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前後兩隊人的重逢,頗有戲劇性。 馬車顛簸,韓四娘沒過多久就被顛醒了,隻覺得斷臂處依舊陣痛,不過帶著一絲涼涼的感覺,不知何時,被人包扎好了,還上了藥。
只不過周圍傳來的一股油膩味道讓她反胃作嘔,直想吐。
她剛抬頭去看,就見一隻琥珀色的眼珠,離她的臉不到半尺,正幽幽的盯著她。
她見了鬼似的慘叫一聲,掙扎著坐起上身,望著近在咫尺的土龍,幾乎魂不附體。
苗犇聽到身後有聲音,回頭見她醒了,點點頭,望著她的傷口處,認真的說道:“你老實些,一路上一直在勸你,都聽不進去,這下知道厲害了吧,可不敢再亂來了。”
韓四娘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恨不得掐死眼前這人。
就在此時,車隊前方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煙塵中,隱隱有一隊騎士迎面狂奔而來。
“受死吧你們!”韓四娘隻當援軍已至,連身邊就是隨時可以要了他性命的土龍也顧不上了,惡狠狠的說道。
“你之前放出去的鷹是傳訊的吧?”苗犇不慌不忙的問道。
韓四娘冷哼一聲,算是默認,在她眼中,一旦那人來了,眼前這些可惡的家夥,一個也活不成。
只是自己這般模樣,又如何能見他。韓四娘看了看自己的斷臂,恨意再生。
苗犇苦笑著搖搖頭,道:“看來你這娘們是老實不了的,不過你先看清楚來的是誰。”
放佛是為了配合苗犇,讓韓四娘看的更清楚,風沙中的騎士一個接一個露出了面目。
為首的一人,身形頎長,遠遠的看到車後坐著的韓四娘,隻一愣,就朝苗犇露出會心一笑。
這笑容落在韓四娘眼裡格外刺眼,她一口氣沒接上來,頓時的暈了過去。
“這妞怎了?”柳隨風騎著黑龍跟在大車邊,問苗犇。
“氣的吧,脾氣不好,得改。”苗犇一攤手,示意與我無關。
“個老男人,悶壞,不惜得說你。”柳隨風白了他一眼。
……
等到韓四娘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然是傍晚,柳家馬隊扎營早飯,她正躺在一堆篝火旁。
火堆上架著一大塊烤肉,香氣撲鼻,柳隨風和苗犇坐在一邊,笑眯眯的望著她。
“我是不是還叫你韓姑娘,或者韓寨主,要不還是什麽其他的?”柳隨風面色如常,一邊轉著烤肉,一邊隨口說道。
韓四娘是老江湖了,一看柳隨風神色,再聯想到一路上發生的種種,便猜到了七八分,感情自己以為掉了條大魚,其實這夥人一直在耍著自己玩。
“要殺要刮,悉聽尊便,不必假惺惺的。”韓四娘咬牙道。
柳隨風和苗犇對望一眼,相視一笑,道:“你這女人果然是壞脾氣,得有人管管,按說你存了壞心,殺了你也不怨,不過既然眼下好像也沒什麽非要殺你的道理。”
“殺不殺的先不說,我就問問,你之前跟我說的,到底有幾分真假。”柳隨風倒了一熱碗水遞過去,笑道:“實在可謂聲情並茂,感人至深,連我到現在都有那麽一兩分信。”
他都想把這女人帶回去,在舞院開一門表演科了。
這是韓四娘今日第二次聽到這個問題,她一愣,有些不知所措的接過水喝了一口,低著頭,用極冷淡和漠然的聲音道:“離原上的人,哪有什麽真假,過了一天,便是一天,之前的事,我也忘了。”
“不說拉到,
少爺我也懶得操心你那些破事。”柳隨風嗤笑一聲,都他娘的階下囚了,還玩深沉文藝小資這一套。 誰沒過去,你過去吃了虧,就要報復社會,再去害別人,怎就這麽陰暗呢,有本事去找你仇家啊,欺負老實人算個屁本事。
“哼,你不也是裝出一副聖人模樣,還假裝要去救人。”韓四娘反駁道。
“我去了啊,還到了你說的那廢山。”柳隨風一拍大腿,罵道:“那裡是什麽山,分明就是一個大號的墳包子,我沒猜錯吧。”
韓四娘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驚訝道:“你上山了?”
“上了啊,還挖了個老深的洞了,你猜怎麽著,那山居然使用鐵板裹著的。”
“那你…….”韓四娘瞪大了眼睛,欲言又止。
“那我怎麽活著回來了是吧?”柳隨風幫她說出了心中的疑問。
韓四娘沒有答話,但表情分明正是如此。
那座廢山的來歷她也不知,但只知道是一座不知存在了多少年的大墓,廢山周圍,死氣極重,極為傷人。
但正因為如此,只要稍有見識的人,便能看出這山的本來面目,人性貪婪,能頂著死氣上山的,都不是普通之輩,自然不會放過這個到手的金山。
千百年來,不知有多少不明就裡的外來人,在挖掘廢山之時暴斃,其中不乏五六脈的高手,而離原中人,雖然也垂涎山中可能存在的寶藏,但相比之下,性命更加重要,又沒有哪方勢力舍得用五六脈的高手命去填。
何況離原上來錢的路子極多,時間長了,這座危險性極大,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挖的開的廢山也就真的廢了,成了離原上一處無人涉足的絕地。
像韓四娘這些外圍的劫匪,時常把自己難以對付的外來人引導廢山,讓他們自尋死路。
“知道我為什麽退出來不?”柳隨風露出一個極為可惡的笑容,道:“真當我傻啊,就憑是你引我們去的這一條,我便不會動手去挖。”
敵人希望你做的,豈不恰恰是你不能做的。這條金子一般實在靠譜有價值的的道理,往往會在金錢面前變得黯淡失色,被人遺忘。
再多的財富,也不一定可以買到真理,但真理用的好了,其產生的價值往往要比錢財更加寶貴。
韓四娘徹底無語,她見過的各色人也不算少了,哪裡能想到眼前這個貴公子模樣的少年人居然可以抵住一整座山財富的誘惑。
“下面我們談點正事吧。說說,那幾隻鷹是怎麽回事?是不是傳遞信息的?”柳隨風忽然問。
“你管得著嗎?死心吧,我是不會說的。”韓四娘冷笑道。
柳隨風也不生氣,只是點點頭,然後平靜的說道:“我看你並沒有搞清楚一些事。”
“我剛才問你的話,不是在求你幫忙,你只需要做出選擇,回答或者不回答。作為我的俘虜,你可以把這看作是對你的審訊。”
“哪怕你是個女人,哪怕是現在斷了一隻手臂,或者哪怕還有一些其他的原因,僅僅憑著你打了我們的主意,還想把我送進死地,我便可以立刻殺了你,顯然,現在我也有這樣的能力。”
“而且很明顯,我不可能帶著你上路,更不會放了你,所以如果不出意外,死亡應該是一個注定的結局。而你現在需要做的,恰恰是在創造一個意外。”
“說到底,你之所以到這一步,也算是自找的,你若是說了,只是在為自己謀一條活路而已,還有機會見一見自己想見的人,這是我給你一個成全自己的機會,所以你擺出一副讓別人來求你的樣子,實在是件愚蠢到極點的事。”
“我平日喜歡動刀劍,不喜爭唇舌之利,今日算是破例了,陪你坐了許久,又說了這些廢話。”柳隨風站起來,道:“最後勸你一句,不管男人女人,都要認清楚自己的位置,兩隻腳,還是需踩在地上,才能站的住,站得穩。”
柳隨風說罷, 站起來丟下一句老苗你問吧,便頭也不回的走了。
“說罷,少爺不是嗜殺的人,但是若是沒個理由,他也不會留你一個女匪首一條命。”苗犇道。
韓四娘遭受連番打擊,最後被柳隨風一通教訓,啞口無言,最後的防線終於崩潰,交出了馴養訊鷹之法。
也保住了自己的小命。
用訊鷹傳遞消息的本事,對於柳隨風而言,意義重大,絕不下於刑天重甲。
這個時代通信極為不便,基本只能靠驛站,速度極為緩慢不說,訊息的內容更是難以保密。
後世來的柳隨風深知,失去了時效性和安全性的信息,價值要打好幾個折扣,甚至有時候會起到反作用。
你前方戰場,明明已經被攻破,等快馬報道後方,往往還是十幾天前的一個大捷消息,主帥根本無法做出正確的判斷。
這也到罷了,遲到的真消息畢竟還有一定的參考價值,但若遇上奸細,在半途換了內容,那這仗也就不用打了。
除去以上這些,驛站受到氣候自然災害影響也大,說不定路上的哪條河漲水,就能延誤上十天半個月。
唯一的好處,就是除了柳隨風這種從後世來的穿越者,世上大多數人似乎對驛站通信的方式習以為常,或許某些世家有其他手段,但總的而言,當今天下,無論是地方向朝廷上書,還是朝廷旨意下達,或者戰報、災情,用的還大多是這種在柳隨風看來極不靠譜的方式。
有些事,往往所有人都在按著不靠譜的方式做的時候,也就成了靠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