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多再次回到歸義坊的時候,已經是下午時分,但是谷多從早上吃了兩個包子到現在,其實並沒有吃什麽,而現在他身上的靈性能不消耗就不消耗,那麽吃飯就成了一個問題,即便是再難以下咽,但是飯還是要吃的。
總不能不吃飯就撐過去,時間短了還可以,時間長了,誰也受不了,可是對於谷多來說,眼下吃飯就是個問題了,他總得有一個謀生之處,然後才能夠在此地生存下去。
但是現在做什麽不需要一些本錢?而他現在又能做什麽呢。
在坊內正朝著自己的破屋那邊走的時候,便遇到了兩個討飯回來的乞丐。
“喲,鄰居呀,從官府回來了?”
谷多微笑稽首,對於這些人,他並沒有什麽歧視,平常心視之,對於他來說,所有人都有可能成為客人,遇到了對於自己來說就是一份緣,這一份緣有的時候便就是救命的情分。
“從官府得到了牒牌,日後,確實成為鄰居了。”谷多說道。
“苦行者?你們這一行到底是做什麽的?和咱們叫花子有什麽不同?”
“嚴格意義上來說,可能沒什麽不同,都是受嗟來之食,只不過命運各不相同罷了,你們成為目前的樣子大多是無奈,而我們成為現在的樣子,更多的是選擇。”
“你看看,到底是見過世面的說出來話都不一樣。沒吃飯吧?一塊兒吃點?我兩可是從平康坊那邊過來的,今天這飯食,好酒好菜。”那乞丐上前拉著谷多。
“這、諸位辛苦得來的食物,這樣給我。”谷多笑著說道。
“都說了嘛,都是鄰居,假客氣啥,再說了,你剛說了嗟來之食嘛,你嗟我嗟不都是嗟?不差這一份。”
“如此,也好。”谷多笑著說道。
“他們都叫我糊塗,這是老雞,我們叫花子這一行都是這麽個叫法。”
在六泉城,這裡對於乞丐的叫法,很有講究,並不是說什麽文雅或者不文雅的意思,而是因為乞丐這一行,確確實實有很多人之前富過,也發過財,各種原因吧,尤其是六泉城的乞丐,因為各種不得已的原因,成為乞丐的不少。
所以在六泉城,人們都管乞丐叫一聲乞丐,裡面的小孩叫一聲乞兒。但是他們自己卻喜歡稱自己為叫花子、或者花子。這裡面的人,也有時來運轉就再次富有的,雖然少,但是也有,所以在這個城裡,高低貴賤,有的時候還真的不可一言決之。
而在七龍國,讀書人永遠千乞丐一頓飯的事情,是所有讀書人必須知道的事情,而這件事情也成了乞丐傳唱最為經典的一個片段,稱之為《蓮花落》。
‘竹板一打震街頭,拜拜三教和九流。哪三教,哪九流,諸子百家在上頭。常出門的都知道,拜拜街頭才能要。先拜君,後拜臣,哪朝都有要飯人。哪三教,哪九流?聽我仔細說根由。說三教,佛道儒,老子孔子和佛祖。說九流,有三篇,聽我仔細往下璉。一流佛祖二流仙,三流皇帝四流官,五流王候六流將,七進八舉九解元。上九流我表一番,中九流裡第二篇,一流秀才二流醫,三流丹青四流皮,五流說唱六流卦,七僧八道九琴棋。中九流我也表完,下九流裡往下談,一流戲子二流吹,三流修配四流推,五流混混六流霸,七盜八竊九娼媒。三教九流說一堆,要飯門裡不算虧,白看要飯底下頭,要飯不在下九流,要飯就在中九流。孔子借糧傳門頭,朋友不知聽其詳,周朝就有這一行,
孔子無糧困陳蔡,祖師范丹把忙幫。幫助孔子渡饑荒,至今聖人把糧欠。’ 書中有言:“孔子無糧困陳蔡,祖師范丹把忙幫。幫助孔子渡饑荒,至今聖人把糧欠。”說的就是這讀書人永遠欠乞丐一碗飯的事情。
而這件事情也在無形當中抬升了乞丐在讀書人中的位置,七龍國建國之後的幾十年,對於乞丐一個行業從來也沒有打擊,只是外地的乞丐不能來這六泉城,而這六泉城的乞丐卻也不能去其他的地方。
有這個原因,便是因為這六泉城的地位,外來的乞丐過來怕髒了這天威之地,但是本地的乞丐,哪怕再髒也不能去向他方省的將國運帶離,總之便就是一些模棱兩可的講究,但是這個講究,還就是乞丐這一行有,而這還都遵守,這也就形成了六泉城這獨特的一幕。
“谷多。”谷多笑著說出自己的名字。
“谷多?谷多好啊,谷子越多越好啊,不要飯嘛,你這名字起的真好。”
可谷多其實想笑笑,他本來起的便是苦多,只不過想了想還是谷多,雖然諧音,但是意思卻完全不同,取好不取壞嘛。
“谷多識字?”那糊塗問道。
“識得。”
“那你教我們這些娃娃們識字如何?”
“教這幾位乞兒嗎?”谷多問道。
“是啊,我們出頭無望了,但是他們不同,這裡面大多是我們的晚輩,你知道在這城中,女娃兒還值些錢,但是男娃兒,可就不值錢咯。”糊塗感歎道。
谷多自然也明白為何女娃兒值錢,這七龍國對於平民及以上,雖然不允許買賣人口,但是民間依舊還是有眾多的辦法的,窮人家想要孩子多半會買個男娃,養兒防老嘛,可是這富人家,或者說在這六泉城中,女孩能做的事情可就多了,故而女娃要比男娃值錢很多。
“可,按理說,你們不是也算有些文采?為何不自己教?”
幾個人逐漸坐下,那糊塗和老雞將包著吃貨的油紙包,一些交給幾個乞兒,留下來兩個,當著谷多的面打開,竟然還是肉食。
“我們怎麽教?自己都是要飯的,難道教出來繼續要飯嗎?”
“可我不也是要飯的?”
“你不太一樣,如果是單純地腐儒,還不如讓其要飯呢,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這樣的話,在我們花子行可沒有幾個人認,自打你前天進入這個院子,我們這些花子都在注意你。”
“說實在的,我們這裡的人,也都是多多少少有過些錢的,但是如今,要趴在原來的熟人腳底下討飯吃,哪裡還有什麽臉面可言,連臉面都沒有的人,哪有什麽能夠教人的?自古先生還坐三尺台呢。”糊塗說道。
“你進來我們的地盤,雖然未曾言語,但是一夜不如房屋,算是尊重我們,次日才找了那麽一間的破棚子住下。第二,對於當時那小子將那紙鳶的事情推給你,你的作為,我們這些當花子的,很佩服,在這個院子裡,能教他們的也就只有你,其他的讀書人,別說歸義坊了,恐怕連這條街都想繞著走。”
“呵呵,卻也不好這麽說。”谷多卻也不知道怎麽回答。
“那這件事情你要是不反對,我便當你同意了?”
“敝人倒也無事,可是孩子們都識字了,那他們的飯食該如何?”
“這點先生盡可放心,我們這些花子別的本事沒有,動動腦子掙點錢,其實還是能做到的,只不過如此多年,在這歸義坊待著,好不容易有了這個機會,不能就此錯過了。”
“既然如此,那便如此。”谷多笑了笑說道。
識字?對於谷多來說好像是天生的,這些基本的技能,最起碼醒來之後,他沉澱的很多的東西似乎在,又似乎不再,他是個掐香人,但是沒有人規定掐香人不可以去做任何事情。
“如此便多謝先生,今夜我便聯系眾人,明日便開堂讓他們拜先生。”
“拜先生之禮便免了吧,敝人身份特殊,不可隨便收取弟子,只是教授識字而已。”谷多說道:“不過敝人確實還有一事希望能夠得到諸位相助。”
“何事?”
“關於茶樓王掌櫃,前日進來六泉,王掌櫃舍我一茶一飯一座台,三份人情,須得還。”谷多說道。
“這件事情啊,這是小事,這幫孩子都在,先生你要不現在就問問?”說著糊塗就招手讓那邊的幾個乞兒過來:“阿明,過來過來。”
“怎了叔。”這位叫阿明的,便是前一晚踩壞那紙鳶的乞兒。
“阿明,你給他們說道,從現在開始,這位谷多先生,便是你們的授課先生,但是他不收弟子,但是你們見面須得執弟子之禮。”糊塗交代道。
“啊?讓我們跟著這個光頭學識字?”阿明吃驚喊道,然後由馬上意識到不對,結果邊上那位老雞一個順拐腿已經過來。
“谷多先生勿怪,缺乏管教。”
“呵呵,倒是跟那小羊角辮起的外號一樣。”谷多笑了笑說道。
見谷多並未怪罪,糊塗笑了笑,這平時的點點滴滴,見得就是一個人的心性,他現在倒是真的高興,能夠給這幫乞兒尋找這麽一個先生,雖然沒有先生之名,但是有了先生之實,對於這幫乞兒也是一個好事情。
“還不過來,你,還有你們,把今天那個死人的事情仔仔細細的給谷多先生說說。”糊塗盯著阿明還有眾乞兒說道。
孩子們這才逐漸開口,谷多也在大概當中明白了今日之事的經過。
今日天亮以後,王掌櫃一家五口,王掌櫃夫婦,帶著老娘還有一雙兒女,而男孩最小,跟小羊角辮差不多大,而女兒卻已經很大了,顯然生這個兒子,這一家人有多高興。
他們一家五口過來的時候,也就是那一輛小推車,裡面存放的物品,不過就是些鋪蓋個碗盆之類的東西,當時他們將所有的東西放在外面,然後一家人進去,收拾裡面的房子,將裡面的雜物一點點的騰出來。
而這中間,王掌櫃不知去做什麽,出門離開。而眾乞兒一來想要去人家車裡順點東西回來,二來想要去看看那個小屁孩,畢竟他們喜歡欺負這麽點屁大的孩子,而他們一夥人去,剩下那三個老娘們也不能把他們怎麽著。
可是就這個時候傳來了幾聲淒厲的慘叫,等他們過去的時候,便發現了裡面只剩下那一地的血,而一個人都沒有。
也是這幾個小孩不明就裡,即便是見到了這麽多血,沒見到死人也不會朝著這方面想,但是一些乞丐被吵醒跑過去一看,才去報了官。
“在這中間有沒有別人來過?”谷多看著眾乞兒問道。
“沒見過別人啊。”阿明說道。
“不對,有一個人。”另一個乞兒喊道。
“哦?什麽樣的人?”谷多問道。
“一個小孩,個子跟我們差不多高,或者高一點。”那個乞兒說道。
“有嗎?我怎麽沒看到?”阿明問道。
“有,肯定有。”
“再說說那個人還有什麽特點?”
“還有?不知道了,我也沒看清, 就看到了一眼,那麽人穿著麻布的衣服,破破爛爛的,當然比我們的要好一些。”那個小乞兒說道:“但是跑的可快了,我就瞄見了一眼就不見了。”
“這人手裡,或者是其他地方,有沒有什麽特別的東西?”谷多問道。
“這個我沒注意。”
谷多聞言,陷入了沉思當中,而糊塗這邊已經驅散了諸位孩子,而谷多這邊還是想不明白,一個孩子?什麽樣的孩子?
如果不是個孩子會是個什麽樣的人?會是個和小孩個頭一樣高的矮人?
谷多心中浮現一個身影,但是想了想又不對,那個駝背的老乞兒自己和那個人直面接觸過,但是他身上沒有掐香人的味道,那個打更的?雖然有香味,但是他是老軍人出身,腿腳不方便,不可能跑得快。
那還能有什麽人?還有那王掌櫃去了哪裡?這件事情,看來這兩天還得想想辦法,得盡快將楊杏兒的事情解決了,只有這樣,這剩下的半截香才能點了,這樣自己去那邊掐香才能夠支撐的住,不然自己現在身上這點靈性,香剛點著,自己的靈性就得被耗光。
谷多這邊因為說著事情,所以比較之前吃的還多了一些,索性起來告辭,卻被糊塗攔下。
“你那邊房頂都漏了,今晚就在這邊將就下,明日我招呼人幫你收拾了再過去吧。”
“還是不了,晚上是清修的好時候,有星光透頂,卻非大事,既然一切明日始,那邊一些從明日算起。”谷多笑著說道,最終還是離開了這個屋子,回到了自己露著天窗的破茅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