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強看著這個漸漸佝僂的男人,壓著腰回到屋裡,手裡還攥著一顆青色的橘子,趕忙收拾著家夥往家裡奔去了。
“哎呀,文明文明,不好了不好了!”
“我看你一天就跟個雞子一樣,一天爪爪爪的叫。”
“別擺弄你那個死棋了,我告訴你陳世耀回來了!”
“回來就回來吧,他回來了關你屁事啊,難不成你還上趕著跟他去啊!”
“你個嘴裡沒個好話的,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我呸。我告訴你,陳世耀老婆死了!”
“啊?她老婆?怎死的?不會吧?”
“這不,剛才去他們家那地裡晚夏梢,結果碰到他們回來了。幾個月前出車禍死了,他現在估計是難過了……”
“哈哈哈你不前幾天還想著說人家會賺錢,老婆還在城裡翹著腳享福嗎?”
“唉,我說你個沒良心的。不過也是。”媽媽說著念著走到廚房做午飯了。“我是可憐了陳陳啊,她沒了媽咯!”
坐在堂屋裡地陳陳剛要打開手機問著陳陳考了哪個大學,什麽時候回來,她就聽到了媽媽和爸爸大聲吆喝的聲音。什麽陳世耀、他老婆、出車禍……直到最後一句,她聽到了“陳陳……沒了媽……!”
她瘋狂地跑了出去,瘋狂地跑,跑上了梁上,跑上了小道,她跑到陳陳家對面的路上,手扶著膝蓋歇著氣,緩了緩,吸了口氣對著那個窗戶喊“陳陳——陳陳——”
陳陳剛剛將媽媽的盒子放在一個合適的位置,就聽見一聲綿長悠遠地聲音從哪個地方呢,從樓下,從對面的路上……那是文心,這個聲音已經三年多沒有聽見了。
陳陳拉開窗簾,看著那個窗外的女孩兒,滿是灰塵的窗子但看著文心卻格外的清晰。她瘦了,也出落得更漂亮了。一身薄荷綠的裙子,臉蛋紅紅的還有一層薄汗,她的青春年華就像這綠色一般富有光彩和生機。
陳陳瘋狂模擬著推窗的動作,嘴裡念叨著“你是不是傻?”
陳陳眼角的淚掉了下來,她擦了擦,推開窗子,探出半個身子,問“我們去哪啊?”
“我給你說個秘密,快走,我還要回家吃飯呢!”
陳陳一身簡單的T恤牛仔褲運動鞋,下了樓。她看見已經走到她樓下看著她瞧的那個女孩兒,突然眼淚止不住地流了。
“陳陳,走!”文心看著陳陳擦著眼淚,文心笑著將手遞給了陳陳,拉著她的手腕就溜到那片橘子林去了,毒辣的陽光仍然沒有阻擋兩個女孩兒的心情。她回頭,一頭漂亮的金黃色頭髮飄到陳陳的臉上,酥酥麻麻的就像那時候宿舍玩的癢癢遊戲。
“陳陳快來!我們就在這兒!”文心靠著一棵最大最漂亮的橘子樹,順手摘下一顆青色的果子,放在鼻尖輕輕嗅了嗅,“陳陳別告訴我媽啊,免得她又要罵我了!”
“好。”陳陳靠在她的身邊將頭慢慢地壓在她的肩膀上,身高的原因脖子扭曲著,但是她想個人靠靠。她哽咽地回答。
“陳陳,奶奶去世了,我也很難過。”她摸著旁邊女孩兒的頭髮。
“?奶奶?”
“是啊,我不是你乾女兒嗎,那你的……就是我的奶奶啦!”
“哈哈。對,你還是我乾女兒呢。”陳陳的淚水無聲地落著,但聽到文心難得承認了自己的身份破涕而笑。
“東東,我難過,是因為我想要一個為自己活的陳陳,我還想要一個文心的陳陳。”
“……”她沒有說話,
飄起的頭髮含在了嘴角,淚水卻是第一次在人前這麽洶湧地哭著。 “東東,你別怕,我一直都在。”
“嗯……嗯!”
“好啦,你別靠著了!累不累啊!給我靠!我要靠著你!你就是我的依靠了!”陳陳推了推她,固執地將自己靠在她的肩上。
文心聽著她沉默地哭,那淚水好像滴在了她們的手上,溜進了指縫間,就像是無聲的時間,無情的時間。
“親身經歷,哭了會變胖哦!”
“呵呵。誰告訴你的?”陳陳笑了。
“一個朋友,以後介紹給你認識啊!”
“嗯嗯,好,不哭了不哭了,我才不要變成大胖子!”
“對啊,我才不要我的乾媽變成大胖子,不然她的女兒也是大胖子了!雖然我就是個胖子……”文心故作哀傷。
“不,你是個……小胖子……”
“東東!你是不是把陳陳綁架啦!”
十八歲的少女的憂愁已經開始上演,而誰能幫她掃去陰霾……
陽光透過林間,毒辣辣地溫度已經漸漸涼卻了下來,青色的果子在葉子間發著光,總有一天它會長大,長大,成為一顆成熟的金黃的果子。
陳陳和文心一起收拾著陳陳的家,一起嘗試著做飯,一起重溫《蘇軾詞集》,一起聊海子,聊大學,有時陳陳還能問起武念,文心就聊著筆友“橘子”。他們日夜都呆在一起,直到王小強把她叫了回去。
“陳陳,那我走啦!”
“嗯嗯。”
“我走啦!”
“知道啦!”
“你都不給我個告別儀式嗎?”
“那你想怎樣?”
“你會想我嗎?”
“不想。”只有不在了,才會想念吧。
“哼,負心漢,再見!我明天還會來纏著你的!”
“再見!”
文心回家了,雖然他們家離得不遠,但她的媽媽總會覺得不過意。
“嘭——咚——”重物落地的聲音。陳陳猛地一驚,往樓上跑去,打開爸爸媽媽的房間。
文心剛剛走出大門, 就聽見一聲響,不甚在意準備繼續往前走,又聽著從窗子,從樓道,從空中傳來一聲“爸爸——”。
她想到了什麽,猛地往回跑,跑上樓,跑到那個開著門的房間,看見一個身形瘦弱的女孩兒努力扶著躺在地上的爸爸起來。
文心猛地往回跑,猛地跑,留下了一句“等我!”。
“爸爸,我打120……我打120……”
“不用……陳陳……不用。”
“不行,必須打!”
“陳陳把爸爸扶起來吧。我要和你說說話。”
“好好好。”陳陳擦了擦眼淚,使勁地擦著,她使勁地扶著,想要將爸爸扶起來。
“爸爸,我扶不動,扶不動!”陳陳幾番嘗試後,只能聽見陳世耀的呻吟聲,連半分距離都沒有移動。
“休息會兒吧,爸爸就這樣,這樣也挺舒服的。”陳世耀背靠著床墊,看著眼前明亮的窗子,就像是在這裡住了很多年從未離開一樣。窗外,那片橘子林伸展著、搖曳著。
“陳陳,來,來爸爸旁邊坐下,爸爸和你說。”
“嗯嗯,來來,來。”陳陳看著突然已經蒼老的爸爸,就像一個遲暮的老人盯著外面的綠色橘子林出神。她不知道他怎麽了,她以為他是思念媽媽……
“陳陳……咳咳……嘶——”
“爸爸你——”
“你聽我說,陳陳。”一老一小,一男一女看著眼前的橘子林,一個滄桑沙啞的聲音慢慢講來,就像是沙子摩擦的聲音,一個人靜靜地聽著,聽著一個她完全陌生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