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沙戰所學越多,他開始在書堆裡翻自己感興趣的書來學習。老人也越來越忙,他每天晚上忙到晚上才回來,每次回來都會帶回來一些電子零件,並在書桌上把這些電子零件進行組裝。沙戰注意到他的手指因為長期的機械勞作而變形。
沙戰好奇的問:“長老,您在忙什麽?”
“唔,很快你會知道,”老人每次都這樣回答。
危機和平靜是生活的兩面,總是交織而來的。
一天晚上,長年安靜的走廊傳來零碎的腳步聲和說話聲。老人示意沙戰躲進衣櫃裡。
房間的門被敲響,沙戰覺得心臟都要跳出喉嚨。相反,老人的語氣從容不迫。即使敲門聲響起,他像一個孤獨的老人,先在房間裡自言自語,嘮嘮叨叨,然後才把門打開。
面對三個到訪的人,老人的語言裡並沒有顯得慌張和不安。
三個人進到房間裡只是表示要例行檢查,並詢問老人一些常規問題。一個中年女人大聲質問老人桌上為什麽有這麽多電子零配件。
老人只是淡淡地說,“老頭子的一點業余愛好,下班打發一下所剩不多的時間。”
另外一個男人問,“在你處理過的屍體裡,見過這個小鬼嗎?”他一邊說一邊拿出一張畫像。
老人歪著頭看了半天,“沒印象,我所有的操作都是符合流程的,每一個死者,我都會按流程留下基因數據庫並上報。您知道嗎?我一天要處理上百具屍體,恐怕,對一個長得這麽普通的孩子沒什麽印象。”
“這小鬼叫沙戰,一年前從開采區逃出來,我們已經在這裡的流放區都搜尋過他,但是他就像氣泡一樣消失。你說奇怪不奇怪。”
“也許早就逃到泰坦?”老人問。
“您知道一些什麽?”另外一個中年人發出質疑,語氣聽上去像是領導。
“總有人會找到途徑偷渡到泰坦去的。我不知道渠道,我也不關心,我是純種人,我如果想上去,只需要申請平反政策就行。這些渠道,我也只是在很多年前,和我共事的工人們談起而已。”
這三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不,我想這小鬼背後可能沒有這麽簡單,應該有抵抗組織站在他背後,否則他到了泰坦也沒法生活。”那個領導說。
老人聳聳肩,“我現在對泰坦的生活不感興趣。”
中年女人還想盤詢什麽。
“行了。”老人厲聲打斷她,“再怎麽樣我也是個純種人。而你,不過是個基因人種。我和第三帝國的利益高度一致。不會掩飾什麽。”
莫裡哀長老雖然被流放了幾十年,可是當他發作起來,身上仍帶有純種人的桀驁不訓。
沙戰藏身衣櫃裡瑟瑟發抖。
幸好的是,三個人並沒有起疑,又詢問了一些老人的工作流程,並沒有發現什麽疑點。走了一次審查流程,很快就離開房間。
直到腳步聲從遠處消失,老人打開門探頭出去又觀察了好一會。才把門關上,把沙戰放出來。
“看來泰坦是出什麽事了。”老人面色凝重,“最近幾天上面的人來檢查的頻次多起來,上周和昨天來了兩拔人來檢查我的工作,今天居然來我這個快要死的老頭子房間裡檢查。我必須加快一點速度才行。才能讓你盡快離開這裡。”
“他們剛剛再找我。”沙戰發著抖,半響才緩過神來。
“說明你更要盡快逃出去。”老人頭也沒有抬。
“如何逃?”
莫裡哀長老笑笑,“會有辦法的。”
沙戰並不清楚老人指的加快速度是指什麽,但是老人每天晚上回來花更多的時間開始搗鼓他正在組裝的儀器。
這之後再也沒有人來打擾過他們的生活。
有一天沙戰醒過來,他淚眼朦朧,他在睡夢中好像想起來什麽。
他又躺下,淚眼緊閉,把自己又拉回不久才發生的夢境裡。雖然夢並不是剛剛做的,但是趁著他的靈魂還未從睡眠中離開,他還能回憶起那個不甚清晰的夢,就像一幅仲夏的景色一樣展現在他的面前。
一些支離破碎的回憶如滾滾紅塵而來,回憶就像蒙了塵土的鏡頭,萬物都沐浴在朦朧柔和的光線裡。
在窗下坐著一位溫柔美麗的女性,她時不時抬起頭看著他,滿眼的愛意。她的臉在沙戰的夢中不甚清晰,和波比母親當年送他衣服時的那張臉重合一起,和養母沙蓮的臉重合一起,三張臉的重影,難分難舍。她滿懷愛意的望著他。
還是三四歲時候的他在房間的地板上歡快地爬著,手旁有一個魔方玩具。女人柔美的身形坐在一個高大的落地窗下織著一件身量很小的毛線衣,陽光從半落地窗灑起來,耀眼刺目,天台上種滿奇異的花草,他站起來剛好夠上窗台那麽高,他向外望出去,天台上的一座噴泉噴射出來很多亮晶晶的珍珠一般的水花。
“這是我的夢還是我找回來的回憶?”沙戰心想,如果是回憶,為什麽他以前從來沒有過呢?而為什麽他對他自己的父母潘德拉夫妻從記憶深處就沒有具象的回憶?
潘德拉夫妻在他的童年, 他的音容樣貌就像是兩個過客一樣匆匆走了一個過場。而唯一留給他的東西就是項上的一根鑰匙狀的吊墜,那根吊墜是用鈦合金製成的小圓柱,圓柱上有一些不規則的齒紋,鑰匙柄的未端研磨出來一隻白色的獨角獸的形狀。
在夢中,那個溫柔的女性好像是一個母親的形象。醒來之前那幾分種裡,所有圍繞這個情景的回憶小片斷都湧出來。
這個記憶片斷,這麽多年未曾有過,是他故意把它拒絕在他的意識大門之外?還是他因為這段安穩的生活,他在意識裡臆造出來的虛假回憶?如果是真實的,回憶中的他剛剛能在地上小跑,大概也就三四歲吧。
隨著日子的拉長,這樣的回憶片段越來越多。
支離破碎的夢中,甚至在白天跑出來,在夢中還有一個男人,穿著一件白色長袍,抱著自己,站在他透過大半落地窗向外眺望過的天台上眺望黃昏日落。
窗前是金光萬丈,眼前的噴泉銀珠落盤。
他從未把這些腦子裡的片段和莫裡哀長老談起過,因為他拒絕相信這一切真的發生過。
他始終相信這些不過是因為他如今獲得安逸平穩的生活,又讀了一些幻想出來的文學書刊,是為滿足自己從小缺失父母的愛而自己編造出來的回憶,是人開智後的想像。
人是可以從潛意識裡尋找方法來自我滿足和自我安慰,當假話說了一千次,自己也就以為是真話了,就像穿新衣的皇帝一樣自我陶醉於自我編織的謊言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