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人煙稀少的無名鎮穿過灰塵的薄霧,一路上慢慢的開闊起來。
正是日上中天,天空浩朗。
巨大的蒼穹之下,萬物分明。
遮滿塵土的事物,也因為太陽的反光察覺不到風塵,反而變得明亮,新穎。
山下的空氣遠不如山上新鮮,更不如山上有趣。
雖然有了個三叔,矮小、佝僂。
形容確實猥瑣了一些,好歹也有了個親人。
這是個桃花的季節,雖然看不見一棵桃樹。
那年上山之後,羅仲對桃花總有些傷感,還是不見的好。
“三叔,我記得小時候,你的背不駝啊!”羅仲摸著三叔背上一口鍋問道。
因為這口大鍋,三叔也叫駝三。
“嘿嘿,彎的時間長了,就駝了。”駝三乾笑幾聲。
“老彎著腰,你看什麽呢?”
“看錢啊!”
“哦,看前啊,你倒往前看啊,看地幹什麽!”
羅仲一手按著駝三的前胸,一手推著他的後背使勁一咧。
“哎呦!”駝三一個趔趄。
羅仲搖搖頭:“你看地吧,我看前。”說著直了直身子。
駝三半個身子仰起來看著羅仲:“你小時候不這樣啊!”
羅仲嘴角使勁往上翹,臉卻使勁往下掉,拉扯中笑道:“誒,我變啦。”
“去去去,笑的真難看,狗似的!”
羅仲往駝三的大鍋上使勁一拍:“你,去~”
駝三一個趔趄往前絆了幾步,頭也不回又慢慢的往前走。
羅仲看駝三甚是無趣,踢著路邊的石子,看天上一朵大雲像一隻大風箏。
官道上石板斑駁,因為年久裂開許多縫隙,分割成無數的小石板。
馬車轟隆隆的滾過,馬蹄得得的踏過,震起的塵土在陽光下也灼灼發亮。
穿過卷起的塵土能看到依稀的文明鎮,那鎮子也在塵土之中。
或許是塵土相連,鎮子變得不是那麽遙遠,好像朝著他招手。
羅重也朝著遠遠的鎮子揮了揮手。
太陽在鎮子上頭,仿佛從那裡升起。跟家鄉看到的並不相同。
轟隆隆的後面有馬車滾過來。
羅仲貼邊,一個華服小姐掀開遮簾看到漫天的塵土又趕緊放下。
那秀麗的面孔也是驚鴻一瞥,羅仲嘴角斜斜的撇起,一陣心猿意馬。
緊接著,穿製服的官差,騎著駿馬呼嘯而過。
帶刀的江湖豪客風塵仆仆。
羅仲肩膀使勁的一抖,背後的雙槍呼啦一聲響,然後傲嬌的把頭往過一扭。
那江湖豪客在奔馳的馬上回頭一看:“嘿!”
羅仲且搖頭且砸著嘴,嘿!江湖!
看到那帶刀的人,他才意識到已經到了江湖。
羅仲心中不禁有莫名的雄心。
他曾有一個遠大的理想!
駝三不停回頭的催促他:“二子,別看了,趕路。”
“別叫我二子。叫我羅仲。”羅仲有些不滿,臉上有些紅漲。
他身形魁梧,挺拔硬朗。駝三帶著羅仲出來謀出路,但是對侄子有點怯,也就閉嘴了。
在他看來,這個侄子一身武藝,將來必會出人頭地,他這個三叔保不齊還要仰仗著侄子。
弓著要斜看了一下羅仲,臉上有些歉意,喉嚨中發出一陣含糊不清的咕噥聲。
一路上羅仲的腰杆挺的筆直,背上雙槍閃著銳利的光芒。
襤褸的穿著配上高昂的頭顱,
頗有好笑的風發。 少年嘛,對未來總是有滿滿的憧憬。
在他兒時,常常抓走吳行善的廁紙,在臭氣熏天中逼他講幾段江湖故事。
那時他像一朵乾枯的花遇到了一縷陽光,遇到了一陣雨。
在吳行善的咒罵中,他把廁紙撲在山坡上,坐著眺望遠方。
黃昏的時候,日落西山,晚霞燦爛。
他與晚霞之間隔著巨大的空曠,他就穿過空曠望著縹緲如煙的晚霞出神。
遙遠的地方,有一個巨大的黑影。
那是一座山,那山後面是什麽呢?
他常常在沉思中,往更高處走,渾然忘記了被風吹散的廁紙,
還有雙腿麻痹的吳行善。
“羅仲,把槍包起來吧,太招搖了。”駝三謹慎的打斷羅仲的遐想。
羅仲從兒時山坡上彌漫的味道中回過神,有些不情願。
初入江湖,人生地疏,雖然氣味高遠,四顧茫茫之下,也有些怯意。
駝三畢竟是長輩,經的事也多些,也便依了。
於是用一塊布把兩隻槍裹了起來,背在背上,雙槍碰撞呼啦的響了一聲。
“三叔,到時候你就說我是您同鄉的遠方侄子。”
羅仲猶豫了一下,探過來對著駝三道。
“為什麽啊?”
“不像一個血統的。”羅仲拍著駝三的大鍋背認真的分析道。
駝三臉上有些失落和自責,黯然的點點頭。
羅仲側過頭,欲言又止,想煽情的安慰一下,還是作罷了。
一路無言,兩個身影慢慢縮小。
古道紛遝,白雲縹緲,垂直而下的空白中,一隻鳥飛過來又消失掉了。
走進文明鎮,羅仲先是一驚。
整條街像窒息的盛夏中的一條河,忽然迎來一場雨。
擁擠的人群像河中的魚紛紛躍出水面,打出無數水泡。
一河的魚像燉在沸水中,而一條條卻面露歡愉。
每一條魚發燙的躍出水面更高,砸進水面更重,最好濺起一片水花。
從街的盡頭一片一片躍起,一片片落下,好像風吹倒一片麥子。
羅仲渾身的毛孔不斷的擴大,抓起駝三的大鍋往前直奔。
一段聲音剛進耳朵便被另一個聲音衝的粉碎。
震蕩中完全聽不到駝三縮進大鍋的頭顱中響起鴨子般的尖叫。
這個鎮子,簡直太刺激了!
他聽到一陣陣轟響,這轟響把魂魄擊的杳無音信,仿佛夢遊。
羅仲忽然有種井底之蛙看到天地的感覺。
駝三扯著羅仲的腰帶走的氣喘籲籲。
羅仲提著往下墜落的褲子催促:“快點!”
“文明鎮,只是衡州,一個偏遠地區,稍~微~富庶的小鎮。你激動個什麽勁。”
駝三感覺自己像被一匹馬拉著的車軲轆,拚命掙扎道。
當然,於天下而言,文明鎮也只是彈丸之地。
即便是彈丸之地,在杳無人煙的深山出來之後,羅仲似乎真正看到了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