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非佛、道非道、儒非儒,谷多的存在就像是一個天地之間的異數,這個時候端坐懸崖,顯得更加突兀。不似那修行得道之人,盤踞天地間猶如與天地一體,而谷多所在之處,卻顯得尤為扎眼。
谷多越是盤踞於此,他身上的氣勢卻越發的扎眼,雖然從遠處看,只是灰色一個點,但是這個時候在谷多的神魂之中,眼前的困龍泄風之局就好像在他眼前一般,那華表雄獅鎮壓的不是那天威所在的六個大字,反而變成了谷多。
一十二根龍柱華表,化作飛龍十二鎮守四面八方,龍嘯之聲夾雜風雷之勢,如黑雲壓城朝著谷多傾軋而來,兩尊鐵獅身披鐵甲,怒目而視,頸上銅鈴配合龍嘯之聲,猶如戰鼓雷動,恰似十面伏軍。
來勢快,去勢也快,像是一次警告,又像是寂滅之前的不甘。隨著神海之中的異象消失,谷多瞬間靈台清明,可即便是這樣,他身上的衣衫,卻早已汗濕,沾在身上,凸顯著完美的肌肉線條。
久坐之後,谷多才踉蹌起身,而這時候的他,對於這個世界,並沒有了解太多,他腦子裡殘存的記憶永遠都是關於自己掐香人的那一碗飯,掐香人永遠不會自己主動去做什麽。
一切都是交易罷了,更何況對於谷多這個特殊的存在來說,掐香倒是成了一個本能,一切由心而動,而交易所得是什麽,他卻早已不在乎,沒法在乎,即便他知道自己的特殊,他知道自己有可能會在死後重生,但是死後再醒來會是什麽時候?會在什麽地方,不得而知。
吃吃喝喝並非是為了維護他的生命,他的延續就像是那一根根的香火,點著了就向下燒著,然後每一次吃掐香飯都能填補一點。
什麽是掐香飯,這倒是還有些說頭,要說算是一門手藝,憑這個過活,倒也對,但是谷多吃的掐香飯卻是真正的掐香飯。
谷多緩步而行,繞過了那天威之地,進入六泉城,六泉城為邊城,既有魚龍混雜,又有專門開辟南北兩市為兩國商人互通有無。
而兩國交好,導致這本來只是一座邊城的六泉城,因為天威之地和互市的原因,成了七龍國最大的一座邊城,雖然常駐居民只有數萬,在加上數萬的邊軍之外,其余的卻都是往來客商。城中人員往來異常複雜。
因為人員的流動,所帶動的就是黑色的產業,這就是一條奔騰的江河,不管你如何封堵,總能夠讓他找到能夠去打開的地方,更別說此地讓那周暉管理。
如果按照七龍國邊城的管理標準,這裡所有城門必須二十人小隊護衛,城牆之上,比如十二個時辰不間斷的巡防,街上也是有兵士不斷巡邏的,可是這六泉城安穩如此多年是一回事,加上這周暉刻意的放縱便就是另外的原因了。
尤其是夜間,那由獻人經營的青樓勾欄,七龍國人經營的賭場牌樓,那說書不停的酒館茶肆、倒是比那白天還要熱鬧幾分。
這也算是一個互市之城的特色所在,因為南北兩市只有白天才開門,那個時候滿箱的金銀、珠玉寶石是要用來換取貨物的,這裡不認兩國的銅錢,因為兩國鑄造的標準各有不同,加上民間的私鑄,即便是那經營多年的商人,對於銅錢也有很多的手生之處。
而到了晚上,這些珠寶玉石,就成了賭資嫖資,成了美酒佳人春宵一刻。而這裡這些東西的背後卻也基本上都有那周暉股份在其中。想要在我的治下掙錢,你得讓我先掙了錢才是吧。
僅僅是將軍行轅,
那獻人美女已經有了六名之多,只不過卻基本上也都是新人,在六泉城中,一直暗中流傳著,那周暉就是食人的魔頭,只不過也只是敢在暗中流傳,誰敢真的動手? 這個將軍行轅,是不是一個真正的魔窟,恐怕還得有心人去注意才行。
谷多從東門而入,沒有任何目的,只是在這城中轉著,在這城中,他看到了五顏六色之氣,每個人身上的氣各有不同,甚至於魚龍混雜讓他都有些覺得逼人。
他自然不受這些俗氣干擾,但這些俗氣卻不免要去幹擾他。掐香人是什麽?只不過是一個職業而已,以前很多的掐香人照樣娶妻生子、照樣家財萬貫,掐香人既然是以命換命,那麽掙些錢的本事,還是有的,只可惜谷多是個例外罷了,不是他不會掙錢,只是他的命,換完了卻又來了,到頭來終究還是一場空。
這些俗氣不是其他,乃是欲、是業、是情、亦或者說便是氣。
谷多對於每一個人都看得很認真,他看得見世間的惡,感受得到世間的良善,也因此他對這一切更加的珍重,看到了城中的一切,他決定,在此停留。他想要安身於此,因為他覺得這裡再合適不過,好像天生就是為了他準備的一般。
他從東門一直走到西門,卻並未出城,通過大開的西門,他看得到這個像是張開的虎口一般,鯨吞著七龍國氣運的崇谷,這裡曾經埋下了無數忠骨甲士,但是如此多年過去,卻又顯得如此平靜。
谷多的眼中並沒有流露出什麽東西,因為他不會去評價這種事情,在他的感覺中,這樣的事情他應該經歷過很多,所以他不需要為這些事情去做什麽,而且也並沒有人請他做什麽。
掐香飯有三者缺一不可,第一就是掐香人,掐香人是什麽,只不過是個工具,是借助這些事情去為了自己獲取那一點點食糧的可憐人。還有一位便是香主,香主所求是給別人上香,還是在給自己祈福,香頭是中間的媒介。而第三者便是掐香人中間流傳的《七十二香圖》,其實也只是一種傳說罷了。大多的掐香人嘴裡只不過只有十二香圖,或者二十四香圖,即便是三十六香圖也是不可能見到的。
而谷多卻真真實實的知道這《七十二香圖》的存在,這也可能就是為什麽他總是比同行人命短,但是卻活得久的原因?
迎面從西門進來一老一少兩個乞丐,老者身材蜷縮看起來也就隻到谷多胸口的地方,而小孩則只能到谷多腰際,谷多停步而立,不悲不喜的看著這個小孩。
他不論何時,只要醒來便就是成人模樣,從來不曾見過小時候的自己,那樣的自己該是什麽樣子?
“善人,行行好,舍我爺倆一口吃食吧。”老乞丐看著谷多站在此處,躲開不是這個道理,看起來倒是像個善人,索性上前微微一禮,說不得能夠賞自己一兩個銅錢,能夠換兩個饅頭,撐過一天是一天的光景。
“我不過也是討飯之身,如何有吃食舍於老丈。”老乞丐未曾想,谷多卻並未受自己這一禮,而是微微側身,站到了邊上。
“原來是個苦行者,之前可沒見過善人。”老乞丐從谷多的言語之中得到了一些信息,便猜想著谷多的身份。
“今日才至,見此地與他處略有不同,故而駐足。”
“不同?沒什麽不同,就是其他地方的叫花子都是窮人,這裡的叫花子都是富人。”老乞丐說著搖搖頭,拉著邊上的孩子,慢慢向前而去,他可沒有那麽多的時間感歎這些。
今天要是要不到吃食,那麽自己就要餓肚子了,所以今天得讓這個小東西使點勁才行,天天都不知道使勁,白養活了這麽大的東西。
在這六泉城,真的如老乞丐所說的,這裡的乞丐還真的就與他處不同了,他處大多是難民遊蕩而來,可此處,因為天威之地的存在,那些難民萬不能至此,路上都會被攔回去,而這城中卻不乏乞丐,大多皆是在此地散盡錢糧的從商之人。
這六泉城是金錢鑄就的城市是不錯,但也是個吃人不吐骨頭之地。
谷多看著這爺倆離開,卻沒有再繼續駐足此處,而是跟在了這倆人後面,老乞丐一路走著,還一拽一拽小乞丐,嘴裡頭不知道念叨著些什麽,而小乞丐,被老乞丐一拽一踉蹌, 不過他好像也已經習慣了,回頭瞪著眼睛看看那跟在後面的人。
這光頭是腦袋不靈光了嗎?老跟著自己兩個幹什麽?白長了這麽大的禿頭。
不過小乞丐看了兩眼便也不再看了,因為老乞丐已經發現了這個不懷好意的東西在跟著自己,自己當年就是因為一直被人盯著,所以才會輸了那場賭注,現在手裡就剩下了這麽一隻小兔崽子,一天還不好好要飯,讓老子享福,今天怎麽出來這麽個不長眼的還跟著自己?
“我說,你老跟著我們做什麽?”這個時候的老乞丐說話,不論在口氣還是在氣勢上,卻也完全與剛才不一樣了。
“想跟老丈打聽一下,這城中那裡有乾淨些的落腳之處?”谷多愣了愣,看著老乞丐和小乞丐,因為老乞丐身上顯現出來的氣,好像跟剛才的有了些不一樣,而小乞丐卻也在因為老乞丐在凶谷多,而偷偷發笑。
看吧,你個不長眼的光頭,挨老頭熊了吧。
“哦,原來是這個呀?城南,南市再往南,和平坊、歸義坊那邊都沒人,城裡的要飯的都在那裡聚集,不過你是個苦修者,在那裡合不合適,你自己看。”老乞丐說著便轉身拉著小乞丐向前,然後還回頭看看谷多,確定谷多沒有跟過來,才放心帶著小乞丐離開。
嘴裡還給小乞丐念叨著:“看看,什麽人呀,跟你說了外面的人沒一個好東西,還說找什麽住的地方,說不定就是想把你偷過去賣了,就你這麽個東西,能值幾文錢?連老子搞一把骰子都不夠。更別說去平康坊玩一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