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完試拿到成績填完志願,爸爸好像身子越發的消瘦了,臉色還透著沉重的黃和輕飄的白。總也不見他人,但晚上爸爸又回來了。
“爸爸你不用那麽拚……”
“女兒你放心,爸爸能行,現在工作輕松了……”
“爸爸,我們回去吧……”
“不急不急,等錄取通知書到了,我們就走。”
“好吧。”
“這幾天你就在家裡,記得陌生人不要開門啊,錢我放在櫃子裡了你記得好好吃飯。”
“爸爸你去哪啊?”
“我去賺錢啊,這個單子做完,我們就回家了!”
陳世耀最後一次走進醫院,讓醫生為他吊著命。最後一次接了單子,他想最後用自己的這副不值錢的身體掙一筆。他簽了知情同意書,接過了護士手裡的一小片藥物,艱澀地吞了下去。早上隔半個小時就吃抽一小管血,隔半個小時就抽一次,下午就松了些,隔兩個小時抽一小管血。他體內的病痛和藥物好像在打架,要把他撕扯開來……黑夜和白天一天天過了,情況穩定了下來,和他一個房間裡的病友出去透風了。
“陳世耀,今天感覺如何啊?”
“還不錯。”
“那就行,感謝你們為我們醫學做出的貢獻!”
“這就貢獻了?不就是貢獻了血和抗得下藥的身體嗎?”
“這可不一樣,正是因為有你們,我們的醫學才能進步啊!”
“好好,進步進步,我就希望啊,有朝一日能有個藥出來,世界上所有的癌都沒了……都沒了哈哈……”
“好,總會有那麽一天的。你好好休息,等會兒下午就可以回家啦!”
“回家……嗯……我得回家。”
陳世耀拖著身體走準備坐電梯下樓,瞥見醫院一個樓層的角落裡面,許多人都排隊著上廁所,手裡還拿著一個白色的小盒子。
陳世耀拖著身體,走進了隊伍裡面。
“哎,這個好過嗎?”
“哎呀,一看你就是第一次,放寬心。”
“我看好嚴格啊,又是測身高,又是測體重的……一大早就被翻來覆去地檢查好幾遍了。”
“哈哈哈我第一次也是這樣,你放心。對了你不吸吧?”
“啊?吸什麽?”
“看你這樣子還是個學生啊,就吸毒啊!”
“不不不,我不吸,這可是違法的。”
“哈哈哈,違法不違法全在心哪。好了進去吧,到我們了。”
一個體格健壯的中年人帶著這年輕的學生進男衛生間,就像是帶他入行看門道去。
陳世耀走了進來,這裡的一切並不陌生。事實上,他曾經多次在夢裡想要擺脫,但是白日裡又來到了這裡。
幾個小便池一一排開,剛剛說話的體格健壯的男人拉開褲鏈,盡情的排泄著,往旁邊幾個扎在一起的面黃肌瘦的男人的小盒子裡一人撒了半杯,再使使勁兒,一松一放又擠出來一點兒接在自己的盒子裡,像擠奶一樣。
“老規矩啊。”
“好嘞好嘞,您放心!”
旁邊的學生沒有吭聲,在一個小便池前抖抖撒撒地拉開褲鏈。眼睛轉了轉看了眼旁邊幾個稱兄道弟地男人。
“哈哈哈年輕人,快撒啊,別光裸著不乾事兒啊”
“哦哦好好。”他專注地看著自己的盒子。
“哈哈哈,以後你就明白啦!”
“我們走!”那一幫兄弟小心翼翼地端著尿,
仿佛那是天上的聖水一般。 陳世耀慢慢悠悠地解決完,把一層層褲子穿戴整齊,又把衣服扎進了褲子裡。
“小夥子,你這是來試藥啊?”
“不是不是!我檢查身體!”
“不是就好不是就好,身體啊,是革命的本錢啊!”陳世耀的頭頂已經要禿了,他洗著手看著鏡子裡慢慢蒼老的自己,那溝溝壑壑的皺紋就像是小柔車禍時臉上的血痕吧……
他搖頭晃腦地走了。年輕人看了看手中的澄亮的尿液,又看了看那個勾著腰按著肚子的老人,咬了咬牙跟著前面的那幫人去了。
“回家咯……回家嘍……”
“左眼皮跳跳,好事要來到,不是要回家,就是見面了……”那改編後的歌詞依然透著放下的喜悅,也透著一絲絲悲淒,但在這醫院人來人往,人死人生的地方,這絲悲淒很快被掩蓋了……
陳陳的通知書下來了,是國內一所知名大學的生物專業,是她爸爸說“媽媽要你考好大學你這孩子考上了考上了,志願嘛,我看看機械……物理、化學、怎麽沒有藥?生物?就這個生物!生物好啊!好啊!”
陳陳也沒有想什麽,就填了。拿到通知書的時候看著爸爸欣慰的笑容,也笑了。他們要回家了,她想要回去,回到橘子林,回到那棵樹下找文心……
市裡租住的房子也到期了,他們收拾了行囊回到了家。租住的房子布置的東西不多,陳陳和爸爸的東西該丟的丟了,只剩下最珍貴的隨身攜帶,其余的一起打包快遞回家。他們沒有回到鎮上的家裡,而是直接回到了老家,回到了那片被他們丟棄的橘子林。
“陳陳你先把東西放進去——把這個背包裡的東西好好放著,這是媽媽的……”
“好。”她小心地接過去,如今她已經可以更自在地和爸爸談媽媽了,也已經不再害怕這個黑匣子了。
陳陳進了屋,跑上樓去。屋子裡好久沒住人,她還得打掃一遍,雖說還有一個月她就要上大學了,但是這是他們永遠的家。
橘子林上青色的果子一堆一堆地掛著,三年不見,竟還想起那年三人一起吃的那口橘子的味兒了。今年恐怕是吃不著了。
“哎,這不陳世耀嗎?這不陳老板嗎?你們回來啦?”王小強從林子裡鑽出來,她穿著一身透氣舒適的清涼衣服,帶著草帽,手上帶著白色掉線的手套抓著一把專業修枝鉗。她一邊修著晚夏梢,一邊咧開嘴笑著。乾涸的皮膚上一道道皺紋像曬乾的絲瓜絡。
“嗯,回來啦。”他一樹樹地橘子看著,摸著,聞著。“這林子被你們打理得很好啊。 ”
“哈哈,你放心,這林子啊,雖說是你給我們的,但是我們那口子說了,還是得給你承包費。”
“唉,對了,我怎麽看著你這麽瘦啊。這不會在城裡大吃大喝地搞慣了,想吃點清粥小菜減減肥吧哈哈哈。”
“不是。吃不下了。”
“啊?你說啥?”
“我說,這承包費啊就不用了,你們管理得很好,也不忘我們當初種這片橘子林了……”
“哈哈哈這你放心,這我們還得靠這個謀生呢!”她一邊修著枝,一邊擦著漢,又問道,“唉,你們那婆娘怎麽沒回來?不會就你一個人回來了吧,你們家陳陳呢?我們家文心還念叨著呢。”
“她沒了……小柔出車禍死了……”他看著果子,不經意間摘下了一顆青色的果子。
“啊?這這這……這怎回事兒啊?”她本來想著將面前這個摘果子的男人罵一頓,又聽著這個消息,驚訝地不知道如何反應。
“幾個月前,摩托車把她撞死了。陳陳回來了,在屋裡放她媽的盒子呢。文心可以來找陳陳玩,這段時間,以後就拜托你們了……”
“你你你……你不用擔心,你放心。也別太難過了。”王小強不知道作何反應,又補了一句“節哀順變。”
“哈哈哈沒事兒我看開了。活著也好,死了也好,都得來這一遭。不過這陳陳——”
“你放心你放心,你們家陳陳跟文心那是好朋友啊,這麽多年了,我們肯定得關照關照的。”
“好好,謝謝你。我先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