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人!”
衛陌猛地抬起頭,脖子上青筋直跳,脫口說出自己掩藏在心中最真的想法。
衛陌心頭一驚,也不知道在害怕什麽,或者是讀書人斯文的臉面,或者是父親幼時的教導,總有一股壓抑的感覺在告訴他:殺人,是不對的。
念頭一閃即逝,卻再難壓住心中的暴虐之氣:
“殺人,我就是想殺人!”
“我就是盼著有一天,我能碰到我的那些仇人,能把他們壓在地下,一拳一拳的,捶死他們!”
衛陌抓起手邊的碎石子,一個個的砸進溪水中,濺起一片片水花。
“挨個捶死,捶爛!”
“這輩子哪怕做不了伍子胥,我也要做個聶政!宰了朱全忠!”
秦煙微不可查的點點頭,輕著腳步走到水邊背對溪水,擋住衛陌的視線:
“所以,有什麽想法就痛痛快快說出來,不要藏著掖著。”
“殺人,並不是什麽丟臉的事。你身為人子,要為父母報仇,要為闔族血恨,這不是很正常的嗎?”
“要學武,必要心誠。你只有知道自己想要什麽,為什麽要去做,你才能學的安穩,學的踏實。”
秦煙伸出一根手指,點在衛陌額頭:“人,唯不可自欺。”
衛陌仰起頭,看向秦煙的臉龐。這才是前天,她反覆問自己“為什麽學武”的原因。因為自己顧忌著什麽讀書人的臉皮,害怕別人說他殺心重,盡撿著好話騙她。
仔細想想,自己現在算個什麽東西。就因為自己在俺拓耶沒的面前說了一句自己是讀書人,所以還沒學會那些讀書人的本事,就先學會了讀書人的遮遮掩掩,蓋遮羞布?
屁!
你衛陌是個什麽東西!
秦煙收回手,俯視著衛陌。衛陌抬起袖子蹭了蹭額頭——秦煙的手背看著嫩白,一根根血管長在肉裡青青浮現,但雙手的指腹和手心都有一層淡淡的黃繭。這是常年練槍所留,所以按在人的額頭,讓衛陌有一絲絲發癢。
衛陌借著袖子遮擋,向下擦了擦臉上未乾的淚痕,再度仰起頭誠懇的問秦煙:
“阿姐,我能跟你學武嗎?”
秦煙閉上眼,輕輕搖了搖頭:“抱歉,我——教不了你。”
衛陌一瞬間難掩臉上的失望。
秦煙卷起衣擺,靠著衛陌手邊坐下,環出雙臂抱住雙膝,望著溪水對衛陌淡淡的發問:“你願意放棄守孝,去喝酒吃肉嗎?”
衛陌低下頭,心裡一片糾結。要放棄嗎?吃肉啊,喝酒啊,不過兩三個月沒碰到,現在想想心裡都饞。何況打著練武報仇的旗號,誰都不會說他一句什麽壞話,反而可能會誇他有孝心有抱負。
只是,父親會喜歡嗎?
父親那樣的古板之人,見到了肯定會罵他不守禮節,不知廉恥。無論衛陌能說出什麽理由,在父親眼裡,孩子錯了就是錯了,要打。哪怕他現在已經仙逝了,恐怕也會跑到夢裡來指著自己鼻子罵。
衛陌害怕自己的父親,害怕自己一做錯事,就被他罵被他打。所以平日裡見到父親都縮著脖子躲起來,能不去見父親就不去見,能離得遠就想辦法離得遠。父親在外面做了什麽,每日為家裡或朝中奔忙,他不去想,也不想打聽。
印象裡父親頭髮已經稀疏的連簪子都簪不住,斑白的只能用頭繩綁在腦後,活活把四十歲的年紀,活的像個六十歲的老叟。
現在想想,慚愧嗎,後悔嗎,
愧疚嗎? 可是現在後悔愧疚又有什麽用?父親又不會知道,他的孩子躲著他,避著他,甚至會經常氣他。但他的孩子,也愛著他,哪怕只是埋在心裡,微不足道。
哪怕每日早起問安,都是敷衍了事,還沒有掏心窩子勸一句父親保重身體呢。
他還沒做出點事業給父親看呢。對呀,衛陌也曾想著做出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去給他父母看,讓他們知道自己這個不爭氣的孩子也能出人頭地。在少年人不切實際的幻想裡,自己只要抓住機遇,憑著自己的一點小聰明就能換來別人的刮目相看,甚至是豔羨嫉妒。
只是,憑什麽?
憑什麽你不努力,整天睡大覺,老天爺就要偏偏寵愛你,讓你萬事順心功成名就?
憑什麽你不務正業,整天鬥雞走馬,滿天神佛就要庇佑你,讓你和和美美一帆風順?
你吃過什麽苦,受過什麽罪?就一定要讓老天爺獨獨寵愛你一個人?
故曰: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又有《易》言: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徐州東臨郡的衛家書房內,衛宛拍著桌子對面前站著的衛陌教訓:
“所謂‘一’者,生機也。是‘道’留給世間萬物生靈一個博取生機一線生機的機會。天道有仁,不使人絕,但這一線生機和命運,是要靠自己去拚去努力的。”
“所以才有乾言: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才有坤卦: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
“你懂不懂?”
“一天到晚盡是偷奸耍滑。你還說你努力了,你盡心了。罰你抄的書,你還讓你弟弟幫你抄。你皮呢?”
說著,衛宛就將桌子上的黃心草紙一把摞起來,砸在衛陌的臉上。草紙輕飄飄的,不重,但也刮的衛陌臉疼。
衛陌低下頭,學著秦煙的坐姿,蜷起雙腿抱住,將頭埋起來。
秦煙輕輕籲了一口氣,對衛陌說:“我不為難你。能守孝,也是你的孝心。畢竟你剛才說的聶政,也是為母守了三年孝,才去替仲子行刺俠累的。”
衛陌伸出頭搭在膝蓋上,悠悠的說:“不是啊,俠累是誰?聶政死的時候,他母親還沒過世呢。”
秦煙斜著眼看他:“你讀的哪本書這麽寫的?”
“《琴操》。”
“那是話本小說。你爹也讓你看這種書?”
衛陌微微撇過臉,不好意思的回道:“我偷看的。”
“太史公的《史記》沒讀過?”
“讀過一點,會幾篇。”
“哪幾篇?”
衛陌徹底擺過頭,用後腦杓對著秦煙:“其實就看過一篇,《項王本紀》。”
秦煙拿起地上的一片葉子,屈指夾在拇指和中指之間,向溪水一彈:“猜到了,果然是最假最像故事書的那一篇。”
“你別學項王,這人勇則勇也,但薄信寡義,最沒擔當。”
衛陌心裡不屈,想著項羽那麽大本事,能衝陣奪帥蓋世豪傑,哪會像秦煙那麽說的那麽不堪。但現在實在是沒有心思去和秦煙爭辯,隻想閉口不言。
半晌,衛陌收起情緒,悶悶的問了一句:“就真的沒有辦法學武嗎?還是一定要等到三年以後?”
“有。”秦煙又彈起一片樹葉,射向溪水。樹葉一頭扎進溪水裡,又被溪水流動卷起,漂浮著跟隨水流避過攔路的青石,一路向下。
“什麽機會?”衛陌聞言一個激動,猛地扭過脖子看向秦煙。只是突然之間用力太猛,整個脖子不堪受力,竄起一股鑽心的疼痛。衛陌擺正脖子低下頭,抬起雙手揉起脖子。
“內家功夫。”秦煙不等衛陌插話,接著解釋道:“內家玄勁,在修煉之初,恰好是要素食寡餐,以便鎖氣固血,清濯體內汙穢。”
“阿姐能教我嗎?”
“我說了,我教不了你。我不會內家功夫,隻練過家傳的外家橫槍。”秦煙擺擺頭,看著衛陌的臉龐:
“但我可以教你一點,內家行氣的基本之念。”
衛陌捂著脖子,整個人側過身子看向秦煙,眼神裡充滿了希翼。
“肖敬微留給你的《純陽養生功》呢?”
“在身上。”衛陌按住胸口,伸手掏出幾張已經卷角開裂的黃紙。
在慈州眾人分別時,林逾藍曾送給衛陌一柄短劍,因為在部落中行走,不好佩戴,所以一直壓在枕頭下收藏。唯有肖敬微留給自己的《養生功》,自己放在懷裡,隨身帶著。
秦煙看到衛陌的勁頭,忍不住出口給他潑了盆涼水:
“你不要抱太大希望。這只是一本養生的功法,隻給年老體弱者活血舒經之用。並不是正兒八經的內家玄功。”
秦煙審視了一眼衛陌,見他臉上笑容漸淡,心裡忍不住一歎,繼續說道:“我最多只能從這冊手劄裡,教你一點運氣理念。真正的內家運氣法門,還要看你機緣。”
“那些內家玄功,除非拜入名山師門,否則縱千萬金,亦不可得。內家,遠比外家更注重傳承清正。或許等下次你平叔來了,你可以托他為你造訪求取。”
衛陌低下頭,有些羞澀的捏著衣角:“阿姐你都說,那些功夫那麽貴,我現在一點錢都沒有,不敢讓平叔破費。”
秦煙扣著手指往衛陌頭上一敲:“剛才教你,別學項王,要有擔當。”
“男子漢,有事相求就張口說出來,沒人笑話你。欠人錢就還,欠人情就報。待人以誠,言而有信。這才是男人。”
“是。”衛陌低頭認錯,也不敢去捂頭,認真應下。
見與秦煙離得有些近了,想著男女大防,衛陌微微向後拉開一點距離。
“阿姐,當時還沒出關時,我問有你,你不是沒說會這功夫嗎?”
秦煙卻是伸出右手抓住衛陌肩膀的衣領,將他拽到跟前與自己並排做好,左手將肖敬微手寫的《純陽養生功》攤在兩人膝間:“那時候你躺著都不能動,怎麽教你?”
“靜心,先跟我念。”
“是。”衛陌雙手環住膝蓋,挺直腰背,刨除雜念。
“首言:夜闌人靜萬思拋, 意守識海封七竅。深吸緩吐搭橋鵲,輕燕經雲掠九霄。
衛陌跟著念道:“首言:夜闌人靜萬思拋,意守識海封七竅。深吸緩吐搭橋鵲,輕燕經雲掠九霄。”
“開有乾元啟運:左步開旋臂擺掌,收腰斂臀,氣息深長,百會上頂身中正,左足並掌落身旁。”
“開有乾元啟運:左步開旋臂擺掌,收腰斂臀,氣息深長,百會上頂身中正,左足並掌落身旁。”
“再有雙魚懸閣......”
“再有雙魚懸閣......”
有一堆不知名的野雀分散落在樹上,嘰嘰喳喳的叫個不停,似乎也在為這一片怡人景色而陶醉起來:
有陽光被密林遮擋,濃而不烈;有山溪泉水蜿蜒盤桓,流入一邊碧色湖泊;湖邊還有牧人,身後跟著稚童一起,驅趕牛羊;三兩頂白雲自頭頂飄過,卻遮不住蒼穹藍天。
而在這深翠的山林裡,涓涓的溪水旁,有一大一小、一女一男兩個人挨頭並排坐著,像是在讀書,又像是在唱歌。
似乎怕那跟著學唱的少年不懂,穿著素白衣衫的女子又站起身來,在溪邊做起各種各樣的動作,還跟少年解釋起歌裡詞句的意思。
衛陌站起身來,一邊聽著秦煙對句子裡的解讀,一邊模仿著對方,做出不同的動作。突然心中泛起一個念頭:
“這一次也許,就是老天爺為自己,遁去的‘一’吧......”
念頭一閃即逝,衛陌也不去多想,轉而抱守清明,牽起手足腰腹,跟著秦煙打出一式“犀雷望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