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隨風建軍之時,第一個想的便是通信的問題,當時他帶著麥鐵柱等人,分成幾隊全西梁各處忙著剿匪,以西梁這麽點大的地方,相互要要傳遞個消息短則半日,多的時候甚至要一兩日,實在太耽誤事,這讓他不止一次的做夢夢到手機。 等剿匪完畢,他嘗試過用鴿子,無論是電視電影還是穿越小說裡,信鴿都是一種喜聞樂見的通訊方式。
但實踐才出真知,也不知道都是忽悠人的,還是他不得其法,或者是這個世界的鴿子和後世的差距有些大,按照他知道的方法,培養鴿子認識路難度異常的大,而且那些鴿子極為貪吃,路上稍微遇到個田地什麽的,就會落下來偷點谷子。
柳隨風好不容易訓練了幾隻,又找匠人特製了一隻極為輕巧的小竹筒,裡面裝上粟米精糧,綁在鴿子腿上,心想這下你們該不會再去找野食了吧。
然而這次更過分,七隻放出的,最後隻回來兩隻,剩下的直到現在也杳無音訊。
後來和孫伯閑聊說起這件事,柳隨風才明白這些鴿子哪裡去了。
這年頭自然環境保護的好,哪怕是大國都城,附近也大多有森林河流,凶猛鳥禽極多,又不怎麽怕人,往往連集市都敢去。
鴿子這種脆弱的小家夥,一看便是鮮嫩可口,在天上亂飛,哪有活路。
而離原上的訊鷹則不同,所謂訊鷹,其實就是離原上的一種個頭不大的鷹。
這種鷹自小在離原生長,對環境適應能力極強,無論風霜雨雪,對它的飛行造成的影響都不大,一隻訓練過的訊鷹,甚至可以不吃不喝連續飛行三四日。
加之訊鷹飛的又高又快,地面上很難以射殺,至於同樣在天上飛的,可以說能鬥得過它追不上它,能追得上它的又不是它對手,因此極為安全。
不過訊鷹幾年才能有一隻幼崽,雖然沒有天敵,但絕對數量算不上多,再加上培養送信需要從幼崽訓練,是以離原上也並非人人都可以用訊鷹,大多數情況下還是靠人腿或者馬腿。
像韓四娘這種規模的匪幫,離原上多如野草,本是用不上這等高端產品的,但她似乎和一個大有來頭的頭目交好,送了她幾隻。
提到那個大頭目的時候,韓四娘原本死灰的眼珠裡又開始放光,充滿了希望。
柳隨風好奇的把玩著一隻才飛回來的訊鷹,這種通體深褐色的鳥依著韓四娘所言,性子極烈,但到了柳隨風手裡,不知怎麽溫順異常,正討好似的一下一下啄著攤在柳隨風手掌心裡的米粒。
“這東西還吃素?”柳隨風印象中,鷹一類的不都是要吃肉嘛,還要準備新鮮帶血絲的牛肉條來增長力氣。
韓四娘實在難以理解,這頭連自己平日裡都不容易親近的訊鷹,怎麽的到了柳隨風手裡,比家裡下蛋的母雞還要老實聽話。
更可氣的是,這鳥平時在自己手裡,每頓必要新鮮血食,選最精嫩處幾分肉才可入口,若是擱的稍微久了點,它看都不看一眼。
現在居然當著自己的面,去吃米!
她本以為就算知道了訊鷹的事,柳隨風不知如何飼養訓練,馴服不了野心,也無法用作傳遞消息,最後只能空歡喜一場,沒想到自己這隻鷹飛回來以後,在天上盤旋了幾圈,居然穩穩的落到了柳隨風手上,其後諂媚討好,分明忘了原先的主人就在一邊。
“叛徒!”韓四娘咬牙切齒的低聲罵道,這年頭,連鳥都是勢利眼!
“好在他一定不會!”韓四娘想到那人,臉上又開始放出富有活力的光,畢竟訊鷹回來了,說不定那人也會來。
柳隨風懶得搭理她,自顧自的從訊鷹腿上解下一根精巧的蘆葦杆子,裡面藏了一卷紙,攤開一看,裡面寫著幾個字。
柳隨風看了以後,隨手把紙卷丟給了韓四娘,笑道:“看來你家男人要來救你了。”
韓四娘一把攥住紙卷,佯怒道:“你這人說話放尊重些,什麽我家男人。”
她把紙卷彈開,連看了幾遍,眼中越來越亮,到最後,居然跳起來,抱著自己的斷臂,惡狠狠的指著柳隨風等人叫到
:
“見我不回信息,他必然要趕來,你們就離死不遠了!”
柳家眾人有一大半都已經入睡,她這麽一嗓子鬼哭狼嚎的,頓時惹得營地裡一片躁動,眾人還以為是敵襲,一睜眼下意識就拔了兵器在手。
柳隨風這下真的火了,上前飛起一腳踹了過去。
這下沒用真氣,但柳隨風一個男子力氣也不小,韓四娘才站起來,又給踹趴下了。
“他媽的你自己心不正,打老子隊伍主意,偏偏又沒那本事,搶劫不成,老子留你一命已經很給面子了,你還整天不知好歹深淺,張嘴閉嘴就死啊活啊的,怎麽著,還覺著委屈了,你打劫還打劫出道理來了。”
“來兩個人給我捆了,嘴賭上。”柳隨風罵罵咧咧的,這小娘皮給臉不要臉,好好的有待,你就找事,非要體驗下正牌俘虜的待遇。
接下來的幾天裡,柳隨風刻意的放慢了速度,或者說,幾乎就是在原地方圓幾十裡的范圍裡打轉,他要等的不是別人,正是那位飛鷹傳書的老兄。
依著柳隨風的性格,他不去招惹別人已經是難得,別人主動招惹上門,又是在他最缺錢的時候,哪有就這麽放過的道理。
韓四娘他可沒準備一直養著,這女人腦子相當不清楚,整天說不到三句話就開始咒生罵死的,要不就一臉花癡模樣,搞的她男人立馬就能腳踏七色雲霞來接她似得,然後又回到罵生罵死,往複循環讓人煩惡狠,不過既然是個有主的,那就好辦,你女人在外面惹了事,恐怕老兄你不出點血是不行的了。
這一等便是整整十日。
十日間,柳隨風帶人把周圍方圓近百裡跑了個遍,除了捉了幾隻訊鷹,還順帶犁了遍地。
所謂“犁地”,是柳家去年在西梁境內剿匪時候用代稱,往往幾隊人碰頭時候就問一句:東邊犁了沒,某某縣我已經犁乾淨了。也就是掃蕩,不過柳家犁地掃蕩的對象,一向是土匪山賊。
三日間,柳家正面遭遇的劫匪,居然有九起之多,平均一日三次,大的二三十人,小規模的就只有兩三個漢子,手裡拿把破刀,就敢衝在路間,大喝一聲搶劫。
往往是吃完了飯,眾人就開始打賭,下一次被“打劫”是在什麽時辰,遇到的有多少人,說什麽開場白。
隨著遭遇“被打劫”次數的增加,柳家眾人的態度,也從最初的全神貫注,全力出擊,漸漸發展到幾個鬼面騎把劫道的衝散了事,最後乾脆演變成只要有人高呼打劫,柳家隊伍便能爆發出一陣爆笑,那是打賭贏了的。
往往柳隨風這時候會帶著隊伍,談笑風生從目瞪口呆的劫匪面前走過,心情好的時候,還會仍幾個大錢打賞。
僅從這一點上就能看出,離原的混亂,已經到了一種接近崩潰的程度,這麽小的地域內,遍地都是劫匪,柳隨風實在不知道哪來這麽多人讓他們打劫,那就只有一種可能,人人都是劫匪,人人又都是被劫掠的對象。
後續的事情很快證明了這一點,離原之上,並非沒有人煙,相反,同樣存在一個個散落的村落,這些村落不大,有的只有幾十個人,但是裡面卻有不少老面孔。
柳隨風可算知道那些打劫的從哪冒出來的,感情這些人把劫道當成了第二產業,忙時為農,閑時為匪,打個劫在他們眼裡根本不算不上個事,完全和飯後蹲在田埂上吹牛逼是一個層面的意思,純屬休閑娛樂補貼家用。
柳隨風甚至懷疑,也許他們當時其實就是在休息吹牛逼,遇到陌生人,習慣性的順便打個劫而已。
離原上外來人原本就少,光靠打劫,自然沒法過活,因此這些人的主業還是務農,和江南相比,離原的土地的確不太合適莊稼生長,但是在活下去與死亡之間,人能迸發出的潛力往往是巨大的。
柳隨風最初以為像韓四娘這樣的匪幫,是構成離原力量、權力體系的最底層,等看到了這些離原上的村落,他才知道自己錯了。
這個由土著和逃難來的流民組成的階層,才是離原真正的基石。
在這層基石上面一層的,才是韓四娘這樣的正規匪幫,這些人可以說完全不事生產, 也有一定的能力去打劫油水豐厚的商隊,實在遇上不開張的時候,本地的村子也是可以將就的打劫對象。
再朝上一個層級,隱隱有幾股勢力,控制著大小匪幫,霸佔離原一方,不過詳細的情報,韓四娘也只是一知半解,問不出個所以然。
就柳隨風所見的離原體系,已經隱隱有了要崩塌的跡象。
在最底層的人一貧如洗,除了一間破房,沒有一絲半分的財產,在隨處都是荒地的離原上,土地是不能算財產的。為了生存,這些人開始耕種,但是隨時又可能被上一層的匪幫搶走所有的收獲,至於打劫,那就是個笑話,一年裡能遇到一兩次就不錯了。
而他們相互之間之所以能和平共處,原因也恰恰是窮的搶無可搶。
即便有意外之財,積攢了一些糧食或者銀錢,他們也會立刻找地方揮霍掉,甚至是用各種近乎瘋狂的方式消耗掉,因為誰也說不準,明天這一切會不會在一場來自上一層級的劫掠下蕩然無存。
離原上很是有幾處有錢便能進的銷金窟,就算錢財不夠那幾處片刻花銷,離原上也總會有一些他們這個層級碰不得,劫不起的商旅,總能把錢花掉。
於是離原體系便陷入了一個惡性循環,底層的人看不到希望,只顧及眼前下一頓飯在哪裡,他們所做的任何一切除了努力的活著以外,沒有任何其他的意義,他們在自己遭受掠奪的同時,也瘋狂的掠奪一切進入離原的外來者,也導致了離原愈發的險惡蕭條。
這是一群沒有明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