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之信說:“就那麽隨口一說。”
王東陽說:“反正都是繞不開。不如先等等。。。。。。”,眼下局勢不明朗,真正的幕後之人都基於沒有證據的推理。如果真是蘭副市長的意思,那接下來他們一定會拿“產學結合”說事兒;如果不是,那就先乾著唄。
唐之信說:“這個名頭對咱們有什麽影響嗎?”
“沒有,錢又不是靠名頭弄來的。”
“我們直接以項目可能擱淺為由,請求市裡把這個名頭摘掉。你覺得怎麽樣?”
王東陽說:“不怎麽樣。”
“不怎麽樣,是怎麽樣?”
“你主動提出來,他們會說咱們滿嘴跑火車,和張克書是一路貨色。咱們市產學結合不成功的帽子估計得扣到咱倆頭上。”
唐之信感覺王東陽考慮確實有道理,於是隻得同意他的看法,先靜觀其變。
。。。。。。
。。。。。。
鄭曉仁被蘭副市長呵斥出了辦公室,越想越感覺委屈,明明是你讓我去偵察火力,結果人家一來,直接把我撂了。真不是個玩意兒。他心裡這樣想,嘴上不能這樣說,畢竟蘭副市長真的有能力把他回爐到秘書一處。
唐之信走後,他小心翼翼的敲了敲蘭副市長的門兒,見裡邊飛出一句“滾進來”的熱情邀請。他認真的整了整衣領,捋了捋領帶,擺弄一下濃密的黑發。然後恭恭敬敬的推開門,又小心翼翼的關上門,向林黛玉走進大觀園一樣,大聲不敢出得走到了蘭副市長的面前。此刻,蘭副市長正在假裝翻閱文件,但對他的到來還是沒有察覺。
他說:“蘭市長。”
蘭副市長猛的一抬頭,驚了一下,厲聲問:“你屬貓的?”
鄭曉仁答:“十二屬相裡沒有貓。”
蘭副市長反駁:“我知道沒有貓,你走路沒聲音啊?”
鄭曉仁說:“談的怎麽樣?”語氣充滿恭敬,但意思好像是上級質問下級。
蘭副市長扶了扶眼鏡,盯著鄭曉仁看,直勾勾的看;鄭曉仁回避了一下他的目光,然後也挺直身子,盯著他看。
蘭副市長說:“你要了多少?”
鄭曉仁說:“百分之十五。”
蘭副市長說:“不是十嗎?五是加給你自己的?”
“要是加給我自己的,我就不告訴你了。是加給其他人的。藥研製成功後,少不了你去協調方方面面的關系,有些地方得現金,有些地方得用股份。”鄭曉仁如實說。
蘭副市長起身繞過辦公桌,很真誠得拍了拍鄭曉仁的和他差不多高的肩膀,說:“小鄭啊,受委屈了。你考慮的周到啊,咱們收了錢是得給人辦事。這辦事的人多了吧,就特別草淡,給了這個,那個也得有。不過,他好像被你嚇住了。以後得多注意工作方法,踏雪無痕。懂了嗎?”
鄭曉仁說:“懂了。不過這次你又沒出面,剛才還給我來了那麽一出,估計他們現在應該對你感恩戴德。這個藥如果研製成功,再加上生產銷售,和他們在市場的上動作和戰略規劃,上市是遲早的事兒。這等於你在你手裡直接培植了一個上市公司。”
“也是。咱們佔上市公司的股份不合適吧。”蘭副市長恍然大悟到。
“它還沒上市。”
“所以,我們可以佔到他上市前,賣給他。”
“對!這樣既有錢,又有政績。”鄭曉仁說。
蘭副市長說:“你再去探探底兒。”
鄭曉仁說:“我已經被你調回秘書一處了。”
蘭副市長拍了拍他那渾圓的大腦袋,一陣自責。那怎麽辦?早知不把這個戲演得那麽逼真了。再說,沒必要那麽逼真。一個副市長需要給一個商人弄個狗屁保證。頓時,他又想到了李安琪,於是他就直接聯系了他。李安琪接到電話後,不敢怠慢,以閃電般的速度趕到了他的辦公室。到辦公室時,他已滿頭大汗。雖是初夏,老天還是很慷慨的把所有的愛化成熾熱的陽光灑向了大地,也撒向了從空凋車裡出來,在原地奔跑了三分鍾,又以衝刺的速度從市政府大門奔向辦公樓的李安琪身上。
不過李安琪還是一個比較廉潔的官員,他之所以能當上局長,除了自己能乾之外,和眼前這個蘭副市長的“賞識”很大關系。也可以說,如果沒有那幾年秘書的錘煉,誰也不會把他這個從農村出來,唯一在城市生活的四年全是在大學的他,一路提拔,直至今天的位置。
但他和蘭副市長不是同一類人,心裡無論如何不尊重他,表面上他必須尊敬他,在人前人手必須敬仰他。為何,因為他得靠他,要不怎麽實現為人民服務的理想?
蘭副市長看他滿頭大汗,自尊心被滿足了,他又心疼起了李安琪,起身親自給他倒了一杯泡滿碧螺春的茶水,雖然燙嘴,但他還是先抿了一口,誇茶好喝,以示尊敬。
蘭副市長待他坐定後,連寒暄都省去了。李安琪也沒敢問候他面前這位尊敬的領導。蘭副市長說:“小李啊,起源生物科技,是您引薦過來的。最近關注了嗎?”
這個引薦不同於說媒拉纖,成不成自己沒責任。你引來的,你就得負責到底。說實話,李安琪對唐之信比較欣賞,他認為他這麽一個靠譜的人,不用像監工一樣天天盯著。他忽略了對他的過問,但面對領導關切的詢問,他必須要裝出一副已經成竹在胸的樣子。他認真的說:“他現在走到了第二階段。”
蘭副市長說:“我知道他走到了第二階段。他最近研製失敗了,你不知道?”
研究失敗了?李安琪心裡一驚,但多年官場歷練出的成熟,讓他迅速恢復了冷靜,迅速的時間大概是一秒。在這一秒裡,他的表情沒有發生任何變化。確切來說,此時“不知道”就是瀆職,比貪汙還讓人可恨,貪汙至少能準確的給領導反映必需的信息,而不知道是讓領導兩頭抓不著,沒有把柄,也沒有信息。但自己確實不知道,他只能氣定神閑的猜到:“他又投入了,唐之信乾事兒是一根筋,不到黃河不死心。”
蘭副市長聽了他這句話,表情更加關切,因為李安琪的話和他掌握的信息嚴絲合縫的對上號了。這是一個得力的乾將,他心裡這樣想。接著,他又問:“市裡比較重視他這個項目,但他進展太慢。另外一家企業急著申請,你也知道,這次產學結合的事兒不能失敗。”
李安琪理解他的憂心忡忡,確切來說是從表面上讓他看出,自己理解他。
李安琪說:“我趕緊催催,別讓他耽擱了大事兒。”他這樣說,顯然沒有正中對方的下懷。這讓已經敞開懷抱,春光外泄的對方,頓時有些失落。你真不懂?幾年的秘書,這些話你竟然聽不出來,你還是在裝糊塗?
他決定把唐之信的事兒先放一邊兒,他要給他說說晉升。
“小李啊,你在這位置上也有五六年了吧?”蘭副市長問。
李安琪一板一眼的答:“是的,蘭市長。五年零一個月零三天,不包括今天。”
蘭副市長說:“好記性啊,不愧為當年的‘一支筆’。你還是來市政府大院裡吧,上次,我還向市委推薦你呢。”
李安琪明白了,這點兒察言觀色的能力還是有的,繞來繞去,是為了唐之信的事兒。說實話,李安琪隻想在內心尊敬他,但工作讓隻想遠離他,雖不到天涯海角的程度,但也足以一個月也見不了幾次面,他把兩人的關系稱之為“敬而遠之。”
李安琪說:“謝謝領導栽培。我還向在這個位置上多為企業服務幾年,在服務他們中,我知道了樂趣。我願意堅守在這個崗位上。”
鄭曉仁用不屑的目光瞥了他一眼,心想,你禿馬的“樂趣”!你還以為你是剛出校門的青蘋果,樂趣能當飯吃。奧,不過,在你這個位置上,樂趣還能真當飯吃,並且比一般崗位吃的還好,所謂的堅守不過是為了飯肴豐盛味美。他又看了看,他猜蘭副市長心裡可能也這樣想。但他比自己高深,比自己智慧,他說:“行!這個遵從你個人意願,但如果有一天組織要你進步,你也服務組織需要啊。到哪兒都是服務人民嘛。”
李安琪頭點的像是機器人,接著,他避開了他的訴求,又匯報了一些招商引資的近況,南方科技已經投產了、慧穎服飾正在建廠、福瑞食品準備入住商城。。。。。。對面領導的心思全在唐之信的事兒上,目光注視著李安琪,但心裡一句話沒有聽進去,但還是頻頻頷首。
李安琪一番慷慨激昂的匯報完成後,蘭副市長給了他口頭獎勵和精神上的支持,鼓勵他好好在崗位上為人民服務。李安琪激動的拍著胸脯說了一些更激動人心、更肉麻的話,然後恭恭敬敬的告別並離開。
鄭曉仁剛進來,就聽見一句分貝高到足以震碎窗戶玻璃的怒吼:“喂不熟的狼羔子。”鄭曉仁再笨也沒有笨到這個時候進去觸霉頭,也沒有笨到對號入座兒。他知道他罵的是誰,他也在滿口暗暗的罵起了李安琪。兩袖清風,裝給誰看呢,你個狼羔子。
“進來。”一聲雷吼讓鄭曉仁內心肅然恭敬,他小心翼翼的推開門,恭恭敬敬的站在門口,沒往裡走。因為他知道,他不屬貓,他真正的屬相是狗,會看家,也會受委屈的那種。
“你站門口幹嘛?”蘭副市長又厲聲呵斥道。
“我腳底無聲。”他回答道。
“又不是鬼,趕緊過來。”
“好嘞。”他快速的穿過地毯,隨身的風仿佛能把對方圓圓的大腦袋上碩果僅存的幾縷黑發吹得手舞足蹈。對方下意識的往下捋了捋頭髮,又說:“你去找他?”
“唐之信。”
“除了他,還能有誰。但你不能說是我讓你找的,你又得讓他感覺到是我讓你找的。”
這下,讓鄭曉仁迷糊了,不能說你讓我找的,還得讓他感覺到。別說聖旨,連個手諭都沒有。去和他繞圈玩兒,考驗唐之信的悟性嗎?嗎的,想要就直說唄,繞這些圈子幹嘛,但他笑嘻嘻的說:“釣魚得有魚餌吧?”
“產學結合不是魚餌?”
“魚餌是錢。”鄭曉仁內心坦蕩如原野。
“他不缺錢。”
“他不嫌錢多。”
“補貼給他?但他上次建議做成產業基金了啊。”
“那是姿態,哪個貓見了腥味會不眼饞?這些錢,讓他弄個別墅,包倆美女綽綽有余了。”鄭曉仁說。蘭副市長立馬變了臉色,義正辭嚴的告誡他:“注意言辭,補貼是助理企業發展的。”須臾間又感覺鄭曉仁是自己人,沒必要當婊子還要立牌坊,這倆詞對他來說一點兒都墮落。就像網絡上流行的“屌絲”,誰都知道屌絲是什麽東西,但都以屌絲為榮。對自己人,自然要原形畢露才顯真誠嘛!他換了幾句充滿哲理的話語:“當然了,企業的靈魂是企業家,企業家得先享受生活,才能帶著大家富裕,享受生活。一個不愛錢的企業家,就像是一個沒有靈魂的企業家。”
商水湖畔,初夏的夜晚格外迷人,在河畔的露天咖啡場地上,到處都是前來約會的年輕人,喝著咖啡,你儂我儂,柳葉清風,這是商城市最潮的地方之一。鄭曉仁這次沒有去三尚會館,他認為這個地方說話更方便。方便的原因在於人聲鼎沸,不容易被錄音,畢竟有身份的人風險還是要注意的。
唐之信和王東陽一眼就認出了深藏在年輕情侶堆裡的鄭曉仁,遠看,他像極了在一碧千裡的青草上啃咬的老牛, 顯得十分不合時宜。但他好像沒有意識到自己有煞風景,依然悠閑的喝著咖啡,看著面前愜意的風景,當然也看那些來來往往擁有曼妙身姿的青春美女的潔白。
他倆穿越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到了他的面前,他起身,沒有寒暄。說:“唐總,今天來咱們聊聊產學結合的事兒。來這兒做。”
唐之信說:“你不是調回秘書一處了嗎?”
鄭曉仁說:“我給領導寫了檢查,他讓我戴罪立功。”
“所以,你就找到了我們?”
鄭曉仁轉移話題,說:“補貼政府準備給你們。”
王東陽譏諷:“我們接受了,你就立功了?”
鄭曉仁說:“是我接受了,你就立功了。”話說得很有玄機,他成功了引起了唐之信和王東陽的興趣,他倆同時用直勾勾的眼神盯著他,像是要看透他那齷齪的靈魂一般。鄭曉仁報以皮笑面不笑,他知道,這兒不是辦公室,沒必要在偽裝了。再說,他的角色本身就不是偽裝,裝筆在他此刻的身份上不合適。
於是,他又一次坦蕩如原野,說:“十五,包辦一切。十,隻過一關。同意,錢拿走,咱們一塊奮鬥;不同意,錢收回,既然你們是既不圖名,又不圖利的正經商人,那就做你們自己的正經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