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指指塔利亞的表面,沙戰才發現地表上比較低的是棧道和碼頭,還看到一個凸起的建築。
正當他微微皺起眉頭時,老人說“那是塔利亞和泰坦的天梯接駁處。”
“我有時候去幫沙蓮媽媽拉物質的時候見過,但是天梯到底是什麽?”沙戰問。
“連接塔利亞和泰坦的交通工具,納米材料製成的。從泰坦的地表延伸到塔利亞的地表,通過它我們可以回到泰坦的‘宙斯之城’。我們稱它為天梯,但是我們更喜歡叫它:‘傑克的魔豆莢’。”
“為什麽要回泰坦?”沙戰問。“泰坦有什麽好的?”
“我們所在的塔利亞只是一個流放地。”然後老人的手指在泰坦的地圖上摩挲,好像在撫摸一件珍寶,“簡單一點說泰坦比塔利亞大七倍。”
沙戰倒吸一口涼氣。
老人說,“如果你不走出去,不實踐是無法出真知的。”
“我曾在棧道口看過泰坦,只有這麽大。”沙戰伸出手比劃。
老人大笑,“你一定要去泰坦看看,才知道你眼見未必為實。雖然我憎恨第三帝國,因為那是一個階層壓迫和全是謊言的世界。但是泰坦星是一個美麗的地方,是我們的故土。你要想體驗生命的真實,必須回到泰坦。”
“泰坦到底是什麽樣子?”沙戰望著地圖發呆。泰坦對於他而言,就像既沒吃過的豬肉也沒見過的豬跑。
“要想理解泰坦,必須先知道‘宙斯之城’。”老人的語氣很堅定。
“宙斯之城?”
老人翻到一座城市的插圖,上面繪滿了大樓和煙筒。“沒錯,這就是帝國的首都。諸神就生活在泰坦的‘宙斯之城’的空中。在諸神的管理下,第三帝國的科技、經濟、文化和政治的所有機器隆隆運轉,人民在諸神的鞭策下推動社會的發展。‘宙斯之城’就像我們的大腦一樣,向泰坦發布指令。在那有數不清的高樓大廈和各種機構、諸神們的會議廳、報告廳、下轄行政管員的辦公樓、研究院、學院等等。所有的機構都有自己的運行機制,互相配合起來,就可以保證第三帝國正常的運作。”
沙戰無法想像那張圖上所繪畫出來的恢弘。
他盯著插畫目不轉睛,又看看莫裡哀長老從地圖上標注出來的紅點,從心裡升騰起一種莫名的惆悵。
他摸挲著地圖上的大陸和海洋,背上的寒毛倒豎起來。
原來他是這麽的渺小,比他原來認為自己只是開采區裡的一個小人物還要渺小。小到僅僅只是世界裡的一粒塵埃,毫不起眼,毫無價值。
“我們真渺小。”沙戰感歎。
“能認知自己的藐小,看來你已經窺知生命的一點點真相了。”老人笑,“宇宙就像人類一樣,也是有生命的。宇宙中的一切,小到一粒塵埃都有生命,何況還有那麽多的智慧生命,可以說宇宙的每一個角落裡到處都是雄心壯志!
“宇宙中的一切都有深意,任何事情的發生都有其目的。就像你到這裡一樣,一切都是命運使然。”老人說。
沙戰愣愣地盯著地圖發呆,同時心裡升起一陣如火焰燃燒一般的衝動。
如果世界曾被諸神改變過,那麽是不是又可以變回來?
他想到這個就告誡自己不要去這樣想。
因為這個想法大惡不赦、大逆不道。
沙戰順手從書桌上拿起一本手寫的筆記薄。筆記本裡即有文字,也有一些手繪的草圖。
有好幾張圖是一個模具的校正圖,看得出來莫裡哀長老不斷再根據新信息修定圖中的草圖。 沙戰翻到最後一張手繪圖時,空白的紙張上草草白描了一些豎放的圓柱或者瘦長立方體,在這些立柱的最中心有一個圓形的平面。在平面的內中外三圈上標注了一些圖案,中間的圓盤被手繪上反光鏡面一樣的圖表,圓盤的中心有一些看不懂的複雜的圖形,在旁邊草草寫著一些對這些標識的文字注解,在注解的旁邊還標準了一些奇怪的數字。
沙戰拿著這個筆記問老人,“這是什麽?”
“星盤鑰鏡。”老人從沙戰手中接過筆記本,粗略地翻了一下。“一種空間連接器,通過它可以跨星際穿越。”
沙戰露出疑惑的表情。
“它可以打開空間隧道,借助蟲洞。”老人說。
“蟲洞?”沙戰聽不懂。
“蟲洞其實就在我們周圍,只是小到肉眼無法看見。其實宇宙萬物都會出現小孔或裂縫,這種基本規律同樣適用於時間。空間也有細微的裂縫和空隙,比分子、原子還要小的空隙被稱作‘量子泡沫’,而蟲洞就存在於‘量子泡沫’中。”
沙戰睜大眼睛看著他,眼中一片茫然。
“就是在你身邊就會有你根本看不見的小孔或裂縫,而只要打開這些蟲洞,你就可以離開這裡去別的星球甚至是宇宙的任何一個地方。”
沙戰搖搖頭,這對他來說已超出了他有限的想像力。
老人苦笑,“蟲洞裡的壓力非常大,我們泰坦人的質量根本無承受這種壓力。但這張圖上的東西是真實存在的,它要麽可以提升人的質量,要麽可以短時間分解蟲洞的壓力。但我也一直沒有搞明白原理。”
老人歎了一口氣,反問沙戰,“我所知其實也有限。我們的神都能是蜥蜴人了,這個世界還有什麽不可能的?”
“不,您是我見過的人裡最博學的。”沙戰真誠地說。
“任何東西都是相對的。”老人的眼裡閃現著比宇宙還深遂的光,“知識就像是海島,知道的越多,無知的海岸線就越長。”
……這一切都引發沙戰對外部世界的渴望。
但這些渴望在沙戰的心中就像肥皂泡一樣,看上去很美麗。
“你如果要回到泰坦,就得有足夠的知識儲備,光會挖礦是沒法在社會裡活下去的。”老人說。
“可是,我只會挖礦。”沙戰惆悵地說。
“所以你要在這裡學習,提升你的起點。等你離開的那天,你會發現你已經不同了。”老人說,“你不能總徘徊在社會的最底層,雖然勞動者擁有樸素無華的高貴價值,但是人得去社會的不同層次去看看不同世界才能認知完整的世界。”
沙戰覺得老人的話就像是肥皂泡,華而不實。他從心裡隻認可自己是一名礦工,一個微不足道,渺小的流民,甚至連人都稱不上。
“堅信你所暗藏的力量。”老人指指自己白發撒披,頭髮就像乾稻草一樣的頭,“這裡是我們的力量的來源:信仰、善良、勇氣、奉獻、犧牲……都來自這裡,我們追求理想就是在追求心靈的召喚。”
聽到這裡,沙戰眼光好像穿透了這間房的牆壁,飄到宇宙中。
老人的聲音沉靜如水,“要改變你的思維方式,讓你的思維變為成長型思維而非你之前的固定型思維,不要被自己所限。不要為自己打上各種標簽。你是個采礦工,你是個孤兒,你的出身不好。你什麽都不會。不要覺得你這不行那不行,而是要為你的目標付出努力。你雖然會經歷困難和挫折,但是你會有機會改變自己的人生道路。 當然,你可能付出很多努力,仍然未能達到你的目標。但是,你人生的質量會發生變化,你的人生會變重。”
人生會變重?沙戰啞然。
就算重了又如何?他不還是孤兒麽?不還是采礦工嗎?沙戰聽到這些話,在想自己為什麽要否定自己的身份?否定這些身份,就可以否定現在的人生了嗎?沙戰執拗地想。
這些日子裡,沙戰除了在小房間裡的散散步外,就是趴在書桌看書學習。
他難得地感受到心裡的平靜和歡喜,有時發呆也很讓他滿足。
他在這雖然像個囚犯,可以行走的范圍只有六米長六米寬。和他住過的豬棚宿舍比起來簡直小的可憐,比沙蓮養母的豬窩也大不了幾個平米,但他在這裡卻是這方寸小屋的自由之王。
有時候,他也非常希望自己變成一個肥皂泡,可以飄出這間房子,可以離開塔利亞,到泰坦去。
他回想他剛到生化區的時候,所看見的那些無人的生化區的街道,泰坦的世界會不也是如此?看上去平和寧靜,沒有“滾刀肉”萊蒙和“血腥”西勒總工大人的皮鞭。
但是他知道,這裡比看上去要危險。
有幾次,他心裡產生一種擔憂,怕他會被迫同老人分開。
這幾個月的相處,他覺得老人給了他不曾有過的溫暖。老人看上去六十來歲,但行動上倒是利索,長期的工作讓他顯得比實際年齡老一些。通過沙戰近距離的觀察,老人神色疲憊的臉上刻滿憂慮的皺紋,沙戰猜他一定是一個習慣於勞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