓶梅根啤酒,一邊豎起耳朵聽新來的黑人駐場歌手都在唱些什麽。
“In the still of the night。”
“I held you。”
“Held you tight。”
打出響指和肩膀搖晃的動作,精準地踩在節奏上面。
“Cause I love,love you so。”
“Promise I will never let you go。”
“In the still of the night。”
吧台前的女郎因為黑人歌手的飛吻,抱著笑成一團,男伴們卻齊齊衝他怒目相視。
還挺和諧。
德加抬眼掃向站在幾米外的兩個男人,他們背對著自己,肥胖敦實的身影在整個酒館裡略顯突兀。
身高至少在兩米左右。
穿著黑色西裝的小個子老頭站在他們面前,看起來很明顯的主仆關系,老頭簡單地交代了幾句,就準備離開酒館。
正要推門出去的時候,回頭再望一眼,和德加的目光撞在一起。
兩個人對視了一下,老頭便走了出去。
“那是普拉多,”克裡斯坦咽了咽唾沫,繼續向德加介紹,“丁丁街的黑手黨頭目,據說他的業務能力甚至可以影響鎮長的選舉。”
德加掏出一根火柴,把它劃燃,結果剛對準香煙,就被路過的人帶來的風給撲滅了。
皺著眉望一眼,再掏了一根。
德加朝著那兩個彪形胖漢抬了抬下巴,問:“那他們呢,是普拉多家族成員還是從監獄裡雇傭的?”
克裡斯坦在給牛排倒胡椒的時候沒有控制好力度,打出四個一連串的噴嚏,幾乎難受到要流下眼淚了。他用方形餐巾打理了幾下,喝了口酒後才回答德加的問題。
“哦……你說湯姆和傑瑞。”
“湯姆和傑瑞?”德加疑惑地搖搖頭,然後朝不遠處的巨大背影指了指,“不,我說他們兩個。”
克裡斯坦點著頭,“我說的就是他們,湯姆和傑瑞。”
“湯姆和傑瑞?”
“是的,湯姆和傑瑞。”
“你在跟我開玩笑?”征詢式的口氣。
克裡斯坦以真誠的神情盯著一臉困惑的德加,“我沒有跟你開玩笑,一個叫湯姆一個叫傑瑞。”
“不,你一定是在開玩笑。”
“都說了是真的。”克裡斯坦放下酒杯,想要對這一事實盡力的證明,他問德加:“你知道米高電影公司的動畫片《貓和老鼠》嗎?”
“我當然知道, 1940年的首部劇集《甜蜜的家》還是我們一起看的。”
“對對對,非常有意思的動畫片。”
“那又和這兩個巨人有什麽關系呢?”
“他們的名字是一樣的,都叫湯姆和傑瑞。”
“真是見鬼了。”
“我第一次知道的時候也是這個反應。”克裡斯坦立刻寬慰德加說:“是這樣的,普拉多有個三歲的孫子,非常喜歡《貓和老鼠》這部動畫片,但小孩子每當見到這兩位的時候,都會被他們的身高嚇哭。”
意識到克裡斯坦並沒有開玩笑。
有了客觀的鋪墊,顯然要冷靜許多的德加,想了一會兒才又開口,“所以,普拉多就想到了這個方法, 給兩個巨人起了動畫片裡的名字?”
克裡斯坦點了點頭。
德加忍不住地笑出聲音:“我無法想象他們與其他黑手黨火並時的情景,如果對方是我,我會微笑著告訴他們,嘿湯姆和傑瑞,我賭你們的槍裡沒有子彈。”
克裡斯坦笑紅了臉,把煙換到左手,騰出另外一隻與德加擊掌。
歡樂籠罩在他們的微小空間裡。
雖然是經歷過許多事情的中年男子,但看起來同樣有些孩子氣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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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下起雨的夜晚。
在一輛開往丁丁街的汽車上,傑佛森幾乎是睡了過去。
雨線在車窗上匯出數條紋路,鐵皮車身駛過顛簸路段時,久久地嗡出噪音。
刹車。
身體向前傾了傾。
借著一瞬間的光發現汽車停靠在路邊,“誒喲……”傑佛森一個挺身坐起來,之前因為顛簸而難以入睡的思緒立刻清晰,“到了嗎?”
司機的目光從後視鏡裡掃向自己。
傑佛森回了回神,然後從上衣口袋裡掏出揉成一團的鈔票,抽出其中兩張,往前遞過去。
下了車。
推開唐納德酒館的門,走了進來。
未知力量的魔法開始發揮最大威力,像是把這身份不同、目的不同、狀態不同的三個人都吸進同一個空間裡。德加與克裡斯坦愉悅的氛圍臨到中途又變得緊張起來,喝了口啤酒,面無表情地把視線投在目標身上,再將信息傳回大腦:沒有保鏢、似乎也沒有帶槍、甚至沒有任何警覺。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