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不早了。”

　　羌魑魅看他醒了睡，睡了醒，從早到晚都這樣。終於看到夕陽下沉，終於示意他，“符咒失效。如果錯過黃昏對你，可不是好事。”

　　黃昏是黑白交界之時，大多數鬼怪喜歡這時候，避開陽光，到處晃悠。

　　“啊。”周博洋跳起來，摸摸亂糟糟的頭髮，歉意的笑，“看，我這都忘了。”

　　.

　　羌魑魅沉默著在前面走，他依舊是無法習慣現在的周博洋，說謙遜來形容他，不如用過分來形容他更好。

　　任別人怎麽欺負，他就是笑，再是偷偷的哭，過去那個，敢於突破一切界限的少年被扼殺。

　　走了有一段路，羌魑魅突然停住腳，開口問:“你家在哪?”

　　.

　　周博洋神情微鄂，腦子空白了片刻，卻又是把他開始碰到羌魑魅，這一切都串了起來。心裡便有了幾分數。

　　“往東走。”周博洋和過去一樣的，怕是只有這張臉，依舊是把所有疑惑擺在臉上。

　　羌魑魅:“你想問什麽，就問。”

　　周博洋:“你……”

　　.

　　心中有千千萬萬疑惑。

　　他想問，你不是香靈，以前還能預言將要發生的事，現在怎麽連我家住在哪裡，你都尋不到?

　　他想問，你為什麽會出現在茶樓?你不是不能下山嗎?

　　他想問，你為什麽故意裝作不認識我?你是不是也變得和那群人一樣瞧不起我?

　　他更想問，方才的事，你都看到了，為什麽不離我遠一點?

　　經過了太多的周博洋，他已經學會看人眼色，說話也變得謹慎起來，遲疑道，“下山有事?”

　　“沒事。”羌魑魅掃了他一眼，垂下眼瞼，眼神有些閃爍，思索了好久，這才開口:“……有事。”

　　從他們相識第一天，就知道羌魑魅是不會說謊的。

　　他的意思，清澈明了。

　　他自己沒有事，但下山找他就算，有事。

　　周博洋心裡五味雜全，現在，他知道羌魑魅下山的理由是什麽了，卻是因為清楚，周博洋卻是怎麽也問不出。

　　‘你是怎麽下山的。’

　　他依舊是可以清晰的想起，成人禮結束，他們的車馬已經要離開，這個香靈站在青山的結界邊緣，緊緊地盯著他。

　　.

　　「你會，再來?」羌魑魅稍一碰結界，就皺眉頭，周博洋明顯看到那光潔的指尖發黑，如果再久一些，怕是要被灼燒成灰燼。

　　香靈似乎還要一試，周博洋忙說，「一定。」

　　周博洋掏出寶貝的桂花糕，掰了一半準備遞給他，卻又收回來，把整包仔仔細細疊好，小心塞在羌魑魅懷裡，「來，這個給你，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我都給你。」

　　「好。」羌魑魅接過，「我等你。」

　　靈體怎麽托得住凡間的物品，輕輕松松穿過香靈脆弱的靈魂，啪啦砸在地上，一塊塊糕點蹦出來，碎屑撒了一地。

　　淡淡的粉色，在這白板路面點上幾分色彩，就像是離別之人的血淚。

　　.

　　或許那時候一切事情早早的有了預兆，他們倆那個單純的約定，就像是這純美雪白的桂花糕，或者，更可憐，無聲無息，破碎。

　　連一個痕跡都尋不到。

　　現在，他來了，他來找自己了，是因為當年的許諾還是其他………

　　但是，現在的自己，真的，不堪入目。

　　沉甸甸的情緒壓垮了他的頭顱，

周博洋小聲說:“我請你吃桂花糕……”　　羌魑魅沒聽清，“嗯?”

　　周博洋勉強笑:“請你喝薑茶。”

　　羌魑魅不知道他的意思，卻感覺到他身上彌漫著一種深深的痛苦與悲哀，便點點頭，也不做詢問。

　　.

　　走到一個路口，周博洋停住腳步，轉頭小聲吩咐，“等我走過去，走遠了，你再跟過來。”

　　“?”

　　羌魑魅這是第一次下山，很多事都不是特別清楚，但他信任周博洋，對於周博洋的話有疑惑，看他神色凝重，像是很重要。

　　羌魑魅就先點頭，應了下來。

　　周博洋對於羌魑魅的信任，心裡有些泛苦，對於沒有守約的自己，更是厭惡不已。

　　.

　　這人，明明比以前大了五歲，身形比起以前卻是更加瘦弱，或許這種瘦弱並不是指，周博洋的身高，而是他的氣息。

　　他的氣息有些頹散，渾身的精氣渙散，沒有辦法凝結在一起。

　　再往前走兩步，羌魑魅的瞳孔猛地一縮。

　　.

　　“哈哈哈……果然是周博洋，我還以為別人在唬我，害我等了這麽久。”

　　一盆水從遠處潑過來， 方才花了些時間曬乾的衣服，頃刻，原形頓失，掛在少年身上，就像是一塊破布，“不過，這二少爺，似乎有些髒，讓我給他洗刷洗刷。”

　　周博洋低著頭，往前走。

　　“來來來，快看，快看……”

　　“……殘子回來了。老媽子，壞的蛋去哪了?”不遠處有個青年到處找，終於找到一隻，還朝邊上人炫耀，“你們看，哈，我可是百發百中。”

　　一隻蛋狠狠飛過來，如果是過去的周博洋，就算是閉著眼睛，也可以躲開，現在的周博洋算是看見了，他卻停住了步伐，硬生生挨了這個蛋。

　　青年神情難看，嘴唇哆嗦幾下，“他媽的。”離開的姿勢好像是踩了狗屎，步伐踉蹌。

　　雖然是普通的蛋，但在這個習武為尊的國家裡，幾乎可以被當做凶/器來使用，暗含內勁，一碰到他的額頭，猛地炸裂開來，分裂的蛋殼，劈裡啪啦化作道道鋒芒。

　　一橫接著一橫，畫上他的面頰，把他嘴角勾勒出一個諷刺的笑容。

　　密密麻麻的血珠開始沁出，滴滴答答附著在皮膚上，凝成小小的河流。

　　大概是那不乖順的頭髮散開來，遮了他半個面頰。

　　周圍的人卻是看戲般，越圍越緊，手上提的都是早已準備好的、田地裡隨手撿的，看他走一步，就扔一次。

　　塊狀不一，形態各異，大小不一，五花八門，掛在他身上倒也合適，周博洋走一步，這些東西就噗哩啪啦往下掉。

　　只是，後浪推前浪，一波更比一波來的勇猛。

　　不愧是武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