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開采區的礦工在早上洗漱時就像打戰一樣忙碌。公共衛生間的門口每天早上都大排長龍,人群熙熙攘攘。他記得有一次女衛生間因為“蕩婦”豔紅一直佔著茅坑不出來,排在後面的中年大媽不耐煩地拍門大罵,“豔紅,你在裡面拉屎還是下崽子?”
沙戰此刻所在的房間裡有一張一米寬的小床,還有一個書桌,書桌上的架子上豎著放著幾十本書,有一本打開著橫躺在書桌上。
沙戰把打開著的書拿起來翻了一下,封面是一個十字架,他翻了翻,裡面的文字像小蚯蚓一樣扭動出不同形狀。
在牆角上放著一個小衣櫃。他好奇的打開櫃門,裡面放著老人的幾件衣服和雜物,衣櫃裡有淡淡的肥皂香味。
之後他百無聊賴,沙戰在房間裡從口袋裡摸出他的魔方,這個小玩具不僅可以幫他消磨時間,還能忘記煩惱,撫平心境。他把魔方粒子在手上轉動,他想把魔方組成一個人形,想組成骷髏軍團那樣的人形,但無論他多努力,始終未能成功,最終他隻好放棄,他把魔方打散,又組合成一個方形塞到口袋裡。
過了不知道多久,睡意襲來,他不知不覺趴在桌子上睡著。
很長以後他聽見門打開的聲音,老人拎著一個袋子回來了。
沙戰坐起來,尷尬的不知道說什麽好。老人朝他笑笑。轉身就走進廚房裡倒騰好一陣,
沙戰呆坐在書桌邊聞到香味,他才發現他餓極了。而且這香味和他在食堂裡聞到的大鍋菜的味道完全不一樣,他突然想起來,這是肉的香味,以前他們只有在過節的時候,才可能吃到一次肉。
老人從廚房裡走出來,端著方形的木板,上面是三份小菜和兩小碗米飯。他把手裡的飯碗遞到沙戰的手心裡,“快吃吧,快吃吧,小弟。”
後來沙戰才知道每三天有固定的小型升降機會從塔利亞地面上把一日三餐的食材送下來,老人得自己回到宿舍做飯菜。送下來的米和菜是定量的,但現在老人得把自己嘴裡的口糧省下一半給沙戰。
沙戰接過飯碗,眼睛放出狼光,他已經餓的饑腸轆轆。
他不認識這些盤子裡的菜名是什麽,以前他隻吃過便當和稀湯,偶爾可以在過節的時候吃到一次肉絲榨菜稀湯。
他狼吞虎咽,一邊打著膈,一時半會就把飯碗舔一個底朝天但仍想不起來味道是什麽。
老人看他三口兩口就把手裡的飯吃完了,歎了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同情,把自己手中碗裡的飯又倒給了沙戰。然後已經在廚台準備好一杯滾燙的熱水遞到他面前,“慢點喝,小心燙著!”
沙戰吹吹水裡的熱氣,呷一口,他覺得這水和他平時喝的不太一樣。在豬棚宿舍和工廠裡喝的水總是有股奇怪的味道。他又呷一口,砸了砸嘴。
“小弟,你從哪裡來的?”
“開采區。”
“啊,離這有三十四公裡呢,你怎麽來的?”
“汙水管道。”沙戰囁嚅。
老人看著他,眼神不可置信。“你自己偷跑出來的?”
“嗯。”
“和這場暴動有關?”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很多人死了。”沙戰說,他的兩眼空洞無神。
冶煉區的暴動最後就是一場聲勢浩大的屠殺,停屍房裡那些屍體被扔在他身邊的咚咚聲他至今清晰可聞。
他咕嘟灌下半杯水,好像要把害怕和悲傷咽下去,“這水的味道和我以前喝的不一樣。
”沙戰端起杯子來細細打量裡面的水。 “別奇怪了,”老人指指杯子,“你們礦工喝的水都是塔利亞排放出來的生活廢水,還有就是你們自己的尿液,過濾分解後再消毒後提供給你們飲用。你現在喝的水是泰坦的水廠直接輸送過來的過濾消毒以後的水。塔利亞開發區監察組的官員們可不會喝廢水。”
聽到尿液,沙戰不禁一陣反胃,差一點把剛吃下去的東西吐出來。但仍忍不住問,“泰坦?”
“嗯,你們在流放區出生和長大的孩子是不知道泰坦的。”老人撓一下頭,“我們人類的家園,我們的故土。”
沙戰知道泰坦,但那只是一個地名,和“家園”沒關系。他的家園是塔利亞的地下城,是開采區,是沙蓮那個簡陋的小屋。
何況他對泰坦一無所知,即使在泰坦出生的英格爾老伯也不知道泰坦現在是什麽樣子。沙戰曾從棧道的出口看向泰坦,那是一顆碩大的湛藍的星球,僅此而已。
在沙戰眼中的世界只有開采區,只有“豬棚”宿舍,“豬窩”,食堂,蟑螂街,神廟,街心花園……
等沙戰把水喝完,沙戰覺得這水的口感好極了。相比之下,他之前的喝的水裡有一種澀味,水質發灰,口感像是摻了肥皂水一樣。在水足飯飽之後,老人拿出一套他自己的乾淨衣服,讓沙戰去淋浴間把自己清洗乾淨,“你身上的臭味,像剛從垃圾堆裡鑽出來,”老人嗅嗅鼻子。
他說的沒錯啊,他就是從垃圾堆裡鑽出來的——死人成堆的垃圾堆。
等他在浴室裡洗完出來,老人笑著對他說,“我以為你淹死在浴室裡了。”
沙戰臉一下紅。但是他不知道說什麽,在他腦子裡詞匯不多,也不知道如何表達感謝。
“估計你今天把咱們一周的水量都給用完。”老人笑了笑。
一個晚上,老人都在詢問沙戰的經歷,從他如何接受送東西的走私任務,到被捕,到抵抗組織和骷髏軍團發生交火,到他如何到這裡。沙戰一五一十的詳細和老人說一遍,但是刻意隱瞞他還保留著那件東西的事,他覺得這東西危險又至關重要。他想起隧道外那個被謀殺的工人人,不能再節外生枝,他必須得找機會交還給“走私客”拖利耶夫。
老人點點頭,歎一口氣,“這次是水廠被炸,整個流放區都亂套,汙水倒灌進所有地勢較低的區域,連這也不例外。咱們生化區在流放區裡算是地勢較高的區。平時每天都有人下來檢視我的工作,今天都沒有監察組的人理我。但是看來這次的抵抗運動鬧出來的動靜是夠大的。今天送來的屍體都是被鎮壓的犧牲者,哎。我這就收到上千具呢,身上都是致命槍傷。還有一大部份是被納米芯片炸死的。”
生化區?沙戰之前從未聽說過,他只知道塔利亞的地下世界分兩大區:開采區和冶煉區。從來沒有人和他說過還有生化區的存在。
老人看看桌上的時鍾,“不早了,小弟,睡吧。睡吧。明天開始你也得呆在這,千萬別出去,而且在房裡不要出聲,別搞出任何動靜,要像一隻小螞蟻一樣在這活著,直到我能幫你找出逃生之路。”
沙戰無助地看著對面的老人,會有逃生之路嗎?逃去哪?逃回開采區嗎?他還能回去嗎?逃出去以後又怎麽辦呢?
“這裡是生化區的宿舍,整個生化區現在只有我一個人在這住。雖然很少有人來檢查,但偶爾會有上面的工作人員來走個過場,雖然他們只是去工作間檢查的多,但是偶爾會來生活區走一圈以表明他們的控制權。我會想到辦法的,會想到辦法的。”老人喃喃說道,然後兩人分頭擠在那張小床上,即使躺下,老人也會問起一些沙戰過去的生活細節,比如人們是怎麽居住的,工作方式,平時都吃什麽等等。
沙戰知道他說的上面是什麽,是塔利亞開發區指揮部監察組的工作人員。
“為什麽這個生化區只有您一個人?”
“都自動化,不需要太多的人。機器多安全,沒有嘴巴可以亂說什麽。只要指揮得當,就只會乾活。”
沙戰聽不懂什麽是自動化。此時有一千個,一萬個疑問沙戰心中,但沙戰實在是太困,很快就進入夢鄉,因為自從他跨越開采區以後,他就沒有睡過幾個安穩踏實的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