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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龍令》第36章 臨別相贈
  龍少陽所料不錯,這位老婦人正是四大柱國將軍之一,已故定北將軍侯武的遺孀。十九年前定北將軍一戰殞命後,當時的侯夫人悲慟之下,心如死灰,便遣了家仆,賣了宅院,散了家財,與陪嫁侍女歸隱將軍故土——新縣侯家寨,從此歸隱山林,不問世事。朝見開花暮落花,昨日朱顏今日老。曾經的中年貴婦變成了白發蒼蒼的老人。

  他又向屋裡打量一番,尋思:“曾經赫赫有名的柱國將軍,一朝身死,留下夫人孑然一身,離群索居,十幾年來與一老嫗終日為伴,這日子實是孤苦了些。這只怕是他生前無論如何也料想不到的。”正自尋思,只見那老嫗拎著茶壺茶碗自屋外進來,給三人各自倒了一杯茶。

  蕭元嬰早已渴得嗓子冒煙,當下也不客套,端起茶碗便喝,誰知剛喝了兩口,“呼啦”一聲,將茶水噴了一地。

  只見他雙目圓睜,手指著茶碗,瞧向龍少陽道:“少陽,這茶竟是……竟是苦的。”

  龍少陽見狀,端起茶碗,啜了一口,果然苦如膽汁。

  那老婦人早已察出二人異樣,忙問道:“怎麽,可是這茶水不合口味嗎?”

  蕭元嬰正欲張口,龍少陽已搶道:“老夫人,不是不是,是這茶水太燙了些。”說著連向蕭元嬰使眼色。

  “對,對,不小心燙到了舌頭。瞧,都燙腫了!”蕭元嬰伸出舌頭,一臉苦笑道。

  那老婦人一樂,轉過臉來,瞧著龍少陽,眸中突然流出驚訝之色,雙眉緊蹙,似乎在凝神思索一般,端詳片刻,問道:“龍公子,敢問你是哪裡人氏?”

  龍少陽怔了怔,道:“老夫人,晚輩是大齊海州人氏,生於斯,長於斯。”

  “哦。”那老婦人點點頭,神色間頗不尋常,又問道,“請恕老身冒昧,敢問令堂本姓貴氏?”

  龍少陽道:“先母……先母大齊海州蘭氏。”

  那老婦人木然道:“哦,原來令堂已然仙逝,老身這話真是唐突了。”說罷沉吟不語。

  龍少陽生怕她再詢問什麽,忙道:“老夫人,晚輩一向仰慕老將軍威名,今日有緣至此,不知老將軍功德排位設在何處,可容我一拜?”

  一聽之下,老夫人似乎突然從夢中驚醒,恍惚道:“這……噢,既然公子有意,請隨老身移步。”說著顫顫巍巍站起身來,走向裡間,邊走邊喃喃道:“眉眼之間卻是相像……”

  一旁的蕭元嬰站起身來,撓了撓頭,小聲嘀咕道:“哪個老將軍?什麽相像不相像?沒頭沒腦的。”

  那老婦人掀開布簾,進入內堂,三人跟在後面走了進去。只見靠牆桌案之上正中擺著一個靈位,上面寫道:“故大齊定北柱國大將軍侯公武之靈位”,左右燭火高燒,前邊則擺著蘋果等一類貢品,果體飽滿,顏色鮮豔,顯是新近換的。

  龍少陽緩步走至近前,從案上取出香燭,在蠟燭上點燃,蹲下身去,恭恭敬敬拜了三下,將香燭插了。

  蕭元嬰進了內堂,左右張望,一瞥見這靈位,登時吃了一驚,幾乎叫出聲來,怔怔地瞧向那老婦人,卻早被蕭狄一把拉住,上前跟著祭拜。那老婦人站在一旁還禮,一臉肅穆之色。

  四人回到中堂,那老嫗送上飯來。俱是青菜、豆腐、南瓜等農家常見菜肴,一個盤子裡另擺著幾個窩窩頭,又放了幾碟蘿卜乾之類的小菜。

  蕭元嬰又是吃了一驚,左瞧瞧蕭狄,右瞧瞧龍少陽,撇了撇嘴。見二人安然入坐,

提筷便吃,心中雖不情願,無奈腹中饑渴難耐,隻得勉強坐了下來,拿起碗筷夾起一塊南瓜放入口中,頓時僵在那裡,臉上五官擰巴在一起。  方才龍少陽坐下夾菜,入口便覺鹹如粗鹽。抬眼瞧去,見那老嫗侍立一旁,低眉垂首,若無其事,又想到茶如膽汁,當即心下了然,表面卻是安然進食。此刻見蕭元嬰一臉苦相,故意笑問:“殿下,是不是平素一向山珍海味,這些農家飯菜有些不習慣?”

  那老婦人瞧在眼裡,笑道:“山村野居,盡是粗茶淡飯,老身又素不飲酒,真是怠慢幾位了。今日萍兒這菜口味是重了些,若是殿下不合胃口,老身讓她重新做些便是。”

  蕭狄忙笑道:“不敢勞煩老夫人。換得這心身自在,便是粗茶淡飯也是人間美味。”說著轉向蕭元嬰道,“殿下嘗嘗這塊豆腐,性涼味甘,生津潤燥,最是適合殿下這熱性體質。”夾起一塊豆腐放在蕭元嬰碗裡。

  蕭元嬰大窘,臉上一紅,顧不得說話,捧起飯碗便吃,引得眾人一笑。

  那老嫗端了飯菜送給在門外候著的車夫,割了青草喂了馬匹,又將回京路程簡略與車夫說了。一一張羅周全,自不贅言。

  用完飯後,那老嫗上前收拾碗筷,道:“夫人,時辰不早了,您該歇晌午覺了——老奴這就過來侍候。”言下便有逐客之意。三人忙站起身來,蕭狄道:“多謝老夫人厚待。晚輩三人還有俗務在身,不便多待,這就告辭了,日後再來拜望!”當下三人拱手行禮,向侯老夫人告別。

  侯老夫人倒也不加挽留,笑道:“侄兒莫要見怪。萍兒就是這脾氣兒——不喜有人打攪這裡的清靜。今日下得火房,為你們準備午飯已是格外客氣了。”當下引著三人走出茅舍。

  一行人剛走至院中,侯老夫人突然“啊”的一聲,轉過身來道:“侄兒,暫且留步,在此稍待片刻,老身突然想起一事。”顫巍巍向茅舍走了幾步,喊道:“萍兒,萍兒,將你床下那個包袱拿過來。”

  只聽那老嫗答應一聲,未及片刻,從偏房走了出來,手裡拎著一個粗灰布包袱。

  侯老夫人接過包袱,哆嗦著遞到蕭狄手上,歎了口氣,說道:“侄兒,老身有一事相求,這個包袱勞你為我好生保管。”見蕭狄一臉疑惑接過包袱,只聽她又道:“這兩年老身身子骨兒大不如前,走上幾步便喘息不已,眼神也是越來越模糊。老身自忖,只怕是為日不多了。”

  蕭狄微微哽咽,道:“都怪晚輩照顧不周,有負侯老將軍所托。這次回去,侄兒便立時尋個洛城名醫聖手來給您把把脈,好生調理一番。”

  侯老夫人搖了搖頭,淡淡道:“不勞侄兒枉費心神。人老了,燈乾油盡,無常索命,縱是大羅金仙也難延時續命。雖說生前他……”說到此處,侯老夫人頓了一下,面露難色,孰料那老嫗在旁接口,小聲嘀咕了句“風流多情”。她仿佛聽而不聞,續道:“畢竟男人嘛——終歸瑕不掩瑜。這個包袱裡都是他的生前之物,其中有些還是侄兒你十幾年前,歷盡艱辛從戰場上帶回來的。勞煩老身走了之後,將此物與我和老爺合葬一處。”

  一席話說得眾人不禁黯然。

  蕭狄緊緊抓住包裹,點了點頭。

  侯老夫人緩走幾步,又道:“起初老身並未打算,要將這些先夫遺物交給侄兒保管,只是寒舍時不時有盜賊光臨,就在前幾日又來一次,那人黑夜之中在老身房中翻箱倒櫃,亂找一通。”

  三人都是一驚,忙問道:“偷盜?傷著老夫人沒有?”

  侯老夫人道:“這倒沒有。那時老身躺在床上,假裝睡著,那人找了一陣,便去了。試想我們兩個老太婆離群索居,家徒四壁,實在無寶可尋。一番思量之後,覺得那盜賊要找的多半是先夫遺物,幸虧萍兒機智,早已將這些遺物放在她的房中保存。”

  聽到這裡,三人都向那老嫗瞟去,心中暗讚:“在旁人看來,老將軍遺物意義非凡,老夫人必當視若珍寶,親力親為,斷不會交給這樣一位身份卑微、又老又醜的老婆子來保管。這老嫗也真是不可貌相。”

  只聽侯老夫人又道:“自盜賊來了之後,老身也在思量,先夫生前雖是國之柱臣,統領萬軍,但素來為人英氣豪邁,光明正大,廟堂江湖之上似乎並無仇家敵手,到底是何人指使,要找什麽東西,實在想不出。後來盜賊來得多了,習以為常,老身也懶得去琢磨了。”

  蕭狄凝望長空,仿佛在追憶往昔,許久,歎了口氣,緩緩道:“當年鎖龜壩一戰,我大齊和北魏大軍激戰三天三夜,隻殺得天昏地黑,雙方死傷慘重。我護著老將軍一路拚死突圍,但見圍在身邊的兄弟越來越少,後來刀光一閃,我隻覺身子一晃,便什麽也不知道了。當我醒來之時,發現自己伏在死人堆裡,兩條腿痛的厲害,我顧不得疼痛,掙扎著爬起來去找老將軍。”

  “這件事雖已過去快二十年,那番情景仍是歷歷在目。記得當時天邊一彎新月,清冷的月光瀉在地上,耳邊朔風呼號,四下屍堆如山,我尋了半天茫然無果。便在這時,一瞥眼間,隻覺遠處有一物件晶光一閃,宛若幻覺。我心中一動,拖著腿一瘸一拐走上前去,扒開幾具屍體,赫然發現老將軍躺在那裡,滿身是血,觸手冰涼,人已是去了。 我伸手摩挲一番,才發現原來是老將軍隨身攜帶的一塊佩玉,在月光之下閃爍生光……”

  龍少陽、蕭元嬰那日在馬車之上聽蕭狄說過當年隨定北柱國大將軍侯武北征被困,全軍覆沒一事,不過當時只是一帶而過,此時聽他細細道來,想著戰事慘烈,生死一線,如臨其境,都不禁唏噓不已。

  蕭狄又道:“我哭了一陣,想著老將軍要入土為安,當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老將軍屍身拖了出來。就近找了一處空地,便將老將軍草草埋了……”

  說完,他轉過臉來,瞧向侯老夫人。只見她滿眼淚光,泫然欲泣。

  龍少陽聽得心傷,安慰道:“侯老將軍一代名將,為國捐軀,雖死卻重於泰山。老將軍英靈在天,若是看到老夫人、蕭大哥如此自傷,想來也難以安息。逝者已矣,請多節哀!”

  蕭狄聞言回過神來,自失一笑,道:“老夫人多多保重,侄兒告辭了。”說罷躬身行禮,龍少陽、蕭元嬰在一旁跟著行禮,三人當即辭了出來。

  侯老夫人點點頭,瞧著三人穿過庭院,出了柴門,遮沒在黃花綠葉間,跟著便聽一聲馬嘶,馬蹄聲響,馬車轔轔而去。

  她望著三人遠去的方向,怔怔地立在那裡,許久,自言自語道:“眉眼之間,竟是如此相似。一晃快二十年了,公主去了之後,她便沒了音信,不知如今還在不在這世上?”

  那老嫗眼睛一亮,道:“原來夫人說的是她。嗯,倒還真有幾分相似。”

  侯老夫人沒有答話,歎了口氣,轉身進了茅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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