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燕想抓住任何一次機會向甄巧說清楚,她應該得到的錢絕對沒有那麽多,但甄巧每次就只是說自己一定沒搞錯,然後就讓崔燕說出具體的計算方法來,崔燕盡管記性很好,但七十幾天的數字,她也沒留心去記,況且,每次住宿費、生活費等都是甄巧在開銷,要讓她計算,那幾乎是不可能的。
崔燕不傻,她明白,這位姐姐就是在幫自己,而且還不想讓自己感到尷尬,她知道,就算再問上一萬遍,自己得到的結果也是一樣,最後,她只能將眼淚吞進自己肚子,對著甄巧說道:“我現在明白了,你不是我夢想的翅膀。”
甄巧一下子來了興趣,“小丫頭片子又有新的說法了?說來聽聽?”
“你就是我姐。”崔燕說著,已經忍不住自己的眼淚,稀裡嘩啦哭了起來。
她原本不想這樣的,她想給她一個微笑,然後給她一個擁抱,當然,更多的是想讓這位萍水相逢的姐姐抱著自己,她缺少這種愛的懷抱已經很久了。
甄巧卻只是地上一張紙巾,然後轉頭抹了一下自己的雙眼,無奈地搖頭笑道:“沒創意。”
從林州市坐上小巴車到崔燕家的路上,崔燕問她:“巧姐,真的不用特別送我,我已經是大人了,我可以的。”
甄巧卻一本正經說道:“送人送到西,我甄巧就是一位闖蕩江湖的俠客,我絕對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你難道不想成全我?”
這種話甄巧之前已經給崔燕說過,她的夢想,就是做一個無拘無束的女俠,她的功夫,也是到了少林的山腳下,跟著一位俗家弟子學的,別人是仗劍走天涯,她就是仗吉他走天涯,就幻想著做一位女俠。
“那你就沒想過,哪天你走不動了怎麽辦?”崔燕問。
“那時就再考慮,收一位女弟子,然後指點她一起走天涯。”
“現代社會還有女俠?”
“任何時代都有女俠。”
“有人說武俠已經死了。”
“武俠的精神永生。”
崔燕微笑,在司機已經叫著到大壩村的人準備下車時,她極力忍住自己就要流出的淚水,背上甄巧給她買的那個裝著弟弟彩禮現金和銀行卡以及衣服鞋襪的背包,站起身來,對著甄巧拱手道:“再見,女俠……”
兩人都不約而同地掛著微笑,臉上瞬間就滑下兩道清淚。
分別,總會在不同的人之間發生,此刻,分別就在崔燕和甄巧之間發生,她們沒有留下任何人的聯系電話,也沒有留下任何人的任何其他聯系方式,用甄巧的話來說,她行走天涯,居無定所,留下地址找不到,留下電話也很可能在不久之後就再也聯系不上。
“有緣再見。”那是兩人最後的約定,有緣嗎?或許,有一天,真的會有重逢之日。
……
此時,烤魚已經兩面都焦黃,崔燕的淚水沒有溢出,或許,是在崔鶯和宋錢正投入地講述和傾聽之時,她已經悄悄擦乾。
“你說那位女俠巧姐會不會還在街頭賣唱呢?”宋錢一邊將辣椒塗抹在烤魚上面,一邊搖頭苦思。
“或許吧,但自從那次送我到家以後,已經快十年了,我一次也沒見過她。”崔燕的話有幾分遺憾,能從語氣中明顯地感受到。
“看來你就是從那時起,才相信緣分這個虛幻的命題的?”宋錢想到第一次和她見面時,她就提起過類似緣分的話。
“嗯,要不是緣分,我也不可能走到今天。”崔燕說著,不經意地轉頭看了看宋錢,一下子又想到了那位“表哥”。
如果說和甄巧的緣分令自己走到了現在,那麽將自己最重要的親人拯救於自己絕望之時的,八成就是眼前的這位在工地和補習機構做著兩份截然不同工作的宋錢了。
“來,喝啤酒吧,為了那位女俠,也為了今天有緣坐在這天台上吃燒烤的我們。”宋錢舉起被子,和崔燕崔鶯兩姐妹碰杯。
崔鶯不能喝酒,她喝的是溫水泡過的果汁,也只能一小口一小口抿,並不敢喝多。
“姐姐給我講這個故事的時候,我還是初一,那時候就感覺在聽一個武俠傳奇,尤其是對巧姐最後送她回家說的那兩句關於武俠的話,我一直都深深記在心上,還在寫作文的時候用上了,哈哈。”崔鶯似乎也在回顧過往,這過往和姐姐以及那位女俠巧姐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後來有些細節你記不清了,還非要纏著我再說一遍,我又只能從頭再給你說一遍。”崔燕微笑著道,然後將一片烤好的土豆稍微蘸了一些辣椒,夾進崔鶯碗裡。
“姐,你說,現在我們是不是也是在行走江湖呢?和姐夫一起,我們三個人。”崔鶯似乎又想到了什麽,令其生出向往的生活圖景,筷子夾住了土豆,卻一直都沒有送進嘴裡。
“行走江湖?”宋錢想到了崔燕唱歌的故事,一下子來了興致,“崔燕,現在這夕陽配上燒烤, 是不是可以唱一首《光輝歲月》了?”
“對啊對啊,姐姐一直都忙著,今天才聽了一首《天空之城》,很不過癮,要不,姐姐你就給我們唱幾首吧?”崔鶯從旁激動地說道。
崔燕頓時面露尷尬,但雙眸中閃動著一種隱藏很久就要爆發的火焰,“還是算了吧。”
“怎麽能算呢?你的歌聲和吉他聲,就是這世界最好聽的聲音,你也讓姐夫享受享受啊。”崔鶯一個勁催促。
“我真的很想聽,這裡距離別家都很遠,幾乎只有我們三個人能聽到,也打擾不到人。”宋錢也以鼓勵的口吻說道。
“那行吧,已經好多年沒唱了,如果唱得難聽,你們一定不要笑話我。”崔燕說完,已經轉身下樓,將自己的吉他抱了上來。
“先唱《光輝歲月》吧,就當是送給重獲新生的我,也送給從現在開始要一步步走向新的明天的我們仨。”崔鶯為姐姐做了安排。
崔燕搖頭微微一笑,就坐在了凳子上,一邊彈著吉他一邊唱起了歌。
“鍾聲響起歸家的信號,在他生命裡仿佛帶點唏噓……”
歌聲在三人的耳畔飄蕩,柔美卻倔強是嗓音和優美破碎的吉他聲,帶著三人的心,飛向各自那個深埋於內心的久遠的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