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多緩步而行,這裡的一切對於谷多來說就像是一個百花園,每一步都能夠看到不一樣的風景。這裡的風景不是其他,而是人心,對於谷多來說,即便他再厲害,也不可能一眼就看透人心,更何況他並不是那麽厲害,只不過他好像更懂得,欲望。
谷多,谷多,欠谷為欲,那多谷又是什麽?
時間正值午後閑暇,邊上的茶樓,驚木一響便是天下風雲,折扇兩下一幅英豪江湖,谷多瞧著有趣,便在這裡停了下來,身上分文未有故而進去聽是不可能的,隻得在門口坐下,掌櫃見狀倒是讓小二送來一碗淡茶,說是茶,不過二兩水,高末一衝,卻別有風味。
高末喝起來比起其他的茶卻更有講究,如那鐵觀音要求七水有余香,好茶不過春秋兩季。而那碧螺春,不過明前幾天而已。
這高末卻是另一番的風味,茶葉鋪子裡底部留下的碎渣,歸攏到一起,一兩個銅錢一包賣出,喝的時候大銅壺小火爐,一包一壺,從來不過二遍水,不過眼下這些給散客解無聊的,別說二遍水,三遍都過的,又不收錢,聊勝於無而已,店家落個人情,客人記個人情罷了。
或許是因為谷多的打扮,引起了掌櫃的注意,第二碗的時候,送來的卻是一杯好茶,只不過卻被谷多給推辭了,喝一碗是情分,萍水相逢一碗茶水還是吃得的,這第二碗可就不一樣了,這一份便是要還的了。
細聽那說書人談古論今,人們最喜歡的卻是那旁白,這位年歲不過四十的男子,穿著一幅讀書人的打扮,嘴上的渾渾段子卻一點不少,畢竟人就愛聽這個。
‘伏法朝朝憂悶,強梁夜夜歡歌,損人利己騎馬騾,正直公停挨餓,修橋補路瞎眼,殺人放火兒多,我問老天該如何,他說我也沒轍。’
隨著驚堂木落,下面一陣叫好,伴隨著的是‘再來一個!’的起哄,這說書人笑了笑,扯了一些閑白,什麽天氣晴好,大家多喝喝茶水之類的,到最後也沒有多來一個。
“上回書我們說到那神筆書生林生,高中頭榜,那是披紅掛彩跨馬遊街。路過那崔家牌樓,卻見下面人頭攢動,卻原來是這崔家的姑娘拋繡選婿。要說起這崔家的姑娘,可是這十裡八鄉都少有的娟秀,哪一位見過的人不是垂涎三尺有余?這崔家姑娘懷著繡球,只見遠來公子如玉、如那朱墨丹青一襲白馬紅袍,卻向此地而來。”
“俗話說,春風得意馬蹄急,一朝看盡長安花,這一襲白馬紅袍的林生,此時也正是那意氣風發的時候,見到此番景象,便覺這就是上天賜給自己的佳人良配呀,這大登科後小登科,自己這也算是一朝名滿了。”
“這崔家姑娘也是一眼便相中這林姓書生,繡球拋下,等著那紅袍公子伸手接下,卻未曾想一股邪風吹來,將這繡球吹到了那過路的地痞手中,咱們前文書說過,這地痞雖然早對著崔家姑娘垂涎,卻也自知身份,即便是姑娘拋繡選婿,他也只是在邊上看著,未曾上前,可這那裡想得到福從天降……”
這一場書說長了要說一個多時辰,但是真正說道故事的卻並不多,時不時的就會跑偏,但是人們還就喜歡這個。
谷多聽了大半下午,卻也聽出來故事的大概,這地痞雖然得了繡球,卻未曾想當夜便失了性命,而凶手卻不知是何人,這一樁的無頭公案,曲折蜿蜒就被放到了這林生的頭上,這下好了,又埋了伏筆,等著明天再說著。
看著日頭偏西,
聽書的各自散場,說書人與茶樓結了當天的份錢,便夾裹著自己的小布包袱準備離開,卻未曾想卻被掌櫃的攔下,同時被留下的還有谷多,這讓谷多也有些奇怪。 這掌櫃在這城裡應該還算個善人,畢竟其身上並未見到太多的黑氣。
“王掌櫃?怎麽突然留住在下。”這說書人看了看掌櫃,又看了一眼被安排在邊上桌坐下的谷多,這個光頭他注意了一下午了,其他的聽書人聽書無非是聽個笑,排解無聊嘛,自己說的水平,他自己還不清楚嗎,很一般嘛。
但是即便如此,其他人也是有說有笑有噓聲捧場,可是就這個人,一下午卻只是靜靜的聽著,未有太多的態度,這讓這說書的有些提心,莫不是來了一個橫買賣的,可這橫買賣也不應該在現在?
所謂的橫買賣,是他們說書這一行的一個習慣,你在這兒說書,我也想在這兒說書,那怎麽著?說書人一般有三個東西,驚木、折扇、白手帕。三個分開擺放,但是若遇到了橫買賣的,一上來,扇子橫搭驚木之上,然後拿起手絹一蓋,這就表示要橫買賣。
你就得讓開,如果對方說的不好,自然會有客人趕下去,但是如果說的真好,那麽這個地方就是人家的了,只不過這當天的收入,他必須得給前人,這就是這一行的規矩,可是看眼前這人的打扮倒也不像個橫買賣的呀。
“方先生,實在是對不住,我這店啊,怕是保不住了,這兩天會有那新東家過來,到時候方先生能不能在此說書,還得那新東家說了算。”這王掌櫃雖年紀不大,但是不論是為人處世,還是這人情世故,這位說書的方先生是知道的,今日其行為,也可以看得出來其確實是身負難處。
“王掌櫃,這不對呀,這房子是你們家的,買賣是你們家的,在這六泉城……莫不是?”說到這裡,說書的方先生便就停了下來,看著王掌櫃。
“嗨,自古以來官不與民鬥,人家還算好的了,未與我太多為難,只不過可惜了我這祖產了。我呀換一個地方繼續開我的茶樓。”
“新地方換到哪兒了?”
“在那歸義坊。”王掌櫃比了個無比難看的笑臉。
“那裡不是乞丐……荒廢了這麽些年,還能開的起來嗎?”
“嗨,擺個茶攤,我這大碗茶的買賣還是要做的,只不過以後就要憑方先生多多捧場才是,今兒個的晚飯,就當我請了方先生一頓。”
“即使如此,那我在這裡先恭祝王掌櫃生意昌隆。”方先生也無奈的拱手說道。被那個人橫了買賣,誰還能說生意昌隆,能夠活著就算命好了。
“我先謝過方先生吉言了。”兩個人都說著好話,但面上卻無半點高興。
“這位客人,不知如何稱呼?”王掌櫃轉身來應酬谷多。
“谷多。”
“谷多,谷多,好名姓。”
“王掌櫃留下方先生,是為了了結一段緣分,那留下敝人卻又為何?”
“自然是想跟先生結一份緣,我家自這六泉城建立,便來到此城,小時候家父曾言,家中曾受一行者的恩惠,故而家中傳統,無論如何得留下客人吃了這碗飯才是。”
“這算是他人之因,報到敝人身上了。”谷多微微笑著說。
“客人如此說,便就是如此了。”王掌櫃笑著說道。
“不過敝人無財資報與王掌櫃,敝人初來六泉之地,那歸義坊日後恐怕亦是敝人容身之所,若王掌櫃果真安身到此,若有閑事,敝人自會出手一二。”
“你看看,這不就多出來一個鄰居了嘛。”王掌櫃還未說話,這邊的說書人方先生倒是歡喜起來,畢竟這算是今天聽到的,為數不多的好消息了。
“方先生說的是。”王掌櫃笑了笑說道。
“我叫胡老方,他們都喜歡叫我方先生,說書嘛,得尊重祖師爺,所以能被稱呼一聲先生,若是尊下不介意,可以喊我老方。”這位說書人胡老方倒是個自來熟。
“先生還無有住處?”王掌櫃的卻一下子抓到了谷多言語之中的重點。
“本是行者,路在腳下而已,居所卻也並不重要。”
“若是行者不嫌棄,便在我這後堂落腳,我這就去給行者收拾出來。”
“今日到此,借掌櫃之地聽書本就是人情、喝的一碗茶水、更是人情、又有如此飯食,卻已是天大的恩情,事不過三,無論如何不敢再多叨擾。”谷多點頭說道,這是還禮,還人家盛情邀約之禮,而這三份人情,卻是一份更厚的禮。
人間難得幾回行善,多的是流於表面,缺少從心之意。
有心為善雖善不賞、無心作惡雖惡不罰。 谷多深知,這本就是這王掌櫃的一個從心之善,只不過這善多了便就還不了了。
曾言古時曾有一帝王,在其成為帝王之前,不過是一介凡夫俗子,終日討飯為生,一日間,識得另一位討飯郎,兩個人結伴而行,卻逢亂世當頭,兵戈相爭,被抓派了兵丁,那位討飯郎機警,便趁機脫身,而這帝王想要脫身未得,終於留在營中。
再次相見,那討飯郎已是富甲一方的年輕富商,而那帝王已經成了義軍統領,一人手握巨資,一人手握重兵。
帝王想要借助手中重兵奪得一席之地,卻需巨資相助,而那昔日討飯郎變成了他的金庫所在。但凡有所需求每每皆有所應,即便是傾家蕩產,賣妻當子,也會奉上足夠的財資,直到這位原來的乞丐成為了一國之王。
而這富商也因此成為了一國富賈。
一日間,這帝王便問富商:“你助我如此多,我該如何報答?莫不是要以江山相送?”
富商便問帝王:“若你是我,你會如此相助與我嗎?”
“難也難也。”帝王搖搖頭答道:“故而更顯君恩似海。”
富商笑了笑,卻並未說話,當夜便自縊而亡。
因為帝王最終說了一句:“君恩似海,我卻只有這一窪淺塘,還不了了,便只能眼不見,心不煩了。”
這世間之事,最怕的便就是這情分到最後,真真實實的變成了那還不了的一刀刀仇恨。
‘大恩難報不如殺之!’此間事古來有之,而谷多又對人情過分的看重,故而必須講究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