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老,您休息一下。”王東陽扶著剛從工作台上下來的蘇南春。蘇南春摘下眼鏡,揉了揉布滿血絲的雙眼,說:“看來,這第二階段的難度要比第一階段高很多啊。對了,你給唐總說下,先別著急,我正帶著他們攻關。”話語裡帶著一絲愧疚。
王東陽給他接了一杯水,說:“蘇老,您放心做,我和唐總不是來催您的。科研攻關本身就是一件極難之事。我今天過來,是看你們需要什麽支持?最近一直忙其他事兒,您這邊我們支持的不夠,您別怪我們就成。”
蘇南春說:“現在科研團隊的奮鬥勁頭非常高,團隊倒是沒事兒。就是預算可能不夠。當然,我也知道,這是我們這次研究失敗造成的。我應該負主要責任。”王東陽說:“蘇老,您別自責。說實話,我和唐總看著你們夜以繼日的做實驗,都很感動。預算的事兒,您就不用操心了。您呀,先好好休息休息。等精神頭養足了,再投入戰鬥。”
“謝謝!”蘇南春用感激的目光望著王東陽,王東陽笑了笑,說:“這是我們共同的事業,謝什麽?倒是您,得多注意休息。”蘇南春擺了擺手,說:“項目如期成功是大事,算了,不休息了。奧,對了,最近蘭副市長的秘書來過一趟,他只是說順道來看看。然後,到實驗室轉了一圈就走了。臨走還留下了一張名片。我感覺可能有事兒。”
“沒說什麽話?”
“多余的話沒說,不過我感覺,他的意思應該是讓咱們主動聯系他。”蘇南春說道。
“這事兒還有誰知道?”
“他臨走時把我叫到僻靜處塞給我的。其他人不知道這件事。”蘇南春回答道。王東陽問道:“名片呢?”“在抽屜裡。”蘇南春打開抽屜,拿出名片遞給了王東陽。王東陽拿過來一看,只見上面寫著鄭曉仁,後邊是一串電話,沒有單位和地址。然後,他低聲對蘇南春說:“這件事兒不要告訴任何人。”蘇南春會意的點了點頭。
王東陽從實驗室出來,在科研樓外的找到一個僻靜處,撥通了名片上的電話。對方接過電話後,王東陽確認是蘭副市長的秘書鄭曉仁。鄭曉仁關切的問了問科研項目,說市裡非常重視,看需不需要什麽政策上支持等一些官話套話。王東陽一一做了禮貌性的回應。通話結束時,鄭曉仁又說,他在三尚會館,如果王東陽沒有什麽重要的事兒,來喝個茶。聊著這裡,王東陽才明白了他的意圖。他為了顯示出接受邀約的真誠,二話沒說就爽快的答應了。
三尚會館一共分為三層,一二兩層是三尚餐飲,主要經營杭幫菜,三層是一個茶館,老板叫向輝。他是土生土長的商城人,平時聲稱以交友為樂,結交八方朋友。但他的本業是做房地產,因為應酬的緣故他開了這個會館。這家會館的取名也很有意思,三尚寓意尚德、尚仁、尚義。實際上,他私下裡乾的勾當和“三尚”的實際內涵絲毫掛不上邊兒,這兒實際上就是各種商業信息的聚合地。來這裡的人,都心照不宣尋找對自己有利的信息。再加上樓下就是餐飲,倒是方便了那些商業信息的買賣人。
鄭曉仁以政府人員為由,不方便下去迎接,把899的包間號發給了王東陽。王東陽到了三樓,環顧四周,“寒舍”、“農家樂”、“小橋人家”、“碧竹軒”。。。。。。古色古香,伴有絲絲柔柔的古箏樂,角角落落裡充滿了雅致。但王東陽對此並沒有好感,他不禁唏噓道,高雅的音樂裝飾見不得人的勾當;“寒舍”、“農家樂”到處一片奢靡和虛華。
王東陽走進899包間,鄭曉仁立馬熱情的迎了上來。“王總,來這邊做。”他用了一個“請”的手勢。
待兩人坐定後,鄭曉仁客套的問起了起源科技的情況,王東陽做了大致的介紹。茶過三巡後,鄭曉仁突然問:“你們雲鼎資本就在咱們市?”
王東陽下意識的搖了搖頭,說:“在京北市。”鄭曉仁押了一口茶,又問:“咱們商城市條件多好啊,為什麽沒有把總部放在這兒啊。”
“主要是為了便於集中資源。”鄭曉仁點了點頭,說:“那倒也是,京北市畢竟是首都,是信息集中地。像你們這樣的金融大鱷,在那個地方更容易施展拳腳。”話語裡充滿了酸意。
王東陽立馬解釋:“我們不是什麽金融大鱷,就是一個民營企業而已。雖說總部在京北市,但我們最終還是決定把錢投在咱們市,這樣做也算是我們對家鄉建設的一份心意。”王東陽不想再和他繞圈子,又直截了當的問:“鄭秘書,您找我來,是不是有什麽指示?”
鄭曉仁立馬謙虛了笑了笑,說:“哪有什麽指示啊,我又不是領導。。。。。。不過,我聽說你們這個科研項目研究不怎麽成功?”
王東陽如是說,“是啊,剛才我還在公司問原因,這個事兒有難度。”“你們可是產學結合的試點單位,這點兒要抓緊了。要不蘭副市長那裡,不好往上交待啊。”
“蘭副市長有什麽指示?”
“你看,你又認真了不是?咱們現在就是隨便聊聊,別往其他地方想。”鄭曉仁揶揄的笑了笑。
說是不忘其他地方想,實際說的就是其他地方的事兒。這就是說話的藝術,看似不是指某件事兒,實際上主題就是它。如果你主動說出來,對方還會極力否認,然後你要讓他做到“三辭三讓”,最後“勉為其難”的接受你的利益輸出,然後你還得欠他一個人情。但內心裡,兩個人都清楚發生了什麽事兒。王東陽知道坐在對面的這個人,想要什麽,確切來說,是他背後的人想要什麽。眾所周知,藥的研究成本雖高,但利潤也很可觀。這麽一大塊兒肥肉,誰看著不眼饞?
王東陽雖然明白對方的需求,但他不準備去接他的話茬。錢和權這兩個東西不能離的太近,只要是違反法律所得,最終還得一一償還。他希望自己永遠是一個乾淨的商人,永遠遠離權商交易。他說:“我一般比較認真,主要是怕誤解了朋友的好意。有些事情,就藏在人不經意的話語中,你要不當真吧,對方就認為你同意了。你如果當真的,那就得往下說。所以,我感覺還是認真點兒好。”
“也是,認真點兒好。”鄭曉仁口是心非的附和道,接著,他又說:“後邊你們有什麽打算?”
“我們這邊準備引入一些投資,主要是國內國際有名的資本機構,幾方共同參與才能讓未來的經營更透明。這是為企業長遠發展著想。到時,還得請您來多指導指導。”這等於是直接推掉了鄭曉仁的要求,誰都知道,投資的背後是資源介入,那些國內國外的資本機構在投資前都會做一個《盡職調查》,這個調查也自然包括企業的隱形投資。當然,如果被投資企業真有這方面的投入,他們是不可能投資的。畢竟一旦出了什麽事兒,誰都誰都擇不乾淨。這也算是投資的風險之一。鄭曉仁自然也明白他的話外之意,於是起身說:“產學結合是咱們市一個比較重要的校企合作項目,你們得抓緊時間了。不過,你們如果真把國外的資本機構都引過來,那你們的企業可就不純了。產學結合,可能有難度。”
“不純?”王東陽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形容被多方投資的企業,按照他的歪論,是不是只有自然人獨資才是最純的,清純像剛被積雪非禮過的麥苗?他心裡感覺到好笑,在這個怪詞頻出的時代,倒是便宜了這些愛偷換概念的文化流氓。他溫和的反駁道:“他們是參股,又不是控股。再說現在我們都在招商引資,怎麽多一些外資來投資,企業就不純了?”鄭曉仁又玩起了辯證法,“這事兒啊,得一分為二的看。政府招商引資是不錯,但招商引資並不能和產學結合完全劃等號。如果有一家根苗正紅的東國企業也來與你們競爭這個‘產學結合’,你們是否還能保證不被拿掉?”
“百分之十的乾股?”百分之十,是一般向“領導”意思的基礎比例,王東陽做律師時,就曾接觸不少這樣的企業。對此比例,也多有耳聞。他說出這個比例,不過是在試探對方的胃口。
鄭曉仁笑了笑,說:“我們是要考慮風險的,十五。”
“十五?”
“對!百分之十是基礎的,五是風險金。”
“也是。這樣,我這邊還得回去和其他股東商量一下。下午,我給您回復。您看這樣行嗎?”
鄭曉仁站起身,伸出手說:“等你好消息。”
從三尚會館出來後,王東陽撥通了唐之信的電話,唐之信聽說鄭曉仁的要求後,氣得直罵他娘。唐之信給出的意見也很明確,他說,寧可取消這個科研項目,也不會做權商交易。
王東陽建議還是見見蘭副市長合適,畢竟鄭曉仁是鄭曉仁,蘭副市長是蘭副市長,也不排除他是“拉虎皮,扯大旗”的可能。唐之信同意了他的看法,掛完電話後,唐之信直接撥通了蘭副市長的電話,以匯報科研項目為由,提出了見面的請求。當時,蘭副市長正在去參加市委組織的一個會議,就把時間約在了下午三點——三點半。
下午,唐之信如約到了蘭副市長的辦公室,蘭副市長關切的問了項目的進度。唐之信一五一十的全部給他做了匯報。兩人聊了十幾分鍾,眼看談話要接近尾聲。蘭副市長也沒有任何要入股的意思,哪怕是暗示。唐之信隻好主動問,是不是還有一個企業也想做“產業結合”的試點?
蘭副市長對於他的問題略微感覺驚訝,他說:“是啊。前幾天來過一個,我給拒絕了。你是怎麽知道的?”還沒有等唐之信回答,他按起了電話,說:“小鄭,你進來一下。”
鄭曉仁走了進來,剛開始說“蘭副市長。。。。。。。”“其他企業申請產學結合的事兒,是你說的?”蘭副市長嚴厲的問道。
鄭曉仁趕緊否認道,“不是。”蘭副市長看了看鄭曉仁,又說:“你明天去秘書一處報到。”鄭曉仁臉色蒼白,他知道去報到意味著什麽。。。。。。但當著唐之信的面兒,他也不好說什麽。於是,就輕輕的應了一聲,退出了辦公室。唐之信驚訝於他這種處理下屬的方式。。。。。。這也太雷厲風行了吧?
待鄭曉仁出去後,蘭副市長又說:“他向你們索賄了?”
唐之信點了點頭說:“是的。百分之十五的乾股。”
“不少啊。”
“是不少。不過,我拒絕了。後邊,我準備再引進一些投資,想把企業變成一個員工、創始人、管理層團隊和資本機構多方持股的公司。這樣,更有助於企業的成長。”唐之信說道。
蘭副市長拍了拍唐之信的肩膀,說:“好啊!這樣的股權結構,確實為咱們本地企業開了一個先河。好好乾吧,我希望這個產學結合的試點能夠在你們企業實驗成功,為其他市區和企業也提供一個好的樣板。”
“行!我們一定全力以赴,不辜負您的期望。”
“是千千萬萬和患者的期望。”蘭副市長說。
“好!”唐之信笑道。
從市政府辦公大樓出來,唐之信心情好了一點兒。他驅車去雲鼎大廈,到了王東陽的辦公室。王東陽對於這個結果很是詫異。他說:“一個秘書能有這麽大膽子?就算是他真做了,蘭副市長也不至於當著你的面兒就處理下屬吧?”
唐之信笑了笑說:“所以,我現在心情還不錯。”
“為什麽?”
“我一開始還真糾結,但和他見了面後。我才發現,這個事兒還真蹊蹺。產學結合確定是有人要和咱們搶了。我現在倒真希望他們把這個虛名搶走。”唐之信笑著說道。
王東陽呵呵一笑,戲謔道:“可以啊唐總,人家擠破腦袋想要的東西,你完全不當一回事兒啊。抱住大樹好乘涼這個道理你不懂啊?”
“遠離大樹好成長。城門失火殃及池魚這種事兒也不少見啊。哈哈!”王東陽點了點頭,表示讚同。他又說:“得罪了他們,後來的事兒就說不一定嘍。還是做好兩手準備吧。”
“哪兩手準備?”
“撤資,或者成立產業基金。”
“撤資容易,但成立產業基金,這個事兒就難了。這不僅還要和他們打交道,而且還得遊說各大資本機構。你確定這事兒有準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