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罪其有，至期而生，還未獨立，曾有過錯，只因年少懵懂，願眾神恕之……跪拜。”

　　香靈慢慢往外走，背後的老和尚一聲叫喚，所有人齊齊朝他的方向跪拜，他依舊是面無表情，神態安若自守。

　　.

　　“咯噔”

　　空氣中，不知有誰一抬頭撞到了門板上，隨後發出嘀嘀咕咕的抱怨聲。

　　按理來說，在這樣隆重的節日裡，是聽不見這樣的聲音。

　　這寺廟裡，眾人磕頭聲、默念聲、祝福聲，以及那個要成年的孩子，驕傲的宣讀聲，雖是大小不一，卻是抑揚頓挫，震得周圍一片山鳥，撲騰飛翅。

　　對於這個聲音，香靈卻莫名聽得一清二楚，就像響在腦海裡。

　　.

　　望去，只見和他一般大的少年，正捂著頭頂貼著門面在地上滾，嘴裡嘀咕個不停:“這門不是木頭，撞到石頭嘎子了嗎?”

　　雖被不珍惜的主人而蹭上一層層灰，但依舊是看得出這件衣服所代表的地位。

　　是將軍家孩子。

　　想到方才廟裡跪墊上空缺的位置，香靈了然，將軍家的二兒子，周博洋。

　　.

　　周博洋摔了一個跟頭，正仰面朝天，大躺著，揉著發暈的頭，要爬起來，突然瞪大眼，一個青衣少年從他身邊過去。

　　下衣擺隨風飄揚，腰間紫檀木發出淡雅清香，腳步安然，穩如泰山。

　　青衣。

　　他一咕嚕爬起來，蹲在原地，眼睛緊緊地盯著青衣消失的方向，他沒瞎眼吧?腦袋撞昏了?

　　這一路上來，他可是沒見過一個像這樣穿著的人。難道……

　　黑眸少年眼裡劃過一道光，他猛躥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跟上去。

　　這個人，他這一定是神仙。

　　青山有靈的事，周博洋自小就有所耳聞，並且對此事深信不疑。這次讓他碰上，徹徹底底激發了他的探求欲。

　　專注的老和尚眼皮輕輕一掀，視線平靜的看著門外那個愈來愈遠的背影，慢慢合上眼，仿佛根本沒有睜開眼。

　　虔誠跪拜的人們沒有注意到，隨著少年的離去，方才灼燒發紅的燭火整齊的朝著一個角度輕輕一晃。

　　就像是廟正中間那尊巨像，輕輕發出了一聲歎息，吹動了這山的風。

　　.

　　密密麻麻。

　　這是第一次碰上。

　　香靈一出寺廟，便看到離寺廟不過幾米的周圍，早早蹲坐著形態各異的鬼怪，見他過來，不像過去害怕的往後躲，反而一動不動，只是抱住頭。

　　看得出，它們這次前來似乎不單單只是為了吃香火這麽簡單，樣子一如過去的虔誠，但裡面，香靈敏銳察覺到，被染上一抹混沌的色彩，名為瘋狂。

　　剛取下一片嫩色竹葉，在背後傳來腳步聲，香靈眼裡沒有驚愕，反而是歎了口氣，像是早早的預料到了這一切。

　　.

　　方才以為是錯覺的青衣少年，立在一顆小小的樹杈上。

　　這人眉目如畫，神情安定，對於他探究的視線，像有所感應，睫毛一顫，睜開眼來，琥珀色眸澈亮，兩人就這麽對上眼。

　　.

　　清明乾淨。

　　無情無欲。

　　似乎不食人間煙火。

　　.

　　太過純粹、乾淨，周博洋幾乎不敢多看，撇開頭，再抬頭，正看見那少年輕飄飄落下，順著山崖而下，便失去了影跡，一副翩然若仙。

　　周博洋忍不住讚歎，“好輕功。”

　　帶著極強的好奇心，

周博洋忍不住輕手輕腳跟過去，緊緊相隨。　　以為是跳崖，實則非也，青衣落在一片天然平台上。

　　.

　　這山不知是不是被雷給劈了，平時看不出，這下子湊近看，明顯的交錯便顯露出來，交錯的地方則是一片翠綠，在這變紅的青山裡顯得異常顯眼。

　　那少年看起來大不了他幾歲。身子骨卻是不同常人，若是父親見了，必定是邀他習武，叫他護國。

　　周博洋從山崖上一躍而下，無聲落在那個平台，他剛站穩，就察覺前面的人突然頓住腳步，周博洋急刹住追趕他的步伐，小心翼翼屏住呼吸，整個人與石壁貼合。

　　偷偷看他。

　　.

　　這個人手指雖細，不同於女子，縫有蓮花的袖口緩緩滑下，露出他結實臂腕，注意到那上面掛有深棕色菩提串。

　　周博洋有些失望，原來真是廟裡的人。本以為是哪家貴公子。但心裡又有幾分肯定自己撞上了仙人。

　　.

　　少年側過身來，周博洋卻是忘了自己在偷偷跟蹤，這麽光明正大的盯著他看，只能看見他一半都不到的臉，肌膚白如雪，瞭眸澈明，平靜無波。

　　周博洋無聲歎息，這就是人們說的，仙?

　　那手在竹葉間移動，像是江湖裡那小舟，周博洋瞪大眼，掩飾不了好奇。

　　他在做什麽?

　　.

　　一片嫩葉被采下，少年轉回身，繼續往前走，周博洋卻是不知自己該不該跟上去。

　　在這片竹林盡頭，一直向前，隻留下了斷壁殘垣，還有那塊往外突出的石頭，它半懸掛在崖上，名為飛石。

　　難道，他這次又要跳崖?！不是吧。

　　.

　　非他所想，那人就這麽站在石頭上，背對他，輕輕合了眼。

　　“嘀哩……”

　　.

　　在風裡，隨之而來是陣陣清聲，是葉笛，是塵國的風俗，難道他是塵國人?不過，這曲調似乎是他從未聽過，不同於塵國那種高貴、優雅、大方而是一種清。

　　吹出那是竹葉的清，原滋原味，恍若這竹葉被撕/裂那味附於鼻尖，心頭雜念皆是散去。

　　天上地下，似乎只有青衣一人，獨立於天地，卻又不存在，仿若與天地相合，整片山林聞聲奏樂，葉與葉間縫隙相互擠壓、摩擦，層層疊疊，宛如波濤翻滾，一浪接著一浪。

　　整片血紅色的山，似乎被賦予了生命，從山底到這山頂全都燃燒起來。像是沉睡的生命，在浴火中重生。

　　周博洋全身都放松下來，不知不覺便做到地上，聽得有些沉迷。

　　這樣的樂曲他從小到大，都沒有聽過。

　　.

　　這讓周博洋想起了一個關於青山‘天音’傳說。

　　那是來自塵國最有名的故事，當然，那時候青山還在塵國的國界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