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坐上馬車,駛向洛城。這時三人已是吃飽喝足,見時辰剛過午時,便吩咐車夫寬心趕路,盤算著趕在天黑之前進城便可。
其時陽光明媚,綠草如茵,蟲兒低鳴,馬車沿著小路曲折而行。行出數裡,轉過一處山坡,入了大道,車行跟著漸漸平穩起來。
蕭元嬰伸了一下腰,瞧向蕭狄,懶洋洋的道:“這一主一仆真是奇怪,這主人呢,硬是把一個舊包袱交給你保管,這仆人呢,總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做的菜又鹹死人不償命,哎。”
龍少陽笑道:“殿下,那是她不歡迎咱們——像她這般比主人還有脾氣的仆人倒是少見。蕭大哥,不知這位劉嬤嬤是什麽來歷?”
蕭狄道:“哦,這位劉嬤嬤是當年侯老夫人的陪嫁侍女。幾十年來,特別是老將軍去世之後,二人朝夕相處,對外是主仆之分,於內卻情如姐妹。不過若是論起年歲來,她比老夫人還要年長幾歲呢——不然的話,這包袱也不會交給我保管。”說著,右手輕輕摸了摸懷中的包袱皮兒。
蕭元嬰瞧向蕭狄懷中那鼓鼓囊囊的包袱,眼睛一轉,頓時來了精神,向前探頭道:“蕭大哥,此刻距洛城路程尚遠,我瞧著你也累了,不妨在這車上小睡一會兒,養養精神。我呢,這會子精神正足,這個包袱不妨就由小弟代你暫為保管吧。”
蕭狄心中透亮,笑道:“不敢勞煩殿下貴體,這種小事還是由我來做好了。”說罷靠著車廂,閉上了眼睛。
……
過了片刻,蕭元嬰動了動身子,道:“蕭大哥,你說這包袱裡會不會有金銀財寶,我瞧著像是蠻重的?”
蕭狄睜開眼睛,尚未開口,龍少陽已接過話茬,笑道:“素聞四大柱國將軍之中,侯老將軍最是勇猛,武藝超群,又風流倜儻。不過對金銀財帛一物,向來是視之如糞土的。”
“嗯。”蕭狄點頭稱是,“這包袱裡應當是老將軍生前的往來書信、貼身用物一類的東西。”
“嘿嘿,我也是這麽想的。老將軍豈是平庸俗人,一身銅臭之氣?不過見包袱鼓鼓的,心中好奇罷了。”蕭元嬰訕訕地道。
又行出數裡,只聽前方馬蹄聲響,龍少陽掀開車簾一角,見兩騎迎面並馳而來。那兩騎奔至近前,勒住韁繩,翻身下馬,跟著馬車突然一晃,停了下來。
只聽外面有人叫道:“車上可是滕王殿下,蕭詹事,龍舍人?屬下有要事稟告三位大人。”蕭狄瞿然開目,瞧向蕭、龍二人,三人不由心生疑惑。
龍少陽腿腳麻利,一個翻身,下得車去,見這兩人都是兵士打扮,心下安穩,道:“我便是龍少陽,滕王殿下、蕭大人此刻也在這馬車之上。二位兄弟如此匆忙,不知發生了什麽事?”
右首那兵士喜道:“聽說上午三位大人來了新縣,我們幾乎將這翻了個遍,可找到你們了。啟稟龍大人,屬下奉京兆尹大人之命特來稟告,新縣有一財主多佔了兩百頃地,今日官差前往丈地分田,誰知那財主家丁既不讓進地,還打傷了他們,估摸著還會子還僵在那裡呢。”
“什麽?還打傷了官差?”蕭元嬰叫了一聲,掀開車簾,“真是無法無天。新縣知縣呢,他是幹什麽吃的?他若是管不了,還有京兆府尹呢。”
龍少陽一聽,登時疑心,問道:“讓新縣、京兆府多派些人手過去就是了。實在不行,讓兩位府縣大人親自去一趟,曉以利害。咱們奉旨循法辦差,何必縮手縮腳?”
那兵士囁嚅道:“派是派了,
只是……只是新縣知縣和京兆尹大人都說身體不適,並未親自前往,又吩咐小的們來請三位大人定奪。小的聽說……聽說兩位大人好像都是裝病,其實是不敢前往,說是……說是那財主不一般。小的……小的還聽說那財主手裡握有這片田的地契,因此更有恃無恐。不過這些都是小的風聞……風聞,做不得準兒。”他說得收不住口,一時慌亂得無所適從。 “有這片田的地契?”龍少陽吃了一驚,“新縣衙門送來的檔案裡不是說這片田是無主之田嗎?”
“大人所言極是。小的們已核查過了,這片田原屬附近的一個村子村民所有。幾年前一場瘟疫,村民死傷逾半,剩下的害怕傳染,討飯去了,如今十室九空。可那財主的一幫家丁們言之鑿鑿,非說這地原本就是他們老爺家的,就差把地契拿出來了——小的們對此也很是不解。”
龍少陽點點頭,回頭看了二蕭一眼,道:“多謝二位費心盡力,勞煩二位帶路,我們現在就趕過去瞧瞧。”
那兩名兵士答應一聲,調轉馬頭,翻身上馬,在前引路。
前行數裡,下了官道,曲曲折折地走上了鄉下小道。三人坐在車中,頓時感覺周身顛簸,心中卻是疑惑不已,兀自在車中低頭蹙眉,凝神靜思,無奈方才隻言片語之中難得要領,一時之間也理不清頭緒。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隱隱聽得前方傳來嘈雜之聲,夾七雜八,不甚清楚,像是一群人在爭吵。三人頓時打起精神,催馬趲行,向那聲音響處馳去。
只聽喧鬧聲越來越響,中間還夾雜著叱罵的聲音,突然馬車一抖,停了下來。蕭狄眉頭微皺,臉色一沉,道:“少陽,那地契……”隻說得幾個字,便住了口。
龍少陽點了點頭,又瞧了一眼蕭元嬰,道:“殿下,蕭大哥,你們暫且不宜露面,小弟先行察看,自有計較。”說罷放下車簾,下了馬車,跟在兩名兵士後面。但見不遠處田頭路上兩群人相對而立,左首四五名兵士,後面跟著一起子衣衫襤褸的流民,右首是十幾個一色服飾的家丁。兩邊田裡秧苗青青,顯是新近栽種不久。
那兩名兵士停住腳步,躬身道:“大人,便是這裡。”說罷垂手閃在龍少陽身後。
左首兵士中早有人認得龍少陽,見他到來,面露喜色,立即搶步上前,躬身施禮。
龍少陽當即抱拳還禮,還未開口,便聽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道:“喲,搬救兵來了。不管你來的是什麽大人,還是小人,在這只怕他說了不算。”
龍少陽抬眼瞧去,見說這話的人是個三十余歲的漢子,一身家丁打扮,賊眉鼠目,尖嘴猴腮,正乜著眼打量著自己,當下並不著腦,走上前去,抱拳道:“這位兄台,在下龍少陽,奉太子殿下鈞令,統領京兆府三縣田地分配一事,還請行個方便。”
“好說,好說。”那家丁仍是一臉囂張神情,“不過呢,這地如今在我們家老爺手裡,沒他老人家的金口一言,這地我們可不敢做主,拱手讓之。”
龍少陽淡淡的道:“敢問你家老爺貴姓台甫,還請告知,在下此刻便前往拜會。”
那家丁道:“我們家老爺姓韋,名諱嘛,小的不敢擅稱。至於拜會一事?我們家老爺忙得很,沒工夫搭理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龍少陽知他借故推托,微微一笑,突然正色道:“如此看來,既然在下找他不著,隻好讓他來找在下了。弟兄們,有妨礙公務者,就地拿下!”
眾兵士見這群家丁氣焰囂張,早已滿腔怒火,或手握兵器,或摩拳擦掌,都是躍躍欲試,只因無人發號施令,又摸不清對方來路,一時不敢輕舉妄動,此刻聽得命令,齊聲答應,只聽刷的一聲,五六柄鋼刀脫鞘而出,刀光灼灼,耀人眼目。
那群家丁見閃閃一排刀光,嚇到往後一縮,先前答話的那家丁顫聲道:“你……你可知這是誰家的地?我們家老爺有這片田的地契!”
龍少陽淡淡的道:“地契?有的話不妨拿出來瞧瞧!至於這是誰的地,有道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自然是大齊的土地。”
那家丁急道:“地契在老爺手裡。再說了,地契豈能是你想看就看!”
龍少陽也不搭話,手一揮,後面的兵士眼見便要撲上去。
便在這時,後面傳來一陣馬嘶之聲,一輛馬車疾馳而來。龍少陽轉身看去,見那馬車寬敞高大,裝飾極為華麗,尚有一箭之地,那馬車陡然穩穩停住,從車上下來一人,快步走來。
走至近前,龍少陽瞧得清楚,見來人竟是個三十來歲的內廷太監,一身青衣,手持浮塵。那人徑直走到龍少陽跟前,尖聲道:“這位可是東宮龍少陽龍大人?”
圍在一旁的流民、兵士見平地裡冒出個青衣太監,都是吃了一驚,忍不住指指點點,交頭私語。那些家丁卻是面露喜色,挺了挺腰板。
這個青衣太監的突然出現,龍少陽也是心中一驚。他瞟了一眼遠處的華麗馬車,微微一笑,說道:“在下便是龍少陽,不知這位大人……”
“龍大人,請借一步說話。”那青衣太監面露笑意,浮塵輕甩,向一旁讓了一步。
龍少陽跟著那青衣太監走到一旁,只聽他低聲道:“龍大人,今日之事,還請高抬貴手,我家主人日後定當厚報。其實倒不是在意這點地,只是這事雖小,若是傳揚出去,我家主人的臉面上掛不住……”
龍少陽點了點頭,道:“敢問你家主人是?”
“流香宮主人。”那青衣太監探身向前,低聲在他耳畔說出了這幾個字。
在這一瞬間,仿佛有一道閃電在龍少陽腦中劃過,他臉上一愕,向遠處那馬車瞧去,高大寬敞,雕飾精美。“韋姓老爺,青衣太監,華麗馬車。”這些串在一起,讓人不得不信坐在遠處馬車的那個人是誰——她便是陛下寵妃韋貴妃韋香兒。自從多年之前皇后,也就是當今太子蕭鳴龍的生母病逝後,中宮一直虛位以待。若論姿色之美、恩寵之盛,后宮佳麗無人可望其項背,私下傳言若不是以祝相國為首的一幫群臣三番五次力阻,韋貴妃又無深厚的家世背景,只怕她早已正位中宮。饒是如此,當朝貴妃頭銜也只有她一人而已,統禦后宮,恩慈黎民自然而然落在了她的肩上。
那青衣太監見他怔住,神情甚是得意,笑道:“我家主人這段時日歸寧在家,不欲大肆張揚,特地吩咐小的們以主人一語相稱, 請大人不要見疑。”
龍少陽定了定神,笑道:“公公,這安置流民乃是陛下欽定,常言道,君命不可違,龍某這次是奉差辦事,若是隻憑公公這一句話,只怕回去不好交差。不妨請公公將這片田的地契一示,龍某對上也好有個交代。”
那公公囁嚅道:“這,這……”
龍少陽見狀,又道:“敢問公公,你我素不相識,不知公公為何屈身前來?”
那青衣太監一臉迷惑,莫名其妙地道:“小的是奉了我家主人之命。”
“那公公是不來不行的了?”
“那是自然,主人之命,重於泰山,豈敢有違!”
“龍某今日分田之事也是奉了我家主人——東宮太子殿下之命。還望公公見諒!”
那青衣太監登時醒悟,滿臉通紅,揚起浮塵,指向龍少陽道:“你,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竟敢用言語戲弄灑家,瞧日後有你好果子吃!”氣得哆嗦著,一轉身,拂袖而去。
“得罪了。”龍少陽嘴角一笑,轉身向那些兵士道,“弟兄們,有敢妨礙公務者,一律拿下。咱們是奉旨辦差,一應後果由我龍某人承擔!”
“是!”
那些家丁嚇了一跳,又見青衣太監去了,登時作鳥獸散。
“這位兄弟。”龍少陽向其中一位兵士招手道,“將這片田地分好之後,勞煩你到東城蕭府竺舍一趟,帶一百兩銀子回來交給這片地的韋老員外——算是這片秧苗的種子錢。”說罷拍了拍那兵士的肩頭,轉身向馬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