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的苟且，不是一天兩天就能體會到的，而是日複一日的佝僂著身軀喘息著向前一步步走去的一個漫長過程中才能真真切切地體會到。

　　接下來的日子，崔燕白天就跟著甄巧一起學唱新歌，好在兩人分別唱五首，學起來的壓力也相對小了一些，甄巧的吉他本就嫻熟，所選擇的歌曲，也都是她熟悉的，因此更加沒有挑戰。

　　崔燕盡管是新學的吉他，聽過的歌也不多，所以，不論是吉他的彈奏還是歌曲本身的唱法，她都要更費力一些，但這也絲毫沒有影響到她們晚上上街賣唱的步伐。

　　她的專注和一絲不苟，令甄巧一次次對著她豎起大拇指，那種已經專注到就算天崩地裂也不會對她造成任何影響的勁頭，這世界上已經找不出第二個人。

　　阿基米德在面對羅馬兵時說出一句“讓我將我的題目解完”，這被全世界的人都當做了崇拜其專心於科學的明證，但如果崔燕唱歌或者彈奏吉他時也一樣面對羅馬兵，甄巧相信，她一定會在死去的那一刻才知道，自己的面前竟然有人，而且這些人已經把刺刀插進了自己的心臟。

　　這個縣城並不大，盡管每天都換不一樣的十首歌，但最多也就是一周，來來往往的人也差不多就是那些，所有，在第七天的時候，盡管圍觀的人依舊不見少，甚至還多了不少，應該是那些聽過歌曲的人轉介紹來的，但是吉他套子中的錢已經明顯少了，那是因為圍觀的人們已經付出了他們認為最多的金錢，現在的圍觀，單純就是因為喜歡而已。

　　換做從前，如果能有這種待遇，只要足夠付房租和生活費，甄巧一定會在此繼續停留，直到所得到的錢已經不足以支付在這裡的生活，她才會選擇離開。

　　然而，眼下的情況卻很不一樣，崔燕需要錢，這是最現實的問題，也是她之所以帶上她出來賣唱的理由。

　　因此，轉場，就成為了甄巧和崔燕唯一的選擇。

　　林州市不算大，總共有十個區市縣，按照兩人的約定，剩下的日子，剩下的那九個區市縣，每個都停留一周，也就差不多到了崔燕要開學的日子，兩人所準備的歌曲，也已經足夠每天一樣換著法兒和地方唱。

　　賣唱賣唱，就是轉著地方唱，甄巧的行李很簡單，這個出租屋內的東西，大部分都是房東的，屬於她的，也就是一隻大皮箱和一個大背包還是那把吉他，崔燕就更簡單了，直接就沒有行李，當初就是空著手來的，後來甄巧給她買了一些換洗的內衣褲以及襯衫、T恤、牛仔褲等等，也就是一個小包就能全部容納，因此，兩人搬家，也就很是方便了。

　　從青山縣到山花縣，再到林州市的城區，兩人都是住最便宜的旅社或賓館，在林州城區，所掙的錢也是最多的，平均比在縣城要高出一倍甚至兩倍，最多的時候，十首歌唱罷，兩人清點吉他套子中的錢時，發現竟然有九百多元，兩人都高興壞了，買了一堆啤酒和燒烤到賓館做夜宵。

　　崔燕似乎是第一次體會到，唱歌竟然還能掙來那麽多錢，她甚至都有一種想法，以後也像甄巧一樣，就背著一把吉他，闖蕩天涯。

　　當她把這個想法告訴甄巧時，甄巧卻極力反對，甄巧認為，她今後還是應該好好讀書，最好能讀到博士，然後找一份正經工作。

　　兩個半月的時間很快就過去，每一天似乎都是一個樣，每天的生活卻又實實在在地完全不一樣，崔燕打電話到家裡問妹妹時，知道自己已經收到了學校的通知，讓她到校拿高中的錄取通知書，那是林州最好的高中的錄取通知書，盡管她一直都認為，自己能考上那所高中，那是沒有任何懸念的事情，但真正到了收到錄取通知書的時候，她還是免不了激動萬分。

　　她還通過妹妹問了父親，當初在田裡所說的話是否當真，她是怕父親反悔的，一旦父親反悔，她再怎麽努力，最後的結果可能都不會太好。

　　但她得到的結果是，父親還是默默地抽煙，說一切順其自然，只要她能把弟弟的彩禮錢掙下，要幹什麽都可以。

　　對於父親的冷漠，她原本已經習慣，但在和甄巧待了那麽久以後，情感也許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落差，為什麽一個萍水相逢的人，都能這樣真誠地對自己，而自己的親身父親，卻永遠都如寒冰一般對待她和妹妹?

　　她的淚水流下時，甄巧已經給她遞上了紙巾，從電話中甄巧已經知道了大概，所以，她似乎也明白了，崔燕之所以會一下子就掉淚的理由。

　　“放心，你的錢已經夠了，你的夢想，沒有誰能阻擋。”甄巧在她耳邊說道。

　　“巧姐，我……”她無言，只能用眼淚來表達自己兩個半月一來的心酸和喜悅。

　　是的，人和人之間原本陌生，對大多數的人來說，終此一生，能夠遇到的那許多的人中，也不過都是擦肩而過的陌生人，就算是熟悉如父親的人，盡管一起生活了多年，也只能是熟悉的陌生人，人和人之間的感情壁壘，並不是輕易就能打開的，當你運氣不佳時，也許一輩子也找不到一個可以走進你心裡而你也願意走進對方心裡的人。

　　崔燕最後從甄巧的手上拿到了二萬五千元，這個數字是怎麽得來的，她一遍又一遍地計算，算了無數次，她也搞不清楚為什麽會有那麽多，有時候是會有三百五百，但大多數時候也就是一百多兩百那些，扣除生活費、住宿費已經甄巧給她買的那些衣服和鞋子等生活用品的費用，她能大概算得出，最多也就是一萬元左右，根本不可能有那麽多。

　　她問甄巧，是不是帳算錯了，甄巧卻佯裝著生氣道:“你覺得我會賺你的錢?小丫頭片子。”

　　“不，姐，是多了，而且……”

　　“得了，我的數學還沒你個小丫頭的好?我學過高等數學，哦，至少我也知道高等數學，你知道嗎?你學過嗎?”甄巧將她的話截住，然後就轉身走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