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真的跳下去，眾人皆是一驚，接著便簇擁到窗台，你擠我我擠你，昂首張望，想看到什麽，不言而喻。

　　那個漢子為他這個舉動一怔，摸著腮幫子，嗤笑一聲，語氣低沉:“哈，還是有將軍的幾分骨氣。”

　　那個人影消失在一片綠色中，羌魑魅眉頭一下子挑起來，正要跟著跳下去，突然他聽到一陣掌聲。

　　轉頭這才，看到周博洋方才坐過的小角落裡，不知何時坐了一個青年，無聲無息。

　　雙眼笑眯眯，溫柔可親。

　　他緩緩起身，拍了拍手掌，好像是因為看了場好戲而歡喜，又好像是隨便拍拍掌心的糕點粉屑。

　　就連精明的小二都沒有注意到他的存在，這下子看到他，略微尷尬迎上去，“客官，恕小人有失遠迎。要……”

　　青年抬手製止他的話語，語氣溫溫雅雅，深藏不露，“莫慌，莫慌，我剛才已經看了這出好戲，來，打賞。”

　　銀子入手，小二慌亂的樣子轉化成了迷惑。羌魑魅見他衣著雖說色彩簡樸卻不失華貴，再看他衣擺下晨昏草的印記。

　　了然於心，跳下樓去。

　　.

　　待那人離開，眾人議論紛紛，“這人是誰?”

　　“不知道。”

　　“沒見過。”

　　“一看那衣服材質不是普通百姓，他進來的時候還沒有注意到，一定是上等武脈，這是哪家的貴公子。”

　　“哈哈，這就要我笑話你了，你怎麽這麽沒有眼色，看不到別人衣擺下的晨昏草?那可是塵國的印記。”

　　“塵國?塵國哪個貴公子會在這種隨時會爆發戰火的時候來這裡遊玩，是不要命了吧。”

　　“不不不，還有一個特例，有一種人我們是不會打他的。”

　　“誰?難不成……是塵國的使者?”

　　“哈哈哈，果然是打不過我們武國，又跑來求和了嗎?”

　　“嘿嘿，此等好事，誰知道呢……”

　　一群人正聊得歡，突然樓下不知是誰來了，吵吵鬧鬧。

　　有人上來，一屁股坐下，端起茶杯就是喝，喝完，有對小二喊，“茶，給我茶，兩壺，對對對，就兩大壺，不要酒！別拿錯了啊，否則我不付錢了，真他/娘的，白跑一趟，還渴死我了。”

　　“兄弟，你不是早上去燒早香的那個人?”

　　“別說了，白跑一趟，你們知道嗎?那從來不關門的神廟，它竟然，關門了！真是豈有此理。”

　　“啥?青山神廟關了?”

　　眾人都不敢相信，但又可以肯定眼前的人沒這個膽來戲弄他們眾人。

　　小二給他添茶，邊上的人聞言就笑，“難不成，神廟也會歇業?”

　　眾人語噎，的確，長這麽大。誰也沒想到，神廟也會歇業。

　　一直沉默的老卦師，掐指一算，歎了口氣，道，“怕是，這山靈離開了。”

　　眾人嘩然。

　　.

　　羌魑魅跳下樓，他如青色蝴蝶，輕飄飄落在這片綠色之上，眼光觸及一抹亮光，架在枝杈上，那把劍。

　　看著方才發生的種種，羌魑魅一時竟有些想不起來，自己來找他的目的到底是什麽。過去，他們時常相約相見的時間，這一次周博洋卻毀了約。

　　而自己等了三年，終於有一天他破例算卦，發現周博洋的命中有劫，是生死關頭。他放心不下，強行出山。

　　卻沒想到，物是人非，在現在這個周博洋身上，羌魑魅怎麽也找不到曾經的那個少年。

　　凡事皆有因果，他不相信這個被他看重的知己，一個曾經驕傲自負的少年，現在怎麽墮落到了這種人人喊打的境地。

　　這如果是果，那麽……什麽是因?

　　青衣少年立在花草之間，他的身影不再像青山上那樣輕盈，無拘無束，第一次，他的靈魂有了一種沉重感。

　　...

　　周博洋感受到一股冰冷的液體緊緊將他包裹，他似乎沒有死掉，只是掉到湖裡了，他感覺到自己在緩緩上浮。

　　他不知道這是不是生命給他的再一次機會，或許，這是他的重生。

　　不過，很明顯，周博洋高興的太早了。

　　在這湖底，他看見了一個美麗的女人，她蹲坐在那裡，如果不是她的長發飄起，她那副安然的樣子，比起周博洋的慌亂，仿佛是周博洋正在往湖底下沉。

　　周博洋看著她半晌，立刻閉上眼，意識到自己看到了什麽，摸摸胸口的符咒，猜到符咒浸水，失效了。

　　女人慢慢仰起頭，姿態優雅，美中不足，她的脖頸上有一道密密麻麻是針眼的紋路，她緩緩飄起來，腳尖點地，修長的雙臂張開，像是鳥的翅膀。

　　衣袖翩然， 隨著水波散開，仿佛賦予了她一對自由的翅膀。

　　她輕輕擺動身姿，便朝周博洋遊過來，她的語調，輕柔而小心翼翼，一副小女子之態，“小郎君，奴家待你好久，可願下來陪奴家，及時行樂。”

　　語氣哀婉，像是等待了很久很久，才等到他到來一般，顯得楚楚可憐，周博洋不忍心，一睜眼，這個女人正在他面前，和他面對面。

　　“小郎君，把你的命也留下如何?”

　　正對上的眼眸空洞無物，慘白的櫻唇，就算如此，依舊是可以看出她生前的美豔。

　　也不知為什麽化成了水中的厲鬼。

　　周博洋趕忙往上遊去，卻發覺，不知何時，已經被包裹在一片黑色之中，完全錯失了正確的方向。

　　“小郎君，急什麽。”女人飄在他身邊，眼窩彎了彎，像是在笑，突然卻哭泣起來，“你們怎麽每個人都是這樣，看了奴家，明明喜歡奴家，為什麽把奴家一個人就在這裡，這裡好難受，好難受，好難受！”

　　“又是一個人，不如，你也和他們一樣，化作我這衣服的一部分，永遠與我沉睡，不要怕，我永遠不會與你相離。”

　　周博洋轉頭看到這一條條原本紅色的衣服已被血染成黑色。一條一條攀上他，當脖頸上被勒上一條後，周博洋肺裡最後一口氧氣被擠了出去。

　　他根本沒有機會掙扎，便沉了下去。

　　.

　　羌魑魅所立的草尖晃了晃，他垂下眼瞼，望著交織植物下的池面，抬手，遠處樹杈上那把劍卻不隨他的心意，卻根本，不肯聽他使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