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懸,月朗星稀,酒逢知己自然是痛飲過後的伶仃大醉。
兩人喝至半夜,北漠寒也不知是怎麽回到縣衙,他隻記得那場酒喝得甚是暢快,以至於第二天起床時,耳邊似乎還縈繞著柳長楓說過的一句話。
“大丈夫立當於世,自當意氣風發,在血與火中實現自我價值,哪怕世人皆負我,我不可負世人。”
這番話聽得北漠寒熱血沸騰,也在他小小的心中,播下一顆從軍的種子,他突然很想在某一天,自己能夠踏上南蠻之境的戰場。
他不想殺人,但他更想守衛這個家園,他還小,但熱血意氣卻是不差大人分毫,這種使命感,冥冥之中似乎與生俱來。
這便是北漠家的傳承,從骨子裡一出生就篆刻下來的東西,他自己也不曾察覺,原來自己的家國理念,竟然慢慢與自己的父皇有些重合。
除了渴望要有一個小家,也開始胸懷天下。
柳長楓也沒再提及他是怎麽遇見過玉佩上面那個新結的舊事,似乎是刻意避及,每每推杯換盞間北漠寒將話題轉移至此,都會給他雲淡風氣的避開。
但北漠寒可以確定,新結的舊事必定對柳長楓極為深刻,因為北漠寒曾捕捉到柳長楓一個眼神,那個眼神充滿迷離與苦澀,盡管一閃而逝,卻觸目驚心,令人回味悠長。
每個人的成長都不簡單,在北漠寒看來,一段段的成長經歷就如同一塊塊碎片,碎片裡有苦有澀有笑,在五味陳雜中拚湊出一個完整的人生,既然人家不願將這塊碎片展示出來,他也不想勉強。
他只能猜想,或許柳長楓是遇見過陳雨歡小時候吧!畢竟柳長楓說過,那是幾十年前的舊事,幾十年也許是十幾年吧?
畢竟歲月的時間概念,在武者的世界裡其實並不大,修為高深之輩,往往活個三四百年都不是問題,就好比北漠家的每位帝王,修為皆達封聖,壽命也從沒低過三百歲。
只是北漠寒心裡也明白,這個解釋實在太過牽強,但也只能這麽來安慰自己的好奇心。
他是確定陳雨歡沒修過武功的,任何一位修武之人,都會有一定的氣息波動,陳雨歡身上沒有,而凡人生死不過百年,韶華白首自是定數,她看起來那麽年輕,不可能超過三十年華。
當然,北漠寒也知曉了柳長楓的來意,他之所以到來,原來竟然是為了那盞大白燈籠。
柳長楓是當代墨城最大世家柳家的家主,也是鑄兵堂大長老的嫡子,此番前來便是受大長老之命,收回大白燈籠。
而令北漠寒驚訝的是,大白燈籠的全名就叫大白燈籠,據說是鑄兵堂那位神秘堂主煉製後親自命名。
這不禁讓北漠寒啞然失笑,對這位堂主更是好奇,這盞燈籠可非凡物,雖不及引魂燈,但也不至於取名這般隨意吧?
況且還要勞煩柳長楓親自來為此燈保駕護航,足見此燈在鑄兵堂之貴重。
北漠寒和柳長楓約定好三日後交燈於他,而這三日裡,他主要之事便是與各鄉紳探討針對兌票的細節,同時還有研究這盞燈籠。
然而不管他用盡什麽方式,這盞燈他都沒能點著過,甚至連在哪裡點火都不知道,這盞燈簡直就只是一件長得像燈的物件,僅此而已,泛泛無奇。
酒浪漢告訴北漠寒,這盞燈沒有化臻之境以上修為,是不可能被點燃的,而將燈交給柳長楓,完全不需要有任何顧慮。
鑄兵堂那位堂主曾和酒浪漢說過,
整個宗門他最信賴的,便是鑄兵堂的柳家,至於他不想讓柳長楓見到,則是因為柳長楓見過他,他不想讓柳長楓在這裡發現他。 更也坦白,鑄兵堂之所以會發現這盞大白燈籠,就是因為酒浪漢通風報信,而關於這點,北漠寒早就猜想到了。
但令北漠寒全然沒想到的,是酒浪漢和他講起的,關於柳長楓的一段舊事。
他的二弟,也就是柳長青,之所以在家族內不討喜,是因為家族內一直有流言蜚語,說這位二少爺與柳長楓之妻關系曖昧。
柳長楓六十年前前往南蠻戰線,一戰成名後便創立白毛猞猁軍,十年後回歸家族,繼任家主之位,同時娶妻。
但初任家主的他,雜事甚多,自然無心思關心他那位妻子,一直到後來妻子懷孕,這才讓自己二弟與妻子私通之事東窗事發。
而柳長楓的做法更讓北漠寒肅然起敬,他非但沒按照族規廢棄自己二弟修為,反倒是力排眾議,成全了二弟與妻子,只是將二弟逐出柳家。
這才有了今日的清河柳家,奪妻之恨都能處理得如此大度,後來更資助這位二弟錢財。
北漠寒可以想象,當初作為新任家主的柳長楓,得承受多麽絕大的壓力啊!
他回想起喝酒時柳長楓還在為他這位二弟說話,這等胸襟之廣闊,北漠寒自愧不如。
他也理解了為何柳長青那日在公堂之上為何會如此激動,也理解了為何兄弟會將近四十年沒見面,換做任何人,都不知該怎麽面對彼此了吧!
可柳長楓在縣衙所展現的從容,讓北漠寒現在想來深感欽佩,英雄二字,柳長楓當之無愧。
至於柳長青,北漠寒好不容易消散的敵意更是濃厚上許多,這等小人,他嗤之以鼻。
時值三日後的正午,正是北漠寒與柳長青相約交接大白燈籠的期限,此時北漠寒與柳長楓正站立清河岸邊。
清風徐徐,河上一艘鑄兵堂的賓船已然等候多時,北漠寒將大白燈籠交付給柳長楓。
柳長楓接手,隨之一道氣勁灌入大白燈籠,大白燈籠驟然亮起一道黝黑得發亮的光芒。
北漠寒隻覺得在感受到柳長楓的氣息時,那種桀驁不羈之劍意不知比柳長青身上的要濃厚多少倍,暗暗心驚柳長楓的修為同時,眼神轉而變得迷離。
他四周圍的場景一下就變了,一種失重感傳來,他忽然發現自己正懸浮於天際,四處皆為濃密的烏雲,閃電如遊龍在烏雲裡穿梭,一頭體型巨大的蒼鷹正盯視著他。
蒼鷹目光犀利深沉,張開雙翅約莫有百米寬大,氣勢磅礴下,北漠寒隻覺得被壓得喘不過氣來,眉心那股悲涼的劍意隱隱被擠壓得就要破體而出。
所幸柳長楓只是想測試大白燈籠的真偽,那道黑色的火光只是一閃即逝,北漠寒也隨之重新醒轉過神來。
他大口大口的喘息,目光落在大白燈籠時變得驚余未定,此燈的威能竟強大如斯,只是在柳長楓手裡稍微注入氣勁,便能讓他心神失守,陷入幻境之中不能自拔。
柳長楓點點頭,頗為讚歎的道:“不愧為堂主製造,威力果真非同凡響,雖還不及引魂燈,但也差不了多少呀!”
他說完後,右手張開,五指微彎,五道黑色的氣線從五根手指的指尖鑽出,匯聚到掌心後勾勒成一個特別的圓形紋路。
紋路逐漸變得複雜,悄然變大,柳長楓揮手,紋路從他掌心脫手而出,懸浮在天際,如同被灑出去的漁網般,一下子擴大到五米開外。
緊接著,一道烏黑的光柱從紋路裡陡然射出,轉而一聲獸吼驚天而起,待到光芒消散,一頭白毛猞猁出現在二人眼前。
白毛猞猁通體雪白,如貓似虎的外形搭配五米開外的身形,顯得威武不凡,特別是那湛藍的眼珠,似兩顆無盡深邃的藍寶石般,閃爍著妖異的色澤,眉心處,一道金色的紋路潛藏在白毛間流淌著金色光芒,大嘴兩邊裸露在外的將近一米的長牙,絲毫不讓人懷疑它的鋒利。
北漠寒熱血翻湧,這可是當初與柳長楓一同對抗引魂燈的那頭白毛猞猁呀!
他腦海裡隨之想起《南蠻秘聞》中,異獸篇裡關於白毛猞猁的描述,白毛猞猁,擅幻境,生活於南蠻之境沼澤與水域之中,凡品體長二至三米,皇品可達至五米,眉心有金色皇紋……
北漠寒咽了咽口水,他心裡說不羨慕是假的, 心想若能騎此異獸走在路上,那是得有多拉風?
然而收伏異獸又豈是那麽簡單?北漠寒知道收伏異獸方法,但前提是要異獸與自己在靈魂上首先達成契約,兩者皆不抗拒彼此方能做到。
普天之下的異獸多半生活於南蠻之境內,且都對人類存在敵意,要想收伏哪有那麽簡單?
傳說只有南蠻之境內的獸皇才能令百獸臣服,而在嘯炎皇朝,卻沒人有此手段。
這也是南蠻之境常年能與嘯炎皇朝相抗的重要殺手鐧之一,也是為何千百年來,嘯炎皇朝只有三個異獸軍種的原因。
在異獸的收伏上,南蠻之境的蠻人佔有絕對優勢。
“這盞燈上的氣息很純粹,沒什麽痕跡留下。”柳長楓自言自語的嘀咕了一聲,轉而對著白毛猞猁道:“煩請白兄進河裡探查一番。”
白毛猞猁似聽得懂柳長楓所言,很是人性化的點點頭,化成一道白光衝入清河,轉瞬不見了身影。
說來奇怪,白毛猞猁那麽大的體型,加之衝勢極猛,但清河水面硬是沒濺起一滴水花,隻蕩出一圈漣漪。
看得北漠寒心頭更是燒癢難耐,他人生的追求在這一刻多出了一種,便是收伏異獸,這儼然被他提到了與娶妻生子同樣重要的高度。
不多時,白毛猞猁重新回到二人面前,對著柳長楓一陣低沉的吼叫,北漠寒被這威風凜凜的龐然大物吼得不明所以,柳長楓因靈魂契約的緣故倒是聽懂了,雙眉緊皺:“白兄是說水底沒什麽異樣,就是有很多錢財?”
白毛猞猁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