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陳陳!”
“不不。”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啊。”
“不,你不知道。”和麗哭得更大聲了,米飯卡進了喉嚨,她拍著胸脯使勁地咳嗽著,像是把那舌頭都要吐出來。
緩了緩,“陳陳,無論怎樣你還有我們呢!”
“嗯,陳陳你還有我們!”
“嗯嗯,我知道,謝謝你,文心、和麗。”
“你那麽優秀,也——”
“不,我不優秀。”
“我的意思——”
“我不優秀,真的不優秀。”陳陳哭夠了就起身,摸索著找到那根塑料杆子,重複著來來去去,去去來來的拖地動作。
和麗洗身洗著碗,猶豫著,最終將那兩碗米飯倒進了垃圾桶裡。文心抹著桌子,掃著一地的凌亂的米飯和洋蔥、肉片。
一切乾完,陳陳累得在沙發上躺著,文心和和麗坐在一旁開著電視,聽著裡面傳來的時哭時笑的對白。
四處的光都亮著,外面好像已經飄起了雪花,文心開心地看著這場雪,將窗子打開,讓雪花飄進來。
“好久不下雪了。”
“是啊,感覺好久沒看到雪了。”
“陳陳——你看!”
陳陳看著那雪花,剛進來就濕了落在了地上化成了一滴水珠:“我不優秀,一點都不優秀。我優秀了,別人會說她真刻苦啊!為了爸爸媽媽努力奮鬥,完成他們的夢想……我傷心了難過了頹喪了,他們會說這個孩子真可憐啊,這麽小就成了孤兒……”
“陳陳——”
“文心,我不想讀書了。”
“啊?為什麽?”
“陳陳,你……我也不知道怎麽說,但是……其實我的大學也一樣,我感覺和我想象的不一樣,我不喜歡市場營銷,我隻想當一個普普通通的老師,教語文的。”
“嗯。我想畫畫了。”
“你確定嗎?如果你讀書也可以畫畫啊,為什麽一定要選擇這一條路呢?我們可以混個畢業證,你還是可以繼續畫畫……”文心看著眼前眼神堅定的女孩兒,勸說著,用她一貫的理性。
“不,文心,我隻想選擇一條路,隻想選擇一件事,一個專業,一個愛好。”
“那好吧。如果你已經想好了,我希望你能堅持你熱愛的事業熱愛的生活。”
“嗯嗯。”
“我的大學唯一幸運的是選擇了我愛的專業。”
“可是我不想當老師,我想去闖,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啊?為什麽?”
“老師太穩定了,我想去闖,想去過更有意義的生活,也許是一個小作家,也許是一個記者,也許是一個編輯……”
“我想當個老師,我喜歡穩定。”和麗接過話回答文心。
“哈哈哈好,以後你是老師,文心就是個江湖人,陳陳就是畫家哈哈哈。”文心又開始暢想未來了,她自己為自己編織的美夢裡。
“我媽媽給我發消息了!”和麗起身,“我走了走了!再見啦!”
“這麽快啊!”
“嗯嗯。”
“好吧再見!下次見面不知什麽時候了!”
“哈哈哈有的是時間呢!”
“再見和麗。”
和麗走向門口提著那一袋垃圾走了。
“陳陳,你大學發生什麽了嗎?”
“沒有啊。”
“那為什麽——”
“文心,我想畫畫。
真的想畫畫,在畫紙上的每一秒我可以忘記一切,隻用畫畫,只是畫畫……” “好吧,我的陳陳開心就好!以後不管怎麽樣還有我呢!不是最流行的一句話嗎?”
“什麽?”
“我養你啊!”
“好。”兩個女孩兒面對著笑,相擁而泣。
和麗走到樓下丟了垃圾,看著前方路口依稀是和樂,旁邊還有一個年輕的瘦弱的男孩子。
“和樂?”
“姐?”
“這是?”
“啊,路航,這是我姐,姐,這是我同學。”
“你好。”
“你好。”
“走了,剛才媽來催我了!快點兒回去了!”
“哦哦好吧,路航那我走啦!”
“嗯嗯。記得啊!”
“額,好。”
和麗拉著和樂走了,那個面色泛黃,雙眼略有浮腫的男孩兒也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姐,你怎麽感覺像哭了啊?”
“啊……不是,是洋蔥熏的。”
“哦哦。”
“吃飯了嗎?和那個路航一起吃的?”
“嗯嗯,不過不止我和他,還有一個女生,我一個宿舍的。”
“你大學裡還有老鄉啊?”
“是啊,就在這雲啟鎮住。”
“哦哦,那個男孩子不會是你男朋友吧?”
“姐,不是!”“你以為自己有了男朋友看誰都是男朋友啊!”
“那就好,那個男孩一看就瘦弱,面色也不好,你提醒他注意身體啊!”
“他——他是昨晚熬夜打遊戲打多了。”
“這男生怎麽這麽奇怪,夏風也是。”
“姐,停停停,停止秀恩愛。”
“不要告訴爸媽,聽到沒有?”
“聽到了!”
兩人坐上回家的末班車,各自玩著手機,一個聯系著夏風,刪刪減減將信息改了,一個聯系著那個男孩,斷斷續續將信息發了。
“我說你們兩個女娃子還知道回來!”
“你爸爸都喊我催你們了好多次了!”
屋裡的爸爸傳來聲音:“回來了?這兩個死女娃子不省心的,回來了好好給我看這弟弟,教弟弟寫作業也行嘛。”
“我自己都有作業……”和樂拖了鞋,放下包往房間走去。
“你那個職高還有作業?你不要以為我沒讀過書?”
“職高不是學校嗎?不就出去玩兒會,又不是不回來了。”
“你還有理了?你有本事別回來了,我也不用給生活費了。”
“不給就不給!”和樂摔著門,隔絕了聲音和視線。
“和麗啊,來做飯了。”
“哦哦好,奶奶。”
和麗進了廚房,聽著奶奶的教導,這是女人的聖地啊,是抓住男人心的訓練場,也是一個賢妻良母的養成基地。
和樂趴在房間的床上,看著那一排排字,看著自己回復的那個好字,就像是靈魂突然沒有了。她哭著打下了那個字,就像是哭著出賣自己。
“你放心,這個不會怎樣的。”
“嗯嗯。”
“這也是為醫學作貢獻呢!”
“嗯。”她沒想到一個職高的還能作貢獻呢。
和樂沒有出去吃飯,和麗叫她她也沒理,夜晚只能聽到肚子裡的咕嚕聲和外面不時的幾句“餓死她算了。”
躺在床上,兩姐妹沒有說話,該說的話都說了,該勸的話都說了。和麗知道自己勸不動倔強的和樂,和樂也知道自己厭惡軟弱的和麗。
和麗看著黑夜中背對著自己的妹妹,還能聽到隱約的哭聲,再次嘗試:“和樂,別傷心了,爸爸就是氣話。”
“姐,你明知道他——”
“我知道,但是我們還沒長大。”
“我們可以長大了,我們可以脫離家庭,我們可以自己賺錢——”
“可是他畢竟生養了我們。”
“生了有屁用啊!你看他,端著他的那個廢物身體要著國家的飯吃,還得壓榨媽媽,媽媽也不說話,全由著他做主。”
“和樂!”
“我告訴你,姐,我要出去打工掙錢了!”
“和樂!你是不是要——”
“姐!就許你有個男朋友嗎?我還不能找個工作養活自己了?”
“和樂!夏風沒有養活我, 我都是靠自己兼職賺的錢。”
“哦,我知道。我也想出去做兼職。”
“你做什麽啊?”
“就……還沒想好呢!”
“那你想好了給我說說,不要自己擅作主張,要是上當了就慘了!”
“好。”
“專騙你這種小姑娘。”
“行了行了。睡吧。”
“你聽到了沒有?”
“聽到了聽到了。”
沉默,就像夜一樣黑。
“姐,你累嗎?”
“不累。”
“睡吧。”
“嗯。”
“姐,你今天去找文心姐啦?房子是她家的啊?”
“嗯,房子是陳陳家的。”
“哇,陳陳家的啊,她家裡幹嘛的啊?”
“開廠子的吧。”
“不會是爸媽今天說起的那個吧?陳——什麽來著。”
“嗯,她爸爸去世了,媽媽也......”“媽媽也去世了。”
“啊?不會吧?這也太戲劇性了吧?”
“誰知道呢。”
“那姐——”
“睡吧睡吧。”
“......額嗯。”
和麗聽著那個房裡窸窸窣窣的“這裡”“上面”“下面一點兒”的聲音,知道那是媽媽又給爸爸按摩了,也許他們又會以為全屋的人都睡了,悄悄地說著當年的故事,媽媽則喜滋滋地數著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