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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闖夷方》第3章 潛龍在淵
  翌日,天還未亮樂天道長就出發了,不過走之前還和楊善明密談了一番,具體如何外人無從得知。

  小蟲搬到二公子的外間裡徹夜未眠,他生怕夜裡有照顧不周的地方。一大早他就起床了,將一切都準備就緒,他才輕輕地拍了拍二公子的身體,然後叫他起床。

  他背著一個和他差不多大的竹書箱,裡面放著二公子的筆墨紙張。然後,二公子帶著他走了大約一刻鍾左右才到私塾。這是小蟲第一次在楊府走了這麽遠。

  當他們到這個名為“靜春”私塾的時候,楊懷瑾和楊傾雲正在那裡背書。看到他倆才剛剛到,姚先生略有不悅,但還是揮揮手示意他倆坐下。楊傾雲卻悄悄做給楊握瑜一個鬼臉,這一幕恰巧被小蟲看到了,然後傾雲臉就紅了。楊府的私塾在楊家流傳了上百年,以至於整個私塾建築風格都百年以前的樣式,精致的木雕卻搭配調且沉悶的黑色木漆,窗戶不同於現在的從中間向外推的樣式,而是往斜上方推固定的樣式。在私塾的最前面有一塊鑲嵌著玉石的匾,玉石則拚成“尊師重道”四個大字。

  因為楊懷瑾不喜歡有人跟著,於是他就沒有安排書童。而楊傾雲的話,則是只需要識文斷字,懂點孝道禮儀即可,所以她也沒帶書童。至於楊握瑜,從小體弱多病,以前一直沒有適合的書童就沒有來上私塾,現在有了小蟲,他就能來上課了。

  靜春私塾,曾出過不少舉人,但唯一考中狀元的就只有楊善明他大哥楊善泉。楊善泉現如今更是戶部尚書,大宇王朝炙手可熱的權臣,沒有人敢說他與父決裂是他的不對。在儒家思想治國的年代“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這正人們普遍接受的觀點,更何況他父親還是讓他放棄功名去經商,這不是舍本逐末嗎?而且他為官多年功績顯著,手腕了得,權勢通天,沒人敢公開詆毀他。

  偌大到靜春私塾就只有他們四個孩子在裡面讀書,楊懷瑾提議道:“不如將桌子一側擺兩張,然後面對面的坐。這樣先生教可方便許多。”

  姚先生捋一捋胡子,喝道:“簡直胡鬧,課堂書桌豈容如此隨意更改。”不過轉念一想這樣也是個辦法,畢竟現在靜春私塾也未免太過空曠了點,有點懷念數十年前他身邊圍滿了楊家子嗣的樣子。於是,他找個借口說:“今日既然又多了兩個學生,如果按現在坐的話,你們可能會開小差。這樣好了,懷瑾你年紀較長就和我一起挪一下書桌,你們三個就搬一下凳子就好了。懷瑾、傾雲你們倆先上的學就坐一側吧,握瑜和你的書童坐一側吧。”

  就這樣小蟲在靜春私塾也有了一個座位。

  姚先生問了小蟲姓名之後,即興說了起名字的講究。比如懷瑾和握瑜就是來自,懷瑾握瑜這個成語,說明他們的父母希望他們具有美玉這樣高潔道德品質。又說他們的大伯則是族譜裡的善字派,而泉則是五行缺水用來彌補的。還說了小蟲是命格過硬,在貧苦人家是不利的,只能以賤名才能讓他活得更長久。

  這是小蟲第一次明白他乳名的含義,他也渴望自己能有好聽的名字。不過,姚先生說了,名字可不能亂取,有父母之類的長輩幫取是最好的。

  此時,楊善明為防止出現差錯用暗語寫了幾封密信給在朝做官的大哥。

  半個月後,京城一孔雀補服男子收到此信,隨即親查國庫歷年帳本,而後震驚。國庫增減趨勢如信中所言,如若當真照此發展下去,天下將亂。

  北方窮發之地,一衣衫襤褸面容清秀少年正囊螢映雪,習得天下聖賢書。一佝僂老人正悄然移星換形,試圖改變天下氣運。

  小蟲就這樣機緣巧合的進入了靜春私塾,他非常珍惜此次讀書的機會。他第一次認真思索了自己的將來,第一次渴望成為書中的聖賢之人。但命運卻指引他往另一個方向走。

  他們四人被聖人思想熏陶一早上之後,終於到了吃早飯的時候。小蟲跟隨二公子前往正廳用餐,小蟲正在思索是否該站在正廳外面的時候,卻被馬氏叫往正廳裡一起吃。但除小蟲之外一起用餐的還有馬氏當初陪嫁而來的貼身丫鬟,馬氏本來就南樾之人,最不屑的就是繁瑣的儒家禮儀,以及各種階層制度。剛開始的時候還有老管家反對她,說她不守禮法,胡亂而為,但當楊善明親自把這個在楊府數十年的老管家趕出家門以後,楊府之內一切皆歸馬氏所管,無人再敢說三道四。至於老管家被趕出家門的理由很簡單,不守禮法頂撞主子。不過楊善明親自給老管家黃金百兩,作為多年來他為楊府盡職盡責的謝禮,最後還說了一句“正是因為她不尊禮此等法,不在乎人的高低貴賤我才如此喜歡她”,但一切都掩藏在星光之中無人知曉。

  小蟲就這樣戰戰兢兢地吃了他在楊府正桌上的第一頓飯,他害怕自己鬧出什麽笑話就一直偷偷的模仿楊懷瑾吃飯的姿勢神態,直到多年以後他依然記得這一幕。桌上的菜種類繁多,有尋常人家都未嘗過的異邦美食,也有田間地頭極其普通的山毛野菜,但每種菜的量都很少,不至於浪費。小蟲感受最深的是桌上的飯菜沒吃完馬氏不讓他們離開,剩下的菜馬氏還親自分給他們吃。小蟲原本吃的很少,經過這樣一番他吃了在楊府中最飽的一次。吃完之後,小蟲還幫忙一起收拾碗筷,二公子一直在門口等他收拾好。

  因為二公子走路喜歡東張西望,所以他和二公子說自己提前回屋打掃衛生,先行告退。雖說二公子屋子一點都不亂,他還是細心的打掃了一遍,擦拭了所有的家具。二公子慢悠悠的回屋裡,對一切很滿意,對小蟲越發的有好感,不過對於這個比自己大幾個月的同齡人,越發感到同情,他在心中暗暗發誓一定要把小蟲當家人一樣對待。

  楊握瑜睡了一個午覺之後又繼續帶著小蟲去私塾學習,這次卻是數術課。作為世代從商的楊家來說,數術之道當然必不可少。但楊傾雲卻因女兒身沒來學數術,而是學起了女紅。

  數術老師其實是楊府的帳房先生,一個瘦小的老頭,稀疏且凌亂的頭髮,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褂子,左手拿著一個煙鬥,腰間系有一個皮袋裡面裝滿了煙草,馱著背走進了私塾。

  一股嗆鼻的味道迎面而來,楊握瑜用手捂住了鼻子,楊懷瑾卻連忙打開窗戶。他打趣道:“喲,今天又多了兩個小怪物,想不想嘗嘗我兜裡的洋草?”說罷,便順手遞給了他們三一一品嘗。

  楊懷瑾直接扭過頭去不理他,楊握瑜則研墨假裝看不到。小蟲則是進退兩難,但看到帳房先生都已經親手送到自己面前,不嘗不太合適,然後他就後悔了。他起初打算少吸一點,但沒控制好,一口濃煙在他的胸膛走了一遭,他不斷的咳嗽,以及眼淚控制不住的往下掉。

  看到這一幕,帳房先生仰天長笑,無意間露出他那為數不多而且差不多都黑的牙齒。這下可好,私塾裡的所有人都笑了。

  過了好一會,楊懷瑾緩過氣說道:“你個糟老頭子壞的很。”

  “少爺莫怪,你可知剛剛這位小友體驗了人間的最快活的事,你別看他剛剛咳嗽不停,實則快活不行。不信你問他。”帳房先生滿臉得意的說。

  看到滿臉通紅的小蟲,楊懷瑾笑著說:“沒事,放心大膽的說,貝老頭不會拿你怎樣的,何況出了事情有我頂著。”

  至此,小蟲才慢吞吞的說:“洋草這玩意實屬要人命,嗆得要死何來享受之說。”

  帳房先生怯怯說道:“是他太小不懂此間快樂,就比如我說才子佳人書裡面的神仙打架,除了大公子你之外,他們兩毛頭小子又何知此中之妙。罷了,罷了,除卻老爺,無人知我貝才的快樂。”

  “說起貝老頭,他可是楊府一大功臣,當初父親可是坑蒙拐騙連拖帶扯的才把他從南樾給帶回來的,你別看他滿嘴汙言穢語,為人放浪,但實則精明的要死,做事分寸恰到好處。他對楊家忠心耿耿,楊府錢財交由他管是為放心的。”楊懷瑾小聲地向小蟲解釋。

  “他深受父親的器重,當初父親把他帶回家後直接去往夷方,家中錢財皆由他管,父親從不過問。我記得有一次父親少算了一袋茶葉被他追著罵了半個月,父親不敢發怒還時不時的給他笑臉賠禮道歉。”楊握瑜補充道。

  小蟲愈發對這個神經兮兮的糟老頭子感到好奇。他所傳授的方式不像姚先生那般有條理,而是想起什麽說什麽,完全是東拉西扯,和數術無關的事也能說上好長一段時間。不過,他算術極好,而且幾乎所有的事物發展的規律他都可以用數字來描述。

  他甚至依稀覺得貝老頭的學識不輸姚先生。

  同為《勸學》姚先生則是以“學不可以已”而展開舉了無數聖賢的例子來闡述這個觀點,而貝老頭則是另辟蹊徑側重積累。

  說到量變引起質變的時候,他隨口說了“不積跬步,無以至千裡;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然後還說道:“哪怕你楊家現在有金山銀山,那還不都是你們先人一點一滴積攢起來的。不過要是你們幾個小家夥肆意揮霍,金山銀山也不夠你們花。所以,老爺才讓我來好好管教你們的,就怕以後你們過得貧困潦倒。不過以後要是經商一事混得風生水起可不要忘了是我貝才教你們的。”說罷,他又嫻熟的抽了一口洋草,慢吞吞的把煙吐出來,略顯惆悵,仿佛看透了世俗。

  直到多年以後,小蟲才知道原由,貝先生因朝中變故自幼隨父親逃離中原後安居南樾為曾返鄉,直到多年前遇到楊善明才得以重新回到這個國家,並遠遠的偷看故居。而後一直待在楊府,再也沒有離去。

  和貝先生相處越久,小蟲越發敬重他,以至於後來貝才成為了天下第一商人的恩師而名揚天下。

  吃過晚飯之後則是由馬譽涵教的南樾語課。他們沒有去私塾上,而是等碗筷收拾好休息一會並在大堂的桌上原地上課。

  上課的內容很簡單,她先教了南樾語簡單的基礎音節,而後又結合對話教他們簡單的日常用語。小蟲剛開始跟著說南樾語的時候聲音很小聲,但被訓斥一次之後就硬著頭皮大聲跟讀,也顧不上羞澀。他們四人中南樾語學的最好的當屬楊傾雲,可能是遺傳的原因吧,總之她的南樾語和土生土長的南樾差不多,到了後來馬譽涵都不教了,而是放手讓傾雲教他們。

  當然,馬譽涵教的不僅僅是南樾語,她還時常介紹南樾的風土人情,以及時政走勢,當然還不忘炫耀她與楊善明的風花雪月。總之,她的課最讓小蟲向往南樾。

  在沒課的時候楊懷瑾總會拉著小蟲去看父親練武,當然他也不是很著急,總是等小蟲把握瑜的藥燒好才帶他去看。

  每次到達練武場,楊善明看到這個二兒子的書童被大兒子帶來看他練武,他沒有任何不悅,反而還時常教他倆一點把式。當然,楊府的武器都是為成年人量身定做的,懷瑾年級較長是沒有任何問題的,但小蟲根本就舉不動刀槍之類的,在方面楊善明卻從未心慈手軟,反而規定了每次來看他練武前一定要先提水把院子裡的大缸灌滿,才允許他來練武。就這樣過了一段時間,小蟲瘦弱的身體變得漸漸結實,舉起刀槍之類也比較容易,但只有槍一半高的他來耍槍著實有點別扭。不過後來他最引以為傲的還是幼年所習得的楊家槍法。

  一次聽聞江南學子遊歷藤越下榻來福客棧,然後楊握瑜就忍不住了,和楊懷瑾一商量兩人一拍即合,而後帶著小蟲偷偷跑出楊府卻被楊傾雲抓個正著,隻好無奈帶著這個拖油瓶一起前去來福客棧。

  小蟲第一次來到這個在藤越大名鼎鼎的來福客棧,他在心裡數了一下竟然有七層之高,但他不能表現的太過驚訝,不然會丟了楊府的臉。門口迎客的人看到一群小孩子來這裡閑逛,剛想趕走卻發現他們的衣服皆為上等綢緞所製,然後立馬換了一個笑臉,並為他們安排飯菜。楊懷瑾問了一下那些學子的位置,然後點了一個天字號房在那裡吃飯。

  這個天字房位於七層,剛好可以看到整個藤越城的風景,與此樓遙遙相對的僅有遠處來鳳山上的文筆塔。楊傾雲站在凳子上爬在窗邊,恰逢一陣微風吹過,傾雲隨意扎的頭髮被風吹散,她手忙腳亂的重新整理頭髮,這一幕剛好出現在小蟲面前,直到多年以後他依然覺得人間絕色抵不過是風吹散傾雲的頭髮。

  不過這被小蟲認為千古盛景的一幕,他的兩位哥哥卻沒看到,因為他們倆正四處尋找那些從江南而來的遊學士子,根本顧不及欣賞這美麗的藤越風景。

  他倆找到了一間夾雜著外地口音穿著得體的年輕人的房間,打算和他們談經論典。一開始他們是不屑的,但看見這兩個身著錦羅綢緞、腰系白玉,轉念一想,不惜自降身價把他倆拉到桌上把酒言歡。

  一開始相談甚歡,無論山川河流,還是遙遙星河都是趣味相投,其間還不忘為他倆解惑。但很快他們點的飯菜就好了,楊傾雲帶著小蟲去找尋他倆。誰曾料想,他們剛進道那間客房,楊傾雲就被菲薄。

  一白衣公子哥戲言道:“想不到這蠻夷之地還有如此標致的美人胚子,小娘子可否與我共度春宵行那雲雨之事,放心哥哥我可是很溫柔的。”

  另一赤衣公子哥附和道:“要是他不懂憐香惜玉,我可是比他更經驗豐富,怎樣小娘子要不要和我一起?”

  楊懷瑾聽此頗感興趣,但轉頭一看竟然是自己的妹妹,滿臉委屈的站在那裡,瞬間酒醒了大半,於是他立馬讓那兩人賠禮道歉。

  誰知那兩人非但沒有道歉還繼續說道:“若不是看你們倆黃毛小兒衣著華麗,想必家中多黃金,來此當一次冤大頭也不錯,不然誰與你倆稱兄道弟,共論詩文。果然蠻夷之地多生刁民,你們幾個可以滾了。”

  聽到此言,楊懷瑾可不樂意,抄起椅子就往桌上砸。楊握瑜則迅速到傾雲身邊和小蟲一起保護他。看到這樣大鬧的楊懷瑾,這群所謂的讀書人也顧不上儒士風范,也動起手來打楊懷瑾。小蟲見情況不妙,連忙抓起身邊的椅子幫助楊懷瑾。

  雖說他們四人年紀較長於懷瑾他們,但終究還是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果不其然被懷瑾二人打的鼻青臉腫。

  未能等事情進一步惡化,來福客棧的掌櫃徐娘就趕到此地,打鬥就此停止。

  她看向傾雲那神似某人的容顏,以及他們幾個衣服上特有的海棠絳雲紋立馬就知道了他們的身份。轉身告訴身邊的夥計讓他先告知楊府然後再報官。

  問了事情緣由,讓下人先打掃了屋子,然後等待楊府和官家來解決糾紛。其間還不時詢問楊府孩子有沒有受傷,要不要去看郎中。還和他們嘮家常,一點都沒有責備的意思,反而還有一種說不出的奇妙態度。

  楊善明攜夫人一起而至的時候,徐娘略有不悅。但她掩藏的很好,反而怒斥楊善明:“老楊頭,你怎麽一點兒也不關心你的子嗣,出來遊玩竟然一個家丁都沒帶,就帶了一個小小的書童,要是傷到他們你後悔也來不及。此事有你和官府即可還帶她來氣我嗎?真想打你,這次就先給你一個面子,暫且先不打你。”

  馬譽涵在一旁安撫著受到驚嚇的傾雲,還偷偷豎起大拇指給他們三,讚揚他們保護的好。但此時楊善明此時就不樂意了,明明是他們幾個偷跑出來的,挨罵的居然是他,於是他找起了那群江南學子的茬。他分析了事情原由,立馬就來勁了。

  隨後破口大罵:“去他娘的狗屁讀書人,一群衣冠禽獸而已,也敢調戲我女,你們整天背的孝義禮儀廉恥都被狗吃了嗎?來到藤越還敢說這是夷蠻之地,你可知沒有藤越,西貉、南樾踏平中原不費吹灰之力。你們四個也夠窩囊的,連兩個黃毛小兒都打不過,還不如死了算了。而且,我楊家輪不到你外人來管。”

  多年以後,楊府的多次護短可謂藤越一絕。

  由於理虧,他們無法反駁,這多半是楊懷瑾覺得父親最有男子氣概的一次了。不久,官府趕到,來福客棧損失他們共同承擔,而後讀書人鬧事尤為不雅,拖至衙門杖打百棍,楊家子嗣則楊府處理。

  小蟲念想剛點的飯菜還沒吃,於是和來福客棧借了一個飯箱,將飯菜帶回楊府,而後隔日來還飯箱。楊善明恰好看到了這一幕,不禁笑了一下。卻被徐娘掐了一下手臂,而後輕語:“本來還想放過你的,但你不太老實,記住啊,以後你來一次來福客棧我就打一次。”

  楊善明一身冷汗,捋了捋胡子喊道:“小妖們,且隨大王我回府”。

  剛回到楊府,楊善明就換了一副模樣,變得很嚴肅。在大堂他說道:“在藤越還好,我還能照顧你們,但在外面我鞭長莫及,以後呢不要隨意的惹事,知道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過別人欺到頭上來不用忍,就像今天一樣團結一心,該打架的打架,該保護的保護,絕不要怕,你把他打死都沒事,天塌下來我頂著。所以,今天我就不打算懲罰你們了。”

  小家夥們正要歡呼雀躍的時候,茶杯重重地砸在桌子上,楊善明緩緩說道:“不過我又想起一事,你們竟然偷偷的跑出楊府,傾雲你也是的看到也不阻止,反而和他們一起胡鬧,這次可是連你都要罰了。”

  小傾雲向母親眨了眨眼,但馬氏卻裝作沒有看到,也未曾向老爺求情。

  楊善明喝了口茶說道:“今晚你們四個就去柴房禁閉,明早再出來,飯的話就別想出來吃了。”

  他們三都覺得很委屈,唯有小蟲覺得他們罪有應得。

  鬧了一天之後,走到柴房天就開始黑了。這時候傾雲的肚子不爭氣的響了,她很是尷尬。此時小蟲像變戲法般的拿出了那個黑色箱子,從中拿出了有點冷的來福客棧的飯菜。不過好在,柴房有一口鍋,然後小蟲展示了楊府公子小姐從未學過廚藝,飯菜很快就熱好了,但卻少於碗筷。傾雲說了一個關於南樾的習俗,“南樾有民族吃飯是不用碗筷的,他們都是用手抓飯吃。要不我們也這樣吃吧,反正大家都是兄弟姐妹,誰也不用嫌棄誰,我不介意用手吃,你們呢?”

  傾雲都這樣說,他們自然不會反對。小蟲就這樣在楊府吃了最無拘無束的一頓飯。

  吃飽之後大家都很感激小蟲做的這個微不足道的小事,不然今晚鐵定沒有飯吃。吃飽之後大家就圍著火塘而坐,然後閑聊起來。握瑜突然想到:“大哥,今天父親看向客棧徐娘的時候臉色有點不太好,這是怎麽一回事?”

  楊懷瑾一臉壞笑:“這位客官且容我慢慢道來,話說善明當年有一青梅竹馬,愛慕善明良久,奈何善明久經商場,在男女一事卻是個雛兒,呆木頭一個。終有一天女子忍不住愛意,上門求親。誰料想,善明這小子竟不知所蹤,此事不了了之。有傳聞他早已客死異鄉,女子傷心欲絕,建了來福客棧,想為善明祈福。但某日善明卻攜異國騎兵至楊府,且帶來一美若天仙的女子,不久後大婚。女子心如刀割,婚禮當日卻忍住淚水祝他們倆百年好合,而後份子錢卻隨了一封訣別信,裡面寫到‘從今往後,你我恩斷義絕,切莫掛念,莫到來福客棧尋我,不然見一次打一次。’男子一臉霧水,親至來福客棧果不其然被轟出來,反覆幾次男子就放棄了,後從未踏足來福客棧,除了今日。欲聽後事如何,且停下回分解。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少爺切莫當心隔牆有耳,被老爺聽到了可不好。”小蟲小聲說道。

  “怕個錘子,他竟然不給我們飯吃,還好小蟲機靈帶了飯菜回來,不然要餓死大爺我。如若他在此地,我一定要講解給他這段風流韻事。”楊懷瑾洋洋自得。

  “大哥,你有點太猖狂了,小心挨罵。”傾雲看向窗外。

  “莫怕,莫怕,此時天王老子來了我都要這般猖狂,更何況小小一個楊粗人,豎子何足畏懼。”楊懷瑾從未感到今日這般暢快。

  此時,窗外一道黑影一閃而過,柴房門被風吹開。楊懷瑾看到往日那和藹的笑臉忍不住想哭出來,“爸,你辛苦了,我幫你拿被子,來這裡烤火,小心冷著。”轉過身對小蟲說:“小蟲,趕快去倒水,不要渴著爸。”

  小蟲很快的從隔壁倒來白開水,懷瑾一看不對勁,連忙叫小蟲去他房間拿茶葉來泡,善明卻製止了。而後慈祥的對懷瑾說道:“今天你父親我倒是想聽聽你這個說書先生是如何不給天王老子面子的,你猖狂給我看看啊。”

  懷瑾擠出個笑臉說道:“爹,我這其實是在說相聲,你莫要在意。而且我是在教育握瑜和傾雲他們倆做人不能太囂張,還沒說完就被爹你嚇了一跳,現在忘詞了。”

  “傾雲,他說的可真?”善明故作疑惑。

  “大哥所言極是,他真真實實的教我們了做人不能太囂張。”傾雲嘻笑道。懷瑾瞪了她一眼,而後她接著補刀。“大哥,還同我們說了父親大人你的風流韻事,不信你問他。”

  “哦,我的風流韻事,好想聽一聽,楊先生請開始你的表演。”

  然後,懷瑾各種美化楊善明,說他有傾城之貌,經商有道,整個藤越城的女子都巴不得嫁給他,但誰料想母親一騎絕塵獨獲父親芳心,而後徐娘傷心欲絕,故不讓善明進來福客棧。楊善明恍然大悟,他半生的疑惑終於得到解決,難怪當初說與譽涵聽,她哈哈大笑但從未點明原因。楊善明越想越氣,隨手賞給楊懷瑾一個板栗。誰他故作聰明,敢說他父親的糗事。

  轉念一想,而後問道:“誰與你說此等辛密之事?”

  楊懷瑾毫不猶豫的說了出來:“養馬的老黃,缺倆門牙的那個。”他知道老黃要完了,忍不住幸災樂禍。

  看到他的一臉喜樣,楊善明忍不住又賞了他一記板栗。然後,他再也笑不起來了。“你們幾個今晚就蓋我給你們的被子吧,懷瑾不是挺厲害的,那就不用蓋,你的被子我拿走。小蟲特別是你千萬不要分給懷瑾蓋,不然我連你都要罰。對了,那個飯箱洗乾淨點,明天一早送還來福客棧。”說罷便鎖上了柴房門,哼著小曲向譽涵說自己多年的疑惑終於弄清了。

  楊懷瑾誤以為小蟲真不會給自己蓋被子的時候,小蟲卻將被子全部拿給了他。說自己今晚烤火就行,不用怎樣睡的。楊懷瑾執意要讓他一起睡,小蟲依舊拒絕。楊握瑜看不下去了,而後也提供了自己的被子,兩條被子橫著剛好夠他們兄弟三人一起蓋,就這樣他們兄弟三一起睡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小蟲就出門返還了飯盒,其間徐娘還調侃道:“要不要做我乾兒子,楊府可沒我這客棧舒服,只要我立馬去楊府交贖金,當初多少錢買的你,我就出雙倍來買回你,而且讓你做來福客棧的少爺,怎麽樣?”

  小蟲想了片刻說道:“楊府對我無異於再生父母,我不能吃裡扒外,而且楊府的主子對我都挺好,在楊家做個下人也是極好的,多謝徐姨的關心,但我這輩子都隻屬於楊府。府裡還有事,我先告辭。”

  看著漸漸變小的身影,徐娘不禁感慨楊府得此人當屬蛟龍入海。而後回到裡屋,寫到“楊府之人到此消費一律八折,楊善明要出雙倍。”而後莞爾,瞥得銅鏡中漸滿白絲的自己,又想起昨日馬譽涵依舊如當年所見的模樣,不經悲從中來,揉了揉剛寫好的字帖,扶在窗邊看向楊府。

  那四個江南學子,則在出城後不久慘遭馬匪劫殺。

  因為昨日出賣了老黃,楊懷瑾心裡過意不去,然後又從楊握瑜借來小蟲,前去城南打老黃最愛喝的梁記老燒。雖然老燒的賣樣不是很好,但它的味道卻讓人回味悠長。而且它的價格也格外親民,外地人可能不太習慣這粗劣的酒水,但趕馬人卻對它如視家珍。闖夷方必帶老燒,這可是藤越趕馬人的傳統。老燒則與馬匹、貨物並稱“闖夷方必備的法寶”。

  來到楊府的馬廄一眼就看見一個佝僂的矮小老頭,在那喂著馬匹,怡然自得的唱著未知的山歌。

  看到他們倆走來,老黃立馬停止了喂馬,將手中的草料全都投給最近的馬匹,而後感歎道:“老夥計你可要好好感謝大少爺,要是他沒來你可吃不到這麽多的草料。”馬兒像聽得懂人言似的,發出嘟嘟的聲音。

  楊懷瑾笑著對老黃說:“老黃,這麽多天沒見,有沒有想念我給你打的老燒。”

  “少爺的老燒不錯,不過量太少,不夠痛快。”老黃笑了笑。

  “我父親最近可找你麻煩?我昨天剛剛惹了點禍,把父親的糗事說了出來,然後說是你告訴我的。”楊懷瑾撓了撓頭。

  老黃在那傻傻的笑:“少爺,切莫在意,老爺不會因為此等小事來和我這個小老頭過不去的。不過老爺現在可是拳法漸漲,昨晚我和他劃了百余拳,他一拳未輸,害得我差點就沒有喂草料,還好老爺昨晚幫我喂了。”說完露出了他標致的沒有門牙的笑容。

  “老黃給我講一下,你以前在馬幫的諸多禁忌吧。”楊懷瑾把酒遞給了老黃。

  老黃接過酒,喝了一口,然後說道:“少爺聽我慢慢道來。

  馬幫,有專業幫和拚夥幫之分。專業幫多系一單獨私家長期經營的馬幫,就比如我們楊家商號下面的馬幫。拚夥幫由兩個以上不大的馬幫合夥組成,這個在藤越城剛剛興起闖夷方的時候比較多,現在則馬前卒那個城比較多,老爺最開始在的那個被殺人越貨的就是拚夥團。在我所闖蕩的馬幫之中,有規矩、有禁忌。俗話說“行船走馬三分命”,我們每次闖蕩夷方都是把命交給老天爺,所以每次藤越有商隊回來的時候整個城才會如此熱鬧。禁忌一般指語言說話和行為動作兩個方面,族別不同,禁忌也不同。

  馬幫吃飯有規矩,馬幫歇梢後,先是為馬添料加草,讓馬先食,然後人才做自己吃的,這樣來感謝我們的老夥計,同時這也算先“人”後已。在馬隊中關於方向的講究可大了,馬隊朝哪個方向走,生火做飯的鍋樁尖必須正對這一方向,燒柴必須一順,切忌燒對頭柴。開飯時,馬鍋頭坐在飯鑼鍋正對面,面對要走的方向。大鍋頭第一個添飯,添飯時平平地稱添最上面一層,忌諱挖一深洞。添完飯,還要把杓子要平放,切忌翻過來。吃飯吃得快的人只需洗自己的筷子,最後歇碗者要洗碗洗鑼鍋,鑼鍋不能翻撲,翻了就是犯諱。

  不論多麽漫長的路途,馬幫都要一步步走過來,上路後,每天都要起大早,路上要生火做飯,中午和下午要上馱下馱,要搭帳篷,晚上睡到半夜還要爬起來看看放養在山上的騾馬跑遠了沒有,是不是安好。光每天的上馱下馱對趕馬人來說就是一項艱巨的工作,一個人要把十多匹騾馬所馱的上千斤貨物抬上抬下,一天兩次,甚至更多次。每天不管多苦多累,首先要服伺好騾馬,一日三餐,趕馬人都要先讓騾馬吃好,最後才輪到打發自己。

  馬幫在路上,大部分時間過的是野營露宿的生活。一般天一發亮就爬起來從山上找回騾馬,給它們喂料,然後上馱子上路。中午開一次“梢”。“開梢”就是吃午飯的意思,也就是打個酥油茶,揉一點糌粑吃。當天色昏暗下來的時候,馬幫都要盡力趕到他們必須到達的“窩子”,在那裡才好“開亮”。開亮就是露營。而且要在天黑前埋好鑼鍋燒好飯,卸完馱子,搭好帳篷。每天的打野開亮,都由大家分工合作,找柴的找柴,做飯的做飯,搭帳篷的搭帳篷,洗碗的洗碗,而且是輪流著做,以免不公平。

  無論是誰,凡是不小心犯了以上忌諱,就要挨一頓數落,還要出錢請客打牙祭,嚴重的就逐出馬幫。

  铓鑼,則是傳遞信息的重要器具。要怎樣敲,也有規矩。在深山密林裡,铓鑼有驚嚇飛禽走獸的作用,铓鑼聲傳得很遠,又有通知對面和後面馬幫的作用。馬幫行路中,在寬道上的要讓從狹道上來的,上坡的要讓下坡的。請人讓路敲“嗡—嗡—嗡——”,有事告急敲“嗡!唆!嗡!嗡……”不如此這般,就是犯諱,輕受罰,重則打官司,甚至傷人命。這許許多多大小的規矩,這是趕馬人對他人的負責。所以,作為一個趕馬人——馬幫成員,不得不處處謹慎小心,就圖個一路順風、清吉平安,沒有這一條,就談不上發財致富。

  “人、馬、貨物”是馬幫的三大要素。人是萬物之靈,是幫的組織者、支配者。而馬,在馬幫中是非常重要的,沒有馬,何謂馬幫。藤越馬幫的馬,有大理馬、滇池馬、藏馬、東爨馬,但主要是藤越馬,古稱“越賧馬”,又稱“越賧駿”。

  馬幫還需要靠包裝,做為習俗來說就是討個吉利。俗話說:“人靠衣裝,馬靠鞍”,馬幫的打扮主要集中在頭、二、三騾上。居最前者稱頭騾,它是百裡挑一挑出來的體形較高大、毛光水滑、膘肥體壯的識途好騾馬,依次稱二騾、三騾、四騾……都要對它們精心打扮,著意包裝。

  在馬幫一行最怕偷懶,只要偷一次懶,下一次就沒有馬幫敢收留你。馬幫條件艱苦,大多數時間是在野外度過,在那裡舉目無親,有時候誰也幫不上誰,哪怕同一個馬幫裡的人,也是一個蘿卜一個坑,生存勞作完全得靠自己,懶惰的人根本就無法在馬幫裡混。我們拋家別子、風餐露宿,常常逾年不歸,隨時要與惡劣的自然環境和糟糕的天氣作卓絕的抗爭,經常還要趕時間、抓機會,這當然比“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安土重遷的農民要艱苦得多。

  由於馬幫的各項工作完全靠趕馬人分工合作,所以每個趕馬人都必須要具備全部趕馬人應該具備的本事和能耐。不僅要懂四時節令、天氣變化,要能辨別方位道路,通曉各民族語言,而且要識騾馬的性情,要會各種馬幫所需的技能,諸如算帳識貨,開槍打仗, 支帳做飯,砍柴生火,識別野菜野果,上馱下馱,釘掌修掌,找草喂料,乃至醫人醫畜。

  我們加入馬幫是因為我們自己的理想和追求,想過上好一些的日子。

  在馬幫一定要聽馬鍋頭的話。每次貨物運輸,馬鍋頭要負責全局,要將貨物落實到每個人的頭上,還要完好無損地保證貨物運抵交接,到了目的地,一樣一樣由商號清點驗收,管的很嚴;趕馬人負責照看歸他管理的騾馬,每頭騾子,每樣貨物,都要負責到底。要是出了什麽紕漏,做了什麽手腳,下次就沒有飯碗了。只有好好做人做事,才有人請你。所以馬幫特別看重信譽信用,真要有什麽意外,哪怕自己吃虧貼進去,也要保證客戶的利益。

  馬幫的經營幾乎完全靠的是信譽和信用,馬鍋頭從來都是說一不二,十分乾脆果斷,而且說到做到,絕無戲言。只要預先交付一點定金,我們就會盡心盡力完成工作。這已成為我們的定例。

  倘若少爺某日要闖蕩夷方切記萬事準備周全才可出發,而在馬幫一定要守規矩,聽馬鍋頭的話,不然哪怕你是老爺的兒子也沒有用。”

  不知不覺老黃把酒都喝光了,然後睡著了,還時不時的說些夢話。

  西貉之國,皇帝駕崩,年幼皇子即位,皇太后垂簾聽政。國中有一煉丹師製得一神仙散,因使人上癮,沉迷幻想,日漸消瘦而被處死,但神仙散配方不知所蹤。此為西貉國一奇談。

  南樾之國,國王老來得女,出生時霞光滿堂,仙鶴繞梁,五谷豐登,舉國歡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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