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下,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小羊角辮學著谷多的樣子盤膝而坐,遠遠看去,像是兩尊佛像一般,在秋日的晨露當中,隱隱約約。
一直等到周邊草地裡的露水逐漸散去,谷多才站起身來,而小羊角辮跟著站了起來,這可能是她難得的這麽安靜的時候,大多的時候的怎怎呼呼,好像成了她該有的風格,但是這個時候顯得如此乖巧卻是很少見。
“你是個行者?”小羊角辮問道。
“不算是吧。”
“那是個什麽?”
“我也不知道。”
“那你幹啥要打扮成這樣?”
“這樣很帥呀。”
“臭美……”
谷多用伏龍杖劃過竹根部位,砍倒了七八根長長的毛竹。
“做紙鳶要這麽多竹子嗎?”
“我住的房子漏了,也要補一補的,做個床,說不定還不夠用呢。”
“我還以為你是專門要幫我做紙鳶呢。”
“專門幫你做紙鳶,順手幫我修房子嘛。”
“這麽長我可拿不動。”
“我這拐杖給你,幫我扛著就好。”
“沒問題,交給我了。”
谷多在一邊拽了一些蓑草,將其擰成草繩,將這毛竹捆成捆。用手拎了拎,還好、不重。
“你為什麽帶著一串石頭?”
“好看呀。”
“能不能給我也弄一串?”
“石頭帶著磨脖子。”
“那我也要!”
“這裡有竹根,弄給竹根的給你。”
“可我覺得石頭的好看。”
“你還是帶竹根吧,竹根更好看。”林秋從地下一拽,拽出來一根長長的紫竹的竹根:“呶,自己拿著,回去給你做。”
“這個好看嗎?”小羊角辮拿過來在脖子上比了比。
“好看的。”谷多笑著說道。
谷多扛著一捆毛竹,小羊角辮將竹根和紫竹根抓在一起扛在肩上,手太小兩根東西都滑溜溜的,抓不住,老是打架。
鬧騰了老半天終於找到了辦法,擔扁擔一樣放在脖子後,然後用兩個手壓住兩頭,嘿嘿嘿,還是我聰明,向前小跑兩步,還轉過來看看在後面扛著長長毛竹的谷多。
而谷多這裡,當然也不是簡簡單單的送出去一個紫竹根的串珠就算事情,紫竹根自古便有‘行氣破積’之功效,雖然說是藥用的,但是對於小孩來說,喜歡將東西在嘴裡咬,久而久之,總不是什麽壞處。
當谷多帶著小羊角辮,還未走到歸義坊門的時候,遠遠便聽到那歸義坊內傳來熙熙攘攘之聲,這在歸義坊這等偏遠之地,是極其少見的。
小羊角辮還沒有發現什麽,自顧自的跑進了坊門,才看到遠處熙熙攘攘的人群,有不少還是從和平、永平和永安三坊過來的,而她爸楊仁便在此處。
“爸。”小羊角辮跑過去找楊仁,而楊仁也第一時間看到了小羊角辮。
“你去何處了?”楊仁拿下小羊角辮肩上的兩根東西。
“不是說做紙鳶嗎?光頭帶著我去砍竹子了。”小羊角辮指了指剛剛扛著珠子進入坊門的谷多,擅自給谷多取了光頭這麽個外號,見他爸也不生氣,偷偷開心一下。
而這個時候邊上斷斷續續的議論之聲,逐漸也傳入了谷多的耳朵中。
“你說這一家人,是不是惹了什麽鬼怪了?怎麽屋子裡就剩了那兩攤血,再什麽都沒有?”
“誰知道,而且人都不見了,
不過那些乞兒說,是見著那一家人進去的,但是後來好像就只有男人出來了,好像是去做什麽事情了。” “你說會不會是那個男的將家裡人都殺死了?”
“也不一定,這光天化日的,他哪來這麽大的膽子?”
“聽說,那些乞兒是聽到了淒慘的叫聲之後才過來的。”這時候邊上一個人插嘴道。
“都這樣了能不淒慘嗎,連人都沒了,不知道去哪兒了都。”邊上的人附和道。
“還是趕緊離遠點吧,別真是什麽鬼怪之類的東西,惹著了咱們。”
“咱們這是六泉城,有天威壓著呢,哪裡有鬼怪敢來這裡?”
“那你還別說,萬一呢?”
……
谷多放下毛竹,走了過來,跟楊仁見面也只是點頭,並沒有相互稱呼。
“出了何事?”
“歸義坊內新搬來的一家人,聽說之前在那南市門外賣茶的,結果一家人將東西搬過來之後,便不見了人,乞兒們好奇,過來查看卻發現,這房子裡充滿了血跡,而一家人卻不見了。”楊仁說道。
“可是茶樓的王掌櫃一家?”谷多趕緊放下毛竹問道。
“不清楚是不是姓王。”楊仁搖搖頭說道。
“抱歉,今天可能教不了你做紙鳶了。”谷多接過伏龍杖,但是卻未將紫竹根接過來。
“我要去察看一番,茶樓的王掌櫃於在下有一飯之恩,故而若真是王掌櫃,怕是我暫時無法教授小果兒這件事情了。”谷多對楊仁說道。
“既如此,不敢打擾。”楊仁點頭說道。
谷多點頭摸了摸小羊角辮的腦袋,笑著說道:“等這件事情結束,你來找我,我教你做紙鳶。”
羊角辮聞言點點頭,倒是沒有反對。
谷多擠開人群想要進去,可就在這個時候,他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這是香的味道,谷多看向周圍,想要在人群之中分辨出這股味道出自哪裡,但是奈何人很多,而且這裡擠了很久,也只是有淡淡的香氣殘留,根本分不清楚,但是谷多確定自己沒錯。
可是已然是找不到了,谷多便擠開人群,來到了前面,卻被兩名官差攔住。
“你誰呀,瞎擠什麽?”
谷多抬手打了個稽首,問道:“敢問,這可是茶樓王掌櫃的家當?”
“你誰呀?”
“敝人谷多,前日來到六泉,王掌櫃於敝人有一茶一飯之恩,若是王掌櫃,可否讓敝人察看一番?”
“不行,這是命案現場,你當什麽人都能進的?還有,你既然和這家有舊,那麽待會兒跟我們回府衙接受調查。”
“接受調查?可行,正好敝人打算在此城居住,可否申請牒牌?”
“等去了再說,這麽多的廢話。”
而這個時候周邊的人剛開始都沒在意谷多,但是這一下這個人跟命案沾上關系了,趕緊開始躲開。
“哎你說,這是個什麽人?穿的這麽奇怪?”
“我聽人說過,這種人叫苦行者,前些年很多,但是不知道為什麽這些年少了。”
“苦行者?幹什麽的?”
“不知道,但是一看就不是正經人,誰脖子上面掛石頭呀,你看看他,還剛來這裡,那個什麽掌櫃對他有恩?我看就是他謀財害命。”
“你說的是,而且這裡面這麽奇怪,這就不是正常人能夠做出來的。”邊上的人嘀嘀咕咕的說著,谷多自然也聽到了,卻沒有去回應什麽,他在細細的品味這空中殘留的香。
掐香人所使用的香,往往會根據香主的需求而進行改變,這是為了更好的來使用自己的靈性,但是不是所有的掐香人都是這樣,像谷多現在身無分文,用不起合適的香,那就是香主提供什麽香,便用什麽香。
只不過這樣一來存在兩種隱患,第一種便是這香與香主的需求不符,這種情況下,掐香往往會反噬香主。而另一種便是香與掐香人不配,這樣一來,掐香人無論如何哪怕自己出錢,也會去找合適的香,畢竟不是所有人都會撚土成香,也不是所有的土香都適合眼前的情況。
而谷多眼前的情況,像極了這使用的香與香主需求不符的情況,可是這其中的詭秘卻是林秋說不出來的感覺,因為總感覺這裡面有一絲的不合適,可是不合適在哪裡,谷多現在也確定不了。
遠處楊仁已經拉著依依不舍的小羊角辮離開,而谷多看了看自己砍回來毛竹,對那官差說了一句:“差人,我那砍回來要修房子的毛竹,能不能讓我放到地方,若是放到此處,阻礙了通路不說,要是被人拿去了,到時候還得麻煩差爺。”
“你這廝怎的如此麻煩?”一官差罵道,但是這個人既然是嫌疑人,便不能就如此放過,這裡是六泉城,乃是朝廷用法最嚴厲之處,已經許多年沒有發生過如此案件,即便如此,這府中的官差也是從各地抽調過來的精英組成。
不同於大將軍府的領兵守邊,這裡的府衙其實兼具各種事項,一來便是查案問責、生民管理等等,二來還負責搜集獻國的情報,故而對於此地的管理便顯得更加慎重。
“朱龍、朱墨。你們兩跟著他,東西放到之後,將其帶回府衙。”
“屬下領命。”兩個長得很是相似的官差從一邊的守衛工作中出來,來到了谷多身邊,倒是未動手,但是跟的很緊。
谷多打了個稽首,才扛起毛竹朝著自己的那所破房子而去,朱龍朱墨兩人便在後面跟著。
“就這破房子,能住人?”到了破屋門前,一差役說道,可谷多還分不來,這到底是朱龍還是朱墨,這兩人該是一對兄弟如此明顯的特征自然不能是諜子,但是兩個人都能充當衙役,也是一份本事。
“本是行者,路在腳下而已,居所卻也並不重要。”谷多說了當晚在茶館裡說過的同樣的話。
“行了,跟我們走吧。”一人上前推了谷多一把,谷多便跟隨其前往府衙。
府衙之內,谷多被帶入一牢房之內。
“將你身上的東西,都交出來。”除了朱龍朱墨外,還有一個人,是剛才在現場負責的班頭。
谷多將身上的東西都放到了桌子上面,一根伏龍杖、一串石珠,半截土香。剛放完便直接被朱龍和朱墨壓到了對面的凳子上坐下。
“這是何物?”
“伏龍杖,師門傳承之物。”谷多開口說道。
“做什麽的?”
“行腳當做拐杖使用而已。”
“那這串石頭呢?”
“就只是一串石頭,行腳之人,最要緊的便是磨礪,對意志的磨礪,對身體的磨礪,原本粗糙的石頭,摩挲中變得光滑,變得統一便就是一種修行。”
“這半截蒿子稈呢?”
“此物名為土香,是蒿子稈中灌入細細的塵土製成,我乃行腳之人,身無分文,這一身行頭乃是師門之傳,不敢毀傷,祭拜天地卻無錢購買香火,便只能以此物代替。”
“剩半截還舍不得扔?”
“差人有所不知,這香乃是敬畏天地之物,一炷香製成,哪有不染盡之理?隨意丟棄,於天地大不敬。”谷多說道。
“他身上就這些?”這班頭問朱龍和朱墨。
“就這些,那所破房子,還不是他的,裡面的泥土快都沒收拾,房頂還是透的。”朱龍朱墨當中一人說道。
“你說你認得那王掌櫃,細細說來?”
谷多便將那天的事情,給說了一遍。
“他不但請你喝茶?還請你吃飯?天下有這樣的好事?”
“路上一切皆是緣,故而王掌櫃對我有三份恩情,這恩情須得還。”谷多說道。
“你今早在何處?”班頭問道。
“今日天未亮,於那昨晚來到坊內的小羊角辮去東城門外砍竹子,昨日坊內的小乞兒踩壞了她的紙鳶,我答應今天教她做紙鳶,正好我也需要一些竹子修葺屋頂。”
“可有此事?”班頭問道。
“有,具城衛所言,今天一開門,出去的就是他們兩個, 他這光頭好認,還有一個羊角辮的小姑娘。”
“你說跟你一起吃飯的,還有一個說書人?你看看可是他?”班頭指向門外,這時候另外的衙役押著胡老方進來。
“方先生。”谷多起身打了個稽首。
“谷多行者,你也來了?”胡老方笑著問道。
“王掌櫃家出事,敝人受掌櫃三恩,不敢不來。”谷多說道。
“行了,你們兩還聊上了。朱龍,你帶這禿子去太爺那邊辦理牒牌。那個胡老方,你進來。”
谷多起身,從桌子上取下三物,將土香揣進懷裡,跟著朱龍朝外走去,原來這位是朱龍,胡子長一些,另外一個黑一些,所以叫朱墨?
“你們苦行者在這裡可不多見,你是怎麽通過大黑山來此的?”在路上的時候朱龍隨口問道。
“路在腳下而已,這山中有一條小河,敝人自幼生在山中,沿河而下聽聞雞犬之聲,便聞聲而去。才尋得大道,大道之行同於日月,日月西行敝人便也西行,方至此處。”谷多說道。
“世上最無為的是你們這些人,有一口吃的便能安穩,但是最忌諱的還是你們這些人,生為七龍之民,卻未曾勞作、未曾納稅,只顧自己。”朱龍冷哼一聲說道。
“世間生靈萬千,唯獨人有不同,或許是我等小人不願為人,或為畜生,反而自由。”谷多說道。
結果朱龍轉身,死盯著谷多,然後幡然一笑:“此等言論,倒是有趣,人活著反而不如個畜生了?”
“非不為,實不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