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多對於人情,也理解,也渾渾噩噩。對於周圍眾人,他其實並不知道去如何恰到好處的相處,這一切就像個蒙童,可能跟小羊角辮相處的會更好一些,而對於這些人,谷多心中不知道是防備還是不熟的原因,總是有一些的不舒服。
吃過了這糊塗和老雞的一頓飯,便等於將這件事情接下來。但是他必須回到自己的這一座破草屋內,因為對於現在的自己,他越來越不明白,自己到底是誰?
他依稀能夠記起來一些事情,一些關於以前的事情,那些東西有的時候就像是不存在一樣,但有的時候卻又像是一直存在,只不過自己沒想起來。
‘昏昏醉老夫,灌頂遇醍醐。’他時而像個沉沉醉意的老者,對這世間的一切茫然,忽而又醍醐灌頂無師自通,或許並非無師自通,只是想起了一些早已忘卻之事,只是這樣的感覺,讓他感覺自己像個病人。
便是當今天那糊塗提起讓谷多給孩子們當教書先生之時,谷多的腦中浮現的,便是那諸多的詩文典籍,可這些東西他是從哪裡知道的?又該如何講出去?相比較於他醒來時候那種全憑本能行動的感覺不同,這個時候的他,腦子裡逐漸顯現的一些東西,越來越讓他覺得奇怪。
那個在月光下化為飛灰堙滅於世的山魈、自己身上這莫名其妙的裝束,還有這本是一根破竹的伏龍杖。他知道這一切都並非是他的能力所致,他僅僅是一個吃著掐香飯的人,而其他的同行,也只是一如常人而已,為何自己如此特殊。
隨著思索越深,谷多越發不得安寧,及至夜深卻越發的煩惱便拎起伏龍杖,朝外走去。自己身上太多的謎團難以解釋,而自己卻要想辦法告訴自己,不能如此便放棄。他能夠看到太多東西,七情六欲、五音五色、這些東西在其眼中好像是那天邊彩掛,只要睜眼便見。
不遠處的那座房子,已經被府衙封鎖,禁止任何人出入,可谷多還是想一探究竟,自己為何到此,是真的隨心而行,還是有人刻意引導?谷多想不明白,可眼前的事情必須處理。
小羊角辮姐姐楊杏兒之事,以他現在的能力無法插手其中,但是王掌櫃一家的莫名,谷多卻須得探個究竟,那莫名其妙的煙火氣,一家人的離奇失蹤,總是讓谷多心中多了一份掛牽。
這是一座不大的小院,有個庭院,裡面大概的有三間草房,院門早已不見了蹤影,衙役只能在門口攔了兩根粗木棍,上面掛了個封條。跨過官府的阻擋之物,進入屋內。月底時分外面並無月色,那遠處張開的狹小的屋門內便顯得更加的黑暗,在那隱隱的星光照耀下,約莫可以看清些許,像是一張大開的口,露出了些許的牙齒一般。
窗欞上面粘粘的破碎的紙頭,在微風中傳來嗚嗚之聲……
原來放置在庭院門口的小推車已經被府衙帶去當做證物,跨過庭院,進入房間內,原來破碎的土石磚塊,一些碗筷的碎片摻雜其中,而屋子中央,這一大灘的血跡,已經凝結發黑,傳來一陣的腥味,上面粘連了一堆還未凋零的秋蠅。
谷多伸手,蘸起點點血絲,可就這一下,讓谷多的腦袋嗡的一下,好似被人從腦後蒙了一棍,讓谷多一下子變得恍惚,眼前的景象好似一下子回到了早上王掌櫃一家剛搬來時候的場景。
“這麽爛,怎麽住呀。”那頭上裹著一塊深藍色頭巾的婦人,看到這幅場景直接嗚咽了起來。這應該是那王掌櫃的婦人,一邊的老太太背著手看著,
面無表情,對於眼前的情形好像無動於衷一般。 而那一個十幾歲的女孩,懷裡護著一小男孩,也是眼含淚花。
“有什麽不能住的,又不是官家小姐。”老太太終於發話,看起來身體還硬朗,將腳下的小土塊用腳撥了撥,然後去看裡屋。
“奶奶,你小心點,別摔了。”女孩提醒道,將弟弟推到母親邊上,跟去裡屋。
可就這下,便傳來了女孩淒慘的叫聲,那婦人慌張而起,卻突然被一陣濃煙籠罩,等煙霧散去,便隻留下地上的一灘血跡,詭異至極。
谷多終於從恍惚中清醒,眼前的一切好似迷糊間的一場夢,又像是親眼所見的事實。
“不對,不對,缺一個人。”谷多嘴裡念叨著,那個小男孩呢?這一灘血跡是婦人的,裡面的是小姑娘和老太太的,那個小男孩呢?
谷多看向身側那個小孩站立之地,嚇的一個仰身坐到了地上,因為那個小男孩就站在自己眼前,跟他蹲下的時候一邊高,轉頭正好看到那個小臉就在眼前。
可小男孩並沒有理谷多,而是自顧自的在房間裡嬉鬧著,用那老舊的筷子,敲一敲破碎的碗,或者抓起來土塊扔過去砸一下窗欞上的破紙。
“你是誰?”玩了好一會兒的小男孩,好像注意到了谷多,便將扔土塊的手放下,手中攥著土塊看向谷多。
“我是……我是你爸爸的朋友。”
“我爸爸的朋友,那你知道我爸爸在哪嗎?”
“你爸爸沒告訴你嗎?”
“沒有,媽媽他們掉到地下去了,可爸爸還沒回來。”
“那你怎麽還一個人在這裡?不去找你爸爸嗎?”
“爸爸不讓我去找他,讓我們收拾好房子,他去去就回來。”小男孩看著谷多詭秘的一笑。
“叔叔,你來這裡做什麽?”
“我聽說你們在這裡,所以來看看你們。”谷多笑了一下說道。
“那叔叔,我帶你去見我媽媽。”說著小男孩就一下子撲了過來。
就在谷多想要阻擋的時候,可是一個恍然,谷多好像又恍惚了,或者是醒了?
這個時候的他卻發現自己站在院子裡,並非是站在屋內,好像他從來都沒進過屋子,就好像一切都已經發生過了。
“谷多先生。”忽然背後一聲呼喊。
谷多一個激靈,看向身後,卻原來是糊塗。
糊塗站在院門外,給谷多招手:“谷多先生,趕緊出來,這裡被官府封禁,要是被人發現,可就糟了。”
谷多點頭答應,又回頭看了看這座房子,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可是就這一下,谷多好像又聞到了那一股淡淡的香味,跟早上聞過的香味一般,不對,這裡面有蹊蹺,那身後之人是誰?莫不是也是個吃掐香飯的?
這一切都是幻術?可自己為什麽會中了幻術,對了對了,剛才那個糊塗,他頭上的氣色和糊塗不同,是不同的,只是天色太黑,加上谷多自己愣神沒有仔細看,這個人不是糊塗,那他是誰?
谷多慢慢的轉身,朝著那位糊塗走去。
可是大門好像就在那裡,那位糊塗就在那裡,為什麽谷多已經走了好幾步,卻沒有一點的靠近?
“谷多先生?谷多先生?您快出來,別站在那裡。”那個糊塗不斷地叫著。
谷多終於還是站住,沒有再往前走,手中使勁,那伏龍杖便拄入泥土之中,矗立身旁,谷多兩手掐訣,手印不斷變化,口中默念:“臨兵鬥者,皆陣列前行。開!”
隨著開字出口,眼前的一切迷障退散,可是當谷多看清前面之時,卻又深吸一口氣,身後的冷汗不住的留了下來,因為這個時候的他只是坐在自己的茅草屋內。
他有些分不清眼前的世界是真是假, 他不知道自己的每一步行動會不會讓自己掉的更深,這個六泉之城本身就是一座陣法,即是守護之陣,卻又有泄風之局,這其中所有的坊市,建築布局,皆有章法,所有其中居住之民,可以對殘破建築進行修複,但也不得改變形製。
谷多抬頭,那殘破的屋頂,遙遙可見北鬥,可是他卻不知道該如何,眼下除非點香,別無他法,可他手中唯一的香,卻也只有那紙鳶之靈所遺留的半截土香。
這紙鳶之靈太過稀薄,剩余的這一點點靈識,能否為其提供足夠的靈性,支撐到其破開這迷障?
這時谷多本來擱於小臂上的十八子石串,居然發出絲絲的溫熱,像是在示警,卻像是一種呼喚。而這種溫熱,好似又一次的激起谷多腦海中的一些記憶一般,沒有過多的思索,就像是一切都已經是下意識而為。
谷多口中默念,卻原來還是那一篇道門《清心訣》,而手中的十八子石串卻在這一刻顯得格外的不同。
清心如水,清水即心。微風無起,波瀾不驚。幽篁獨坐,長嘯鳴琴。禪寂入定,毒龍遁形。我心無竅,天道酬勤。我義凜然,鬼魅皆驚。我情豪溢,天地歸心。我志揚邁,水起風生!天高地闊,流水行雲。清新治本,直道謀身。至性至善,大道天成。
《清心訣》每一句自谷多口中而出,而手中的十八子石串便漲大一份,而清心訣剛過半,其手中的十八子石串每一枚便已如磨盤大小,而且還在不斷的漲大。
直到撐破了破草房、壓垮了歸義坊、擠塌了整座的六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