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陌跪倒在秦煙面前:“多謝阿姐今日授業。”
說罷向秦煙磕了一個頭。秦煙站在衛陌面前,坦然受了一拜,見他還要再磕,伸出手彎下腰去攔住他:
“拜一次已經夠了。我並不是真正為你傳道,只是為你習武發蒙而已。”
“以後是好是壞,看你的命。”
衛陌抬起頭,抱著雙手對秦煙謝道:“無論如何,阿姐。今日承你授業之恩,衛陌永世難忘。”
秦煙扶起衛陌,叮囑道:“好好揣摩一下內家之念,要小心仔細。比之外家,內家功夫雖然輕柔棉和,但其實更加凶險。”
說罷,拍了拍衛陌肩膀,踏步就要離去。
“呼——”衛陌也沒刻意恭送,只是對著溪水深深吸了一口氣,灌入肺腑,再重重的吐出來。
“對了,我忘了問你一件事。”秦煙走到離衛陌四五步的距離突然停步,微微側頭向衛陌問道。
“阿姐有事,但問無妨。”衛陌轉過身,向秦煙抱拳躬身。
“你......怪你父親嗎?”
怪他嗎?衛陌起身,右掌貼在自己胸口,問著自己的內心。
“怪。”
怪他言辭刻板,對自己非打即罵,從沒顧忌過自己這個兒子的感受,以致父子離心,相隔甚遠。乃至今日天人永隔,再無坦露的機會。
“你怨他嗎?”
“怨。”
怨他一意孤行,誓要做個朝野遺孤,行事不密,累害母親、叔叔以及全族性命,讓他衛陌成了一個飄零孤子,浪蕩天涯。
“那你——恨他嗎?”秦煙背對著衛陌,雖然他看不見,但表情也是越來越寒。
“不恨!”衛陌一甩頭,毫不猶豫的回道。語氣斬釘截鐵,沒有半分虛假。
衛陌會怪他,會怨他,但絕不會恨他。哪怕他根本不知道父親口中的“道義”到底是什麽東西,甚至有時候都懷疑這是夫子寫在書裡騙人的,但只要一想到父親那種披肝瀝膽一力搏天的勢頭,衛陌卻絲毫沒有去恨他。
父親有他要去做的事,有他想要的追求,為人子女的衛陌,不敢去阻攔他,也不能去非議他,甚至必要時也應當去陪著他舍生忘死——這是本份,也是父子倫常的維系。
只可惜,父親終究是舍不得,和三叔衛凌一番誆騙,將他引出家門,丟在暗潮四伏的紛亂江湖,最後又被拉到塞外,為他搏下一絲生機。
秦煙嘴角輕輕勾起,幅度小的甚至於隱隱看不到。再無多言,大步朝著山下走去。隻留一片寧靜的樹林溪水,讓衛陌去揣摩溫故那套《純陽養生功》。
衛陌忍不住心頭思緒翻飛,好長時間才從記憶裡回過神來。站在溪水邊,一套又一套的打起那套《養生功》。
原本因為昨日胡亂修煉而酸澀無力的身體,逐漸開始感受到血脈的流動,肌肉的放松。
衛陌乾勁越足,直打到夕陽落下,烏鴉啼月,才收起身形,摸著黑兒向山下的部落走去。
還沒走到部落,就看到東頭的練武場站著兩個身影,看著有幾分熟悉的感覺。
衛陌抬腳來到跟前,才確認出是諾敏和那日蘇。
只見兩個少年苦著臉,雙手伸出,各自抱著滿滿一桶水,雙腳並立站在那兒,顯然是被召莫弱罰站了。
衛陌心頭一片愧疚,要不是自己,兩個新認識的朋友也不會挨鞭子,更不會在夜裡還被罰站。
衛陌來到諾敏面前,一臉誠懇和對不起的表情,
指了指諾敏,又指了指那日蘇,再指了指自己。向後一步退開,雙手交疊抱住雙臂,對諾敏深深的彎下腰。 好一會才抬起身子,再朝那日蘇做出同樣的動作。
還沒彎下去,那日蘇就叫了起來:“喂,你別在意啦,反正都是朋友嘛。”
只是心裡有點酸溜溜的,明顯衛陌是先對諾敏道歉,然後才是自己。少年人交朋友,總覺得自己要在對方心裡佔據“最好的朋友”這個位置。
早知道自己昨天就別那麽好奇跟在諾敏後面,又死心吧啦的教這南邊來的唐人站樁。
“挨一頓鞭子而已,皮糙肉厚不礙事。”諾敏說著就想起來,衛陌聽不懂自己口中的室韋話。於是蹲著放著水桶,小心翼翼不讓桶裡的水灑出來。
諾敏上前,抱起衛陌。抬手點了兩下衛陌的心口,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示意“我明白了”。
衛陌伸手抱住諾敏,松開後又要去抱那日蘇。那日蘇見狀,急忙朝諾敏喊道:“你拉住他,別讓他撞我,水不能灑了!”
諾敏一把拉住衛陌,指了指那日蘇懷裡的水桶,再在衛陌眼前擺擺手。
衛陌明白過來,放緩腳步上前,輕輕拍一拍那日蘇肩膀:“對不住......還有,謝謝。”
那日蘇一臉疑惑,對諾敏問道:“他不是傻子吧,怎麽話都不會說。別搞到最後,咱們兩天下來是在跟一個傻子玩。”
“胡扯什麽,人家只是不會說我們的話。你難道就會說他們唐人的漢話?”
諾敏一臉不屑, 感覺那日蘇才是那個傻子,連這點常識都不知道。
那日蘇卻是一臉驚慌:“摩勒來了!”
“騙鬼你,他剛走怎麽......”諾敏不信,下意識的扭頭一看,趕緊撲到水桶前抱起水桶。動作太急,灑出一波清水濺在胸口。
“呦呦呦,會偷懶了啊,變聰明了嘛!”召莫弱腿長步子大,幾步就來到三人面前,抬手一個巴掌就朝諾敏的腦袋打去。
衛陌伸手就要攔,可惜召莫弱太高,手又長,這巴掌還是打在了諾敏頭上。
“召大叔,諾敏剛放下來,就跟我說了兩句話。他沒偷懶。”
“我自教訓我徒弟,你又想要幹嘛?”
衛陌深吸一口氣,擺正臉色,對著召莫弱後退一步,整容抬手,深深一揖:
“召叔,我錯了。”
召莫弱陰陽怪氣的張口諷刺道:“錯了?你衛大少怎麽會錯了?你要學武嘛,這是你想上進,是好事呀。”
衛陌面上似羞似愧,站直身子看向召莫弱:“對不起。”
說罷,又是深深一揖。
召莫弱面色稍霽,不冷不淡的吩咐起來:“都跟著回去。那日蘇,你去把那小胖墩烏陽嘎給我叫上,然後到我帳篷來。”
“師傅,都夜裡了,還要幹嘛去?”那日蘇也不叫召莫弱“摩勒叔”了,拍著馬屁就叫起了師傅。
召莫弱抬腿走在前方帶路,也不回頭,話語中有一絲忍不住的得意:“今晚,讓你們見識見識我攢了兩年時間,發泡熬製了整整一個多月的——大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