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夜除非,”
“好夢留人睡。”
“明月樓高休獨倚,”
“酒入愁腸,”
“化作……”
“相思淚。”
女子口中如癡如夢地呢喃著,兩行血色的淚從她眼中流出。
淚珠浮在半空中,化為了七枚血色的珍珠。
女子什麽也沒有做,只是呆呆地跪坐在地上,但七枚血淚中的六枚卻像長了眼睛一樣,飛速射向祝劫生等人。
太快了!
沒有人能躲掉。
六枚血淚鑽入了六人的身體,他們的意識好像突然挨了一記重錘,不可抵抗地模糊起來。
六人齊齊倒在地上,陷入了沉睡。
女子拈起最後一枚血淚,把它含在口中。她摟住自己的丈夫,與他緊緊相擁。
女子漸漸閉上了眼睛,嘴角流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笑。
………………………………………………
“呵!哈!”
老李猛地喘口氣,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坐了起來。
“唉!快來!老李醒了!”
迷迷糊糊地,老李看見瘦高男子向自己跑來。
怎麽回事?!我不是中招了嗎?我沒死?!
老李心中有一萬個問號,但他太虛弱了,意識很快又模糊起來。
“老……王……”
老李再次陷入了昏迷。
他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躺在自家的床上了。
他的家不大,卻給人一種精致而溫馨的感覺。
柔和的陽光撫摸著窗前瓷瓶裡的桅子花,風把舒心的香氣送入房間。
“醒啦?”
老李看見瘦瘦高高的老王坐在自己床邊。
“我這是……”
老王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兄弟我犯了慫,老哥你別往心裡去!”
老王說,那天他中了招以後,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夢,夢醒了,妖怪的招也就解了。
被破了招的妖怪手無縛雞之力,被老王一刀抹了脖子。
妖怪一死,其他中招的人也醒了。
只有老李被承犬撞了一下,傷得太重,所以昏迷了三天。
老王還說,女承犬的內丹他們的雇主已經收走了,錢也付了。
“喏!”老王扔過一隻青色的空間戒指,“二十萬,在裡邊了。”
“這怎麽……八個人分一百萬,我怎麽能拿二十萬?”老李有些遲疑,他死了的仨同事還有家屬呢,自己拿大頭不夠意思。
“嗨!收著吧!大家知道你不容易!”
“對了,”老王忽然想起了什麽,“老板說了,他很滿意,他給你包了個紅包。”
老李顯得不怎麽上心,但最終還是被拉去見老板了。
他們的老板是個胖得難以形容的胖子。現在這個胖子攤煎餅一樣攤在一張金絲玉床上。
胖子眉開眼笑,滿臉肥肉高興得皺成一堆。
胖子的身邊擺了張金漆椅,椅子上端坐著一個仙風道骨的老頭。
“好!乾得不錯!”
胖子見老李來了,高興地拍手大笑:“我送你兩個人!”
胖子招招手,似乎叫來了什麽人。
然而老李什麽也沒看見。
老李有點疑惑,這時胖子提醒他:“愣著幹什麽?!開眼啊!”
老李連忙運起瞳術,再次向前方看去。
這回,他看見了。
一個青年,一個婦人,正站在他身前。
青年的容貌中留著老李的影子。
“華……華兒?!老婆子?!”
老李難以置信,這兩人他再熟悉不過了!三年來,他沒有一刻不想念他們!
三年前,他的妻兒死了,他也落下了那腐肉蝕骨的劇毒。
現在,他的妻兒回來了。雖然是魂魄,但他們回來了!
老李想抱住他們,卻從兩個魂魄中一穿而過。
即便如此,老李還是喜極而泣。他跪在地上給胖子磕了三個響頭:
“謝大人!”
他的頭碰在大理石的地板上,碰破了。
忽然,胖子身邊的老頭從椅子上一躍而起,著了魔似的捧住老李的臉。
老頭沾了點老李的血,放在嘴裡咂了咂。
老頭愣了半晌,忽然一把抱住老李,喃喃道:
“想不到!想不到!想不到我李榮竟然還有子孫活在世上!”
老頭在老李那雙毒手上一點,柔和的白色光芒包裹了他千瘡百孔的雙手。
紗布輕輕滑落,老李的手已經完好如初。
折騰了他三年的劇毒,被老頭隨意的一指輕松化去。
然而,還沒有結束。
老頭枯手一揮,虛空中憑生血肉,一刻鍾後,兩具老李再熟悉不過的身體出現在他眼前。
他妻兒的魂魄融入各自嶄新的肉身,一家人緊緊相擁在一起。
……………………………………………
“呵!哈!”
祝劫生一個鯉魚打挺,發現自己待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裡,坐在一張陌生的床上。
“啊!生兒!你醒了?!”
一個中年女人從屋外進來,一把抱住了祝劫生。
“什麽?!我兒子醒了?!”
一個滿臉胡茬子的男人聞聲而來。
祝劫生很尷尬:“大叔大嬸,你們誰呀?”
男人一巴掌呼在他後腦杓上:“臭小子!爹娘都不認了?!”
婦人一巴掌呼在男人後腦杓上:“沒輕沒重的!把兒子打壞了怎麽辦?!”
祝劫生有些遲疑:“可是師父說,你們已經……”
男人顯得很氣憤:“老頭子逗你呢!他是怕你仗著爹娘有本事,自己就不學好了。”
“走走走!爹帶你去看戲!”
……………………………………………
“走走走!爹帶你逛廟會!”
……………………………………………
“走走走!爹教你練劍!”
……………………………………………
“走……呃,算了。今天不浪了,爹給你講故事。”
父子兩人躺在庭院中,抬頭仰望著璀璨的銀河。
夜,似水寒涼。
蟲,如夢低吟。
男人嘴裡叼著一根野草,但這並不妨礙他吹牛。
“想當年,你爹我,一人一劍,從南天門一路砍到凌霄殿!什麽齊天大聖,什麽如來佛祖,都是我的手下敗將!”
“再想當年,我與軒轅黃帝大戰三百回合。我這麽一劍下去……”
男人一邊說,一邊手舞足蹈地在空中比劃,說到此處,他一記手刀劈下。
“我這一劍下去,就把人間界砍出個三萬裡的窟窿!”
“還有當年我……”
“老爹,”祝劫生忽然打斷了他,“你說說我爺爺吧。”
他跟爹娘相認已經有一個月了,但他從沒聽二人說起過自己的爺爺。
“你爺爺?”
“你……爺……爺?!爺爺……爺……”
男人忽然像一台卡殼的機器一樣,斷斷續續地重複著這三個字。
周圍的蟲鳴突兀地停了,滿天的星鬥卻發瘋似地旋轉起來。
忽然,男人轉過身來,緊緊摟住了祝劫生。
“兒子,我……”
他沒能說完,身體就已經變成了一灘血水。
“啊!啊啊啊!”
祝劫生難以置信地倒在地上掙扎,他試圖把這灘猩紅的液體重新堆砌起來,變回他的父親。
可是銀河與星鬥化為了近在咫尺的血雨。
血雨消融了草消融了消融了萬物。連祝劫生自己也化為了一灘血水。
“啊!”
祝劫生驚叫一聲,直挺挺地坐起來。
他揉揉太陽穴,腦袋疼痛欲裂。
“呸!”祝劫生從口中吐出一枚血淚珠。
他看看自己的身邊,發現自己仍然身處那片廣闊的原野,只不過此時已近黃昏。
他的身邊橫七豎八地躺著老李的同事們;不遠處,一個女人和承犬的屍體相擁而眠;再遠一點,老李一個人昏睡在地上。
剛才的一個月,是夢嗎?
夢裡千年,夢外轉眼。
祝劫生抹掉眼角的淚。是夢啊!真是一場美夢呢!
他試圖叫醒其他人,卻發現他們已經沒有了呼吸。
老李是唯一活著的。
包括那隻女妖,每一個死去的人臉上都掛著微笑。
祝劫生明白了,夢裡的他們壽終正寢,夢外的他們就會含笑九泉。
必須趕緊叫醒大叔!
那麽問題來了,怎麽叫醒一個熟睡的人呢?
打他!
不過祝劫生沒敢下手,他想起了老李身上的劇毒。
所以……
他下腳了,祝劫生一腳踹下去。
………………………………………………
白發蒼蒼的老李坐在太師椅上,一個白白胖胖的小男孩在他懷中擺弄著一把波浪鼓。
“太爺!”小男孩輕輕揪著老李的白胡子,把自己的小臉貼在他身上。
老李滿臉慈愛地摸摸小男孩的頭。
“太爺!”小男孩的聲音忽然變得猙獰而詭異,老李察覺到異常,下意識地低頭看去。
只見小男孩的身上陡然冒出了成千上萬的黑色孔洞,紫色的膿血淋了老李一身。
“嘩!”
小男孩化為一灘膿液,隻留下老李的手僵在半空。
“不!不不不不不!不要!”
老李發瘋似的抓攬著空氣,試圖留住這南柯一夢。
然而,同樣的毒瘡回到了他的雙手, 蔓延到他全身……
“不!咳咳咳!”
原野上的老李猛地睜開眼睛,咳出一枚血淚珠。
他怔怔地坐在地上,揪扯著自己的鬢發。
“混蛋!是你!是你害死了我孫兒!”
老李一拳打在祝劫生胸口上,然後趴在草叢裡四下尋覓什麽東西。
“在哪裡?在哪裡?”
祝劫生站起來,吐出一口混著鮮血的唾沫:“大叔,那是夢。”
老李停下了動作,他緩緩抬起頭來:
“夢?”
“這裡才是真正的噩夢吧?!”
老李扯上手上的紗布,露出那雙令人作嘔的手:
“是你!是你把我拉回了這場噩夢!”
老李不顧手上的膿液,掩面號啕:
“我知道!我都知道!”
“可是比起接受這樣的現實,還是接受一場美夢更容易些。”
“啊!找到了!”
老李捧起那枚被他吐出來的血淚珠,輕輕拭去上面的泥土,毫不猶豫地把它吞了下去。
“晚安。再見。”
天邊的太陽漸漸西沉,直至被遠處的峰巒隱去了光芒。正如一位巨人合上了他火紅的眼瞼。
祝劫生站在黑暗的原野上,久久無言。
老李臉上掛著滿足的微笑。
晚安。做個好夢。
…………………………………………………
夢裡千年匆匆過,
夢外清寒入笙歌。
黃粱枕上南柯夢,
蝶翼輕扇化莊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