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關,幽州與匈奴邊境三大雄關之一,與鎮奴關,安平關遙相呼應,依清水河為屏障而建立,並幽二州不惜全力建立起的三大關,是大黎安全的保障,一旦三關之一失守,那北方匈奴,就可一馬平川,肆意進入大黎版圖而展開吞噬。
??此時清水關城牆之上,勁風呼嘯,李字大旗獵獵作響,其中一個垛口處站著一個中年男人,身高近六尺,一身黑色甲胄,但是做工明顯異於尋常盔甲,有蛟龍圖案纏於兩臂,兩手摩挲著城牆,一直盯著前方看,仿佛能看出什麽,他一個人站在那裡,就有一股獨特的氣勢,他就是當朝定安王,李錫玨。一個從年輕時就自求去最前線廝殺,並不以家族為台階,一步一步靠著軍功走到將軍的位子上的男人,今年四十五的他,沉穩如山嶽,是大黎北方的一根定海神針。
李家歷代繼承定安王位之人皆有雄才偉略,尤其這一代,傑出將領層出不窮,仿佛大黎中原的將領一股腦的都跑到這北部荒涼地來開花。統轄三州之地,這麽多年厲兵秣馬,從未懈怠,可戰甲士四十萬人,可以說是家家戶戶有人參軍。加上這一代皇帝昏庸,世人皆有耳聞,更加滋長了一些人的野心,不甘沉寂於在這一隅之地。但是沒人敢第一個提出割地稱國的說法,誰第一個說出來,無需多想,下場只有一個死字,但是卻會把這顆種子種到所有人的心裡去,隻待哪一天,某個時機生根發芽,那麽便一發不可收拾。
定安王的心裡也是跌宕起伏,看著前方的連綿荒原,無論誰都會生發出一股天地有我的豪邁之情。身為一代雄主,底層廝殺,歷經數不清的出生入死,是他自己的選擇,因為在他心裡,早已有個違逆李家忠良之名的想法,裂土而治。想著當年剛進入軍伍中的熟悉面孔,在一場場戰事中慢慢減少,打仗是要死人的啊,誰能知道下一場死的是不是自己。但是在這北部邊陲,為什麽打不完的仗,李錫玨從參軍時就在想,明明大黎有能力去征服北方,為什麽總要留著那些遊牧民族死灰複燃,這個問題現在已經不是問題了,他知曉,北方遊牧民族是用來抑製自己家族的發展,當年功高蓋主,封無可封,現在亦是如此,如果朝廷給北部足夠多的的兵馬糧草,何愁不平北蠻。但那是奢望,自己麾下那麽多兵馬,靠什麽去養,如不是三州之地作為後盾,早已潰散。既然朝廷不給糧,自己麾下的兵馬用命去換來南方朝廷那些達官顯貴的聲色犬馬,那麽自己就去拿,拿到自己需要的,再去一統那北方,又有何難。但是自己是不能說出反的,三州之地那麽多百姓,又有幾人願意與自己死戰,放棄安居樂業的生活,去做那亂臣賊子,這天下還是北陽城中紫禁城龍椅上的那位的。師出無名,不僅自己要背上千古罵名,連跟隨自己的幾十萬將士都將抬不起頭做人,自己反的初衷不正是為了自己的將士不再白白的去送命嗎,將士戰死沙場,本無可厚非,但是,死要死得其所,而不應該死在朝廷的陽謀之下。
思緒萬千,但是,這次這個酒色皇帝的禦駕出征,仿佛讓他看到了一絲機會,自己手下也有精通那天象的卜卦之人,天下將亂,亂之始,大抵應該就是從這裡開始了。亂,就會死人,但是,同樣也是機會,自己是梟雄是英雄,等自己功成之後,史書還不是成功者去書寫。
“啟稟大將軍,並幽二州抽調的五萬騎兵已經在清水關集合,依水安營扎寨,只是這麽多騎軍擁擠在附近,
難以持久,本以為按照朝廷大軍行程不日就能趕到,沒想到天子儀仗還需一月之久才能抵達邊關,抽調騎軍如此之久,我擔心並幽二州的邊防,是否會被趁虛而入,畢竟兔子急了還咬人,何況此次朝廷如此興師動眾,退無可退的情況下,魚死網破也有可能啊。”來人正是定安王的第一謀士,血謀第三戒,第三戒本是衣食無憂的富家子弟,幼時一家出關遊玩,遇到假扮成沙匪的匈奴遊騎,隨行護衛拚死才保住,要知道,當時的匈奴剛對朝廷稱臣不久,竟敢劫掠往來商賈富人。從此,第三戒對匈奴的仇恨,愈發不可收拾,長大自投定安王后,獻謀定策,無往而不利,但是,有他的指揮下,幾乎沒有匈奴降卒,因為都被坑殺了,不降的死,降的更要死,李錫玨也勸誡過他幾次,要給匈奴降卒留活口,以免造成匈奴人人死戰,圍三而缺一,無外乎如此。但是依舊改變不了他對匈奴殘殺的滅種的思想,李錫玨很難想象如果依他計策成功進入匈奴腹地,是否會一路殘殺過去。 “第三,你說,這次要死多少人,多少我三州大好兒郎,”李錫玨沒有轉身,而是淡淡的詢問了一句。“這次不同以往我們小規模的散兵攔截,大黎立國以來第一次皇帝禦駕親征,大將軍,這是一次千載難逢的機會,我想,你應該知道怎麽做,”第三戒也是看著前方淡淡說道。這麽多年的相處,倆人早已不是一個藩王一個幕僚的關系了,更像是異性兄弟,但是在外,上下之間不可亂,第三戒更願意稱呼李錫玨為大將軍,而不是王爺。“從我參軍起,涼幽並三州死了多少人,死了那麽多人,沒用,治不了如附骨之蛆一樣的匈奴禍事,值得嗎,我想那些壯烈戰死的人是覺得自己值得的,因為後面有他們的家人,可是我打心底裡覺得不值得,但是又能怎樣,終究我三州之地只能自保,無力將北方徹底踏平,如果朝廷可以資助我們大軍三月的糧草,何愁不平啊,況且朝廷一直在提防我們,畢竟我算是佔了大黎的半壁江山,我是皇帝我也會擔心,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鼾睡,我這個藩王,真是大黎的一塊心病,我曾與李威說過我的想法,但是他完全不同意,我知道,不是所有人都願意去背上亂臣賊子的罵名,一將功成萬骨枯,我怕到時候會死更多的人。”第三戒轉頭看著眼前的高大男人,接著又轉頭看著不遠處的衛兵,喊道:“你,過來。”那個被叫的士兵剛開始還有點蒙,因為旁邊站著的就是大將軍,心目中的戰神,腰杆挺直,目不斜視,一直處於神經繃緊狀態,士兵趕忙小跑了過來。“如果明天就打仗了,你戰死於自家城頭上,後悔嗎?”第三戒看著士兵緩緩說道。士兵聽完大聲回到:“不後悔,”接著又偷偷瞄了眼李錫玨,小聲嘀咕道:“如果能戰死在北邊一點就好了,死在自家有點窩囊。”第三戒聞言哈哈大笑道:“沒事了,回去吧。”士兵一臉莫名其妙的轉身又小跑回自己的崗位。
第三戒又看著李錫玨,輕笑了聲轉頭又看向北方天空,“將軍,你說李字大旗飄蕩在那片天空之上將會是何等精彩,馬革裹屍是將士在沙場之上的歸屬,無怨無悔,能對得起他們的,只有我們的馬蹄踏上北方草原,他們的一腔熱血灑在北方的荒漠,他們的家人安居樂業。”李錫玨此時猛然爆發出一股氣勢,不是針對誰,而是一種由內而外的豪氣,“第三,我不知多少人願意為我的野望死戰,世人罵我不忠也好,罵我奸雄也罷,我李家世代為大黎子民拋頭顱灑熱血,換來的卻一直是朝廷的掣肘,對我們的猜忌,既然如此,那便遂了朝廷的心吧,現在的朝廷,新皇登基,幾年下來就腐爛不堪,如果司徒正再倒下去,天下大亂是必然了,我們的諜子回報連西域都不安生了,無風不起浪,如果吳磊沒有什麽想法,他的手下又怎敢興風作浪,第三,知我者非你莫屬,你去安排吧,這麽多年,你的謀劃,只要不是個傻子,都能看出點端倪。”第三戒聞言哈哈大笑,“將軍,我願意陪你賭上一回,我也不去做那賠本買賣不是,我這顆頭顱還想在我的肩膀上看著咱們的大旗飄蕩在北方,更想看到飄蕩在北陽城的城頭之上。”理了理被風吹散的頭髮,又說道:“青州那點水師,打打海盜唬唬人還行,我幽州水師如有需要,破之如鞭打稚童,兗州步兵,說是大黎精銳中的精銳,那個朝廷給了個征北將軍的虛銜的徐元,這麽些年也不知道憋屈不憋屈,夾在朝廷和我們之間動彈不得,精銳,呵呵,”第三戒說到這輕笑了一聲,接著又有點沉重道:“我們的唯一大敵就是涼州的淳善王陳荀了,這麽多年,兵不卸甲,和匈奴的大戰中,無一敗績,我也覺得匈奴這兩年有點奇怪,按理來說,有我們和陳荀的防線,怎麽敢一而再再而三的來挑戰我們的底線,其中肯定有貓膩,但是不管了,天予不取反受其咎,這次機會,將軍容我再回去仔細敲打敲打,定當給你一個滿意的謀劃。”李錫玨沒有轉身,兩手緊緊的按在城牆之上,只是那青磚之上的指印暴露出他此時的內心多麽澎湃,他很想大吼一聲,如他當年躋身一品武夫時的暢快淋漓,在他的心中,誰人做不得皇帝,風水輪流轉,所有人都希望我三州多死人,那麽,憑什麽他們卻能風花雪月笑談我們蠻子打蠻子,那就看一看,死的到底是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