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0年3月16日,奧克蘭神聖帝國,拉迪亞克茲行省海岸。
嘎吱,嘎吱。
馬車夫的駕駛技術很嫻熟,但終究敵不過這山路上的小小石子,尤其是馬車進入下山路段後,顛簸感愈發強烈。
“咳咳咳,嗚嘔,嘔,嘔……”大概十七八歲的少年側趴在馬車邊沿翻著白眼,嘴角流出了半稀半稠的嘔吐物。
少年面容消瘦,沾滿灰塵,卻難掩俊美;頭髮微卷,乾枯偏黃且因油汙纏結成團;神色萎靡不振,面色發白。
坐在少年人對面的栗色頭髮的大叔主動搭話道:
“嘿,你,你終於醒了!你當時是要越過邊境,對吧?正好闖進了奧克蘭人的埋伏,和我們一樣,還有旁邊這個小賊。”
神色恍惚的少年循聲望向正和自己搭話的,留著稀疏胡渣的滄桑大叔,敦厚、質樸、精明……
少年用渾濁、黯淡的異色雙眸多打量了幾眼,又看了看馬車上的其他人,最後什麽也沒說。
坐在加隆身旁的,面色狡猾的青壯小胡子看著少年的雙眼,嘖嘖稱奇道:
“嘖嘖嘖,左眼金色,右眼紫色,真是稀奇啊!
“小子,你要感謝這雙眼睛,它們至少幫你減了一半的刑罰。不然,呵,你死定了。
“不過你的膽子也真夠大的,居然敢調戲女軍官。真是‘英雄’出少年啊!佩服佩服,呵呵呵……”
小胡子的笑聲很輕,好似很怕被他人聽見,他做賊心虛地望了一圈,隨後用手肘捅了捅身旁的加隆並猥瑣地笑道:
“加隆,你也看見了,那個女軍官的胸脯可真大呀,和哺乳期的奶牛一樣!還有那個大屁股,一定很能生娃娃!嘿嘿嘿……”
“小賊,你小聲點。”
“我說了,不要叫我小賊,我叫葛雷。”
“……”
少年沒有加入他們的談話,心思沉入了海底,試圖在漿糊一般的腦袋裡搜尋一些有用的信息:
“腦子好糊啊,好多東西都記不清了。我依稀記得我之前好像被狗追了……不過,那玩意兒是狗嗎?
“這裡又是哪裡?這輛馬車又要去何處?我還是謹慎一點,藏好自己吧。”
半晌,馬車安全地渡過了陡峭的山路,平穩地向著海堤大路進發,鹹濕的海風也吹醒了少年混亂的思緒。
少年渾濁、黯淡的異色雙眸漸漸有了生氣,皺著眉頭看向了自己雙手上的綁繩。
這一車九人連自己在內只有兩人被縛住了雙手,其他人雖然也都衣衫襤褸,但至少和囚犯扯不上邊。
少年看了看身上的紅印,感受著酸麻的雙腿,隨即用陌生卻熟悉的語言問道:
“到底發生了什麽?我感覺腦袋很沉,很混亂,還很疼。”
小胡子葛雷不加掩飾地嘲諷道:
“喲呵,被打傻了?讓你不小心一些,居然膽大到當著她的面說:‘巨大寶箱!’
“你可真牛!他奶奶的,還很有文化,老子愣是半天沒反應過來。
“但是這個婊子也夠狠的,讓你跑了一路,慢一點就是一鞭子,直到你暈過去,被抬上馬車。”
加隆倒是沒有和葛雷一起挖苦少年,面色沉了下去,一點一點分析著:
“我們這些逃難者現在被強征服勞役,表現得好、會拍馬屁的話,到了蒙格勒應該能被分配到農場等地方。
“農場的活雖然也累,但至少沒有危險。
“但是你就慘了,
你不是去前線戰場挖戰壕,就是去礦場挖礦,再慘一點就要去什麽魔鬼洞窟送死。” 一提到勞役,馬車上的其余七人都變得憂心忡忡。
若不是烏露席蘭公國鬧瘟疫,求生艱難,他們這些邊境居民又何須背井離鄉,翻山越嶺,逃難至奧克蘭聖國呢。
他們剛穿過邊境就被奧克蘭的巡邏隊逮住了,即將被強征到海對面的蒙格勒服勞役,但再看看作死的異瞳少年,這些難民勞工的心情都好了許多。
人,總是會從比自己更慘的人身上尋求慰藉。
馬車上漸漸安靜下來。
葛雷是一個小偷,更是一個業務嫻熟的慣犯,他不可能安安分分的在蒙格勒服勞役。
此時,他正在心底盤算著是否要在港口出逃,或者在抵達蒙格勒後天高任鳥飛,又或者乾脆當劫掠四海的海盜。
在心底打算盤的人,遠不止葛雷一個,這一車人都在打著自己的算盤。
少年也好似回想起了什麽,渾濁、黯淡的異色雙眸愈發明亮了。
——左眼的金,好似金琥珀;右眼的紫,宛如紫羅蘭, 但這份明亮的光華一閃而逝,少年的雙眸又變成了黯淡模樣,神色也變得萎靡不振。
柑橘的香甜中帶著一絲絲微苦,混合著羅勒的芳香,還有淡淡的椴木、紅杉等木質漿油的清香,這股清爽宜人的香味順著風瘙入了少年的鼻腔。
嗒,嗒,嗒。
輕快的馬蹄聲緊接香味而來,一匹俊朗的軍馬小步湊到馬車邊。垂著金色烈陽日輪紋章披掛的馬鞍離少年的腦袋極近,騎乘者的皮靴離少年的腦袋自然也很近。
靴子的主人見少年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樣,也就沒下腳,冷哼道:
“哼,這就不行了?異瞳貓,你的好日子才剛剛開始呢,多享受享受吧。駕。”
灰發綁辮的女軍官撂下這麽一句話後,輕揮馬鞭騎著軍馬揚長而去,這一車人都不由得松了一口氣。
作為當事人的少年卻神色平靜地歪著腦袋看著那個騎著軍馬,身穿寶石藍服飾,帶有柑橘清香的背影,並將她的身影牢牢地記在了腦海裡。
“太嚇人了!我還以為這婆娘又要幹啥哩!”
“唉,小子,你的好日子到頭了。”
“……”
容貌稍顯滄桑的加隆神色無奈地搖了搖頭,隨後問道:
“到現在還沒問你的名字呢。小子,你叫什麽?”
少年黯淡的右眼閃過一道不易察覺的紫光,並開口道:
“埃伯爾,埃伯爾·歐迪姆。”
話音落下,埃伯爾地低下頭,注視著空無一物馬車邊角,同時腦海裡循環起了隱匿、隱匿,還是隱匿的心理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