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望,王山榛,你們在桃林鎮的時候吃了飯沒?”
聽到陸刻羽突然問出這麽一個沒頭沒腦的問題,王山榛仍舊是淺笑著搖頭,連嘴角彎起的弧度都沒有變過。阿望不假思索道:“沒欸,我們都沒在鎮上停留,一來到青竹山就直接奔學院山門去了。”
“是嘛,”陸刻羽一邊朝著陳匪石走去,一邊照例露出他招牌式的真誠笑容,“那回頭入學之後,有空可以下山去嘗嘗,鎮上有家火鍋店是真不錯,裡頭的特產麻油是一絕。”
“沒錯,面條做得也很筋道。”陳匪石表示了自己對於中午吃的那碗面的好評。
王山榛眯了眯好看的眼睛,有些好奇眼前那個掛著真誠笑容的少年為什麽突然把話題轉移到了食物上面。王山榛的眼睛很細長,像一枚金柳葉,上面鑲著的長眉毛又憑空給她添了幾絲嫵媚。正當她思考間,阿望笑著接過話茬:“好呀好呀,我還沒怎麽嘗過青竹山的特產呢。”
“哈哈,那興許咱們學院的食堂裡都是你想要的特產呢。”
陸刻羽的視線從夜空裡掛著的月亮挪了回來,因為他清楚就算再看兩個時辰也沒有任何區別,頂多把自己的眼睛晃暈。在破第一道畫地成牢陣時,陳匪石指出了他的思路是照搬《蒼雲陣圖》這本陣法經典。
其實《蒼雲陣圖》本身不是一本具體到各個陣法特征的秘籍,更像是一種對於修行者如何列陣跟破陣的指導概要。《蒼雲陣圖》的作者在書中指出,陣法的關鍵不在於某個點上機關的轉換跟靈石份額的配置,而是能否站在一個相對較高的位置,去看這個陣法能不能以相對較少的資源來攻殺、限制更多的人。
就拿此時來說,陸刻羽跟陳匪石看到了桃林鎮跟青竹學院山門之間有一片森林,這片森林有著作為入學考試的可能性。
在繞了整整七圈之後,陸刻羽跟陳匪石排除了武道拚殺,並且陸刻羽也順帶確定了此地沒有想要目標為自己的刺客——至少沒有跟自己實力差不多的刺客。因此,兩人猜到了這青竹山森林應該八九不離十是一場幻境陣,也就是在那個時候,他倆看到了這場考核的第二層內容。
於是,在來到青竹山前、受過相關知識培訓的陸陳二人,提出了以《蒼雲陣圖》裡提供的標準解法為基礎的破解思路。並且事實證明,在陸刻羽成功捕捉到森林裡人為布置陣法留下來的氣機,配合陳匪石找到“畫地為牢”中的“白線”後,第一重畫地為牢陣的機關迎刃而解。看見光門時,兩人不約而同地以為很輕松地就解決了這次試煉。
所以,陸刻羽和陳匪石理所應當地把看到的第二層心理博弈想成了第一層。
但實際上呢?
深吸了一口銀螢海裡泛著冷意的空氣後,陸刻羽感覺自己好像抓住了之前一閃而過的靈光。他再次環視了一下這座仿佛是嵌在鏡子裡的世界,有意無意地,他的視線在阿望身上多停留了兩秒。在理清了自己腦海裡的所有思路後,陸刻羽開口道:“阿望,王山榛,我能問你們一個問題嘛?”
“沒問題,你說吧。”
這次王山榛終於接話了。
陸刻羽頓了一頓,才開口道:“我跟陳匪石雖然沒有明確交流過,但我跟他都能感受得到,彼此在一些修行法門上是有著相似之處的。我覺得,這可能也是我們會被分到同一片森林的緣故。如果你們願意的話,能否講一下你們是不是……怎麽說,就也是差不多這樣相近的存在?”
陳匪石聽到他的話愣了一下,
沒想到陸刻羽會這麽直接地把心中的想法說出來。對於任何修行者或者修煉者而言,自身的修行法門都是屬於比較私密的問題。這其中不僅包含著一個師門歷經多少代才傳承下來的不傳之秘,更有可能在傳出去之後被對手研究找到罩門之所在。先前陳匪石看陸刻羽其實也是一樣的熟悉,但兩人都極有默契地沒有點破,也就是處於這個理由。 王山榛咬了下下嘴唇,但從她接下來的回答上來看,她好像已經提前算到了陸刻羽會這麽問。
“我跟阿望的修行法門跟中原內地裡還是有些許區別,因為我們原先來的地方並沒有中原內地那麽豐厚的天地元氣。所以在第三天穴上面,我跟她都有著自家秘法來改善這個問題,不過涉及家承,恕山榛不能多言。”
這段話裡信息量很大,蘊藏了一些王山榛在思考過後願意透露出來的內容。
“是嘛,那能不能給我和匪石展示一下呢,作為交換,我也不會藏私,會與你展現你想要看到的東西……”
話還沒說完,阿望就已開口打斷:“陸同學,有沒有搞錯啊,我們才認識了不到一天欸!你怎麽上來就提這樣的要求了啊,這種問題真的很私密,不應該對女生,啊不是,對男生也不能問這種問題啦。”
雖然知道阿望的中原官話說得不是很好,但這樣的話語確實有些讓人浮想聯翩。陳匪石聽了之後也差點破功笑出聲來,強屏住笑意,陳匪石不著痕跡地看了陸刻羽一眼。陸刻羽略微尷尬地撓了撓眉心,正欲開口再解釋一下時,王山榛又說了。
“沒事的阿望,大家日後都是同學,也會有一樣的合作任務要做,到時候還是要互相展示自己的秘法的。陸同學,我大概猜到了你現在的思路,我答應你,你也不用展示什麽。在此之前我只有一個問題,那就是你能跟阿望和我講一下,你們之前來到的那個森林是什麽樣的麽?”
一席話有條有理,阿望也不好再說什麽,只是氣鼓鼓地瞪了陸刻羽一眼。陸刻羽衝她展現自己招牌的真誠笑容,但阿望只是嬌憨地衝他吐了下舌頭。陸刻羽無奈笑笑,開始向兩位少女講述了進入鏡若銀螢海之前發生的事情,包括火鍋店角落裡的陳匪石、以及在森林裡埋的桃核,一五一十事無巨細地交代了清楚。
王山榛在陸刻羽敘述的過程中會不時打斷,詢問一些陸刻羽自己都沒有回憶清楚的細節,比如他是第幾圈開始意識到自己在繞著森林轉圈,又是在第幾圈開始打算在樹上進行標記。在這種回憶裡,一個看起來有些簡陋,但最大綜合了四個人智慧的計劃緩緩出爐。
一席話說完,已經過了半夜都不止。由於月亮被“鏡面化”了的緣故,使得照在整座銀螢海變得更加晶瑩,那些流轉的光澤好像是真的螢火蟲在樹葉間飛舞。阿望本來就白皙的皮膚在月光下襯得更加白嫩,就像是冬季北國裡最純潔的那片雪原。
困意不可避免地上湧。四個還沒有成年的少年少女們,在經歷了一整夜的分析討論後,都感覺到了疲倦。四個人分處四個方位坐在了地上,陳匪石跟王山榛兩個人的坐姿還算正常,陸刻羽依照習慣靠在了一截樹樁上,而阿望乾脆就直接躺在了王山榛的懷裡
王山榛最後下了個總結:“所以根據你前面說的,以及我們比對討論過的問題。我們可以得到這樣幾種可能:一,這片銀螢海並不是相對於那片森林獨立存在的空間,兩片小天地其實只是一個天地,但是在某個幻境節點上,根據陣法的操作改變了我們眼裡的效果;就像你們最開始做的那樣,那種情況下破陣的關鍵只需要將兩片空間之間鏈接的部分找出來就行。而這,也是你們在進入銀螢海之前下的判斷”
她豎起第二根手指,接著道:“第二種可能就要妖一些了,兩片森林中有一個是另一個的重位體。雖然這麽說跟上一種可能沒有特別大的區別,但還是有細微的差距……”
“……比如可能是要你倆破了第一重陣法之後, 來到我們這幫我們,嗯,這也是我們四個最開始想的。也可能是我們應該去你們那片森林,但山榛跟我還沒來得及去找這一重畫地為牢陣裡關鍵的筆畫……總之,第一種可能考核的點可能是打通兩片海,用人話說就是把人為折斷的木橋接起來。第二種可能就是兩個橋都有可能是對的,但是得找到對的那個,就步驟更複雜啦……先得看到兩座橋,再試驗哪座橋通往的是正確道理。”
夢囈般的聲音從阿望的嘴裡傳出來,陸刻羽望向了像隻幼獸般蜷縮在王山榛懷裡的她。我以為你早就睡著了呢……這話陸刻羽沒有說出口,但是很顯然,陸刻羽是肯定阿望的判斷的。他跟陳匪石交換了下眼神,但有些困乏的陳匪石好像沒讀懂他眼神裡的意思。
陸刻羽清了清嗓子,自己開口道:“所以這就是第三層心理博弈了,學院這一關的真實考核目的,是讓同學在有限的時間內判斷出真實的可能性。而第四層,就是你得能有跟遇見的同學合作的能力。類似銀螢海這樣的地方,時間流速跟外界是不對等的,如果不能在短時間內迅速說服同學,哪怕最後闖出去了,也可能錯過了後面的入學考試。還好,我們四個都比較好說話。”
“是嘛?”
王山榛突然抬起了頭,覆著額頭的劉海起落,美好的柳葉眼對上了真誠的烏黑眸。
“陸同學,你怎麽確定……我們四個現在已經擰成一股繩了呢?”
陸刻羽咽了口吐沫,心想:這個嘛,就是第五層心理博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