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北邊在打仗,我們去那幹啥?”
董球坐在太師椅上面,腿搭在一張椅子上,手裡端著一杯茶。他這樣對自己的十幾個手下說。
“我們去那邊,要不就是去送死,要不就去做苦力,都是做苦力,在這邊做苦力至少還能保命呢。”
手下紛紛點頭,誰也不想這樣。
接下來半年,董球才知道做苦力也能多苦。
董球的部隊已經大大超編,已經有八九百人了,可這並不是好事,大軍紛紛北上,董球這個營就專門負責修葺整個青州地界的陸橋。
又逢雨季,董球自己都是水裡趟,泥裡滾,更別說其它人了。就算這樣,上面的催逼一道一道比一道嚴。
雷電在那邊閃耀,董球站在路邊,像站在瀑布中。
他正和一個虞侯吵架,而且還吵輸了,對方拿軍令唬人呢,他還能怎麽辦。
這個虞侯說完話,就騎馬走了。
董球把自己的腳從泥水裡面拔出來,看這一片草棚子。都是自己的兵,吃喝住在這個破地方半個月了。
這些箭樓草棚能擋住多少雨水呢,無非讓大雨變小雨。
已經有十幾個人病死了,病倒的人有快一百多人了。
董球站在雨中不好說什麽,他們都望著他,眼裡都是祈求。
董球說不出口。
他從兜裡掏出最後一塊金子,對身邊的小流氓,說:“去弄一些豬,雞,蛋來。”
“大人,這。”小流氓李恆雙手托著這一小塊金子,他知道董球已經沒錢了。
“去!”
李恆躬身領命,帶著幾個手下騎馬走了。
董球趟過一個水坑,現在水不水也不要緊了。他撿起了一把鐵鍬,試試了分量,對他來說,有點重了。
但是,現在不是講這個的時候,他轉身就走近雨中,走向前面的工地中。
二傻也拿了一把鐵鍬跟在後面。
士兵們也紛紛動了起來,從草棚中走了出來,拿起自己的工具跟著走過去。破爛的衣服,在風中已經不再廢物了,雨水實在太沉重了。
當天,又一個士兵掉進河裡面去了。
幾百個人站在水邊,除了大喊大叫,毫無辦法。
不知道是誰第一個哭出身來,然後都哭了。
董球扶著木樁,看這前面這條小河,此時已經變成了大河了。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麽。
雨水洗過他的臉,他眼皮不眨一下。
過了一會兒,他繼續乾活,所有人都繼續乾活。
下午,終於完工了,雨偏偏這時候停了。
一群人開始罵蒼天了。
“讓路!”
後面來了人馬。
董球靠著路邊的木樁子,讓太陽烤燙自己的臉,此時此刻要是有一支煙多好。
可惜就是沒有。
路過的是主力部隊,衣甲完備,武備光鮮,雄赳赳氣昂昂,還有人有空拿邊上的光膀子人開玩笑呢。
“董胖子?!”
一聲驚訝的聲音喚醒了董球。董球一看,哈,那不是唐世忠麽,那邊上的就是朱虎子了。
看官銜,唐世忠是營指揮使,而朱虎子就是副指揮使了。
兩個人騎著騎著高頭大馬,屁股後面跟著四五個隨從。
“啊,是你們啊。”
唐世忠騎馬靠近,本來想下馬,看看地上的黃泥,還是覺得就這樣了。董球不得不抬著頭和他說話。
“你在這幹什麽啊?”
董球指著橋說,
“修橋呢,你們去北邊啊。” “對啊,沒想到在這能見到你呢。最近過得不錯吧。”
“還好,沒瘦。”
兩個人沒有聊多久,就走了。
唐世忠剛走不遠,就和朱虎子說:“哎,他還是混得這麽慘。”
“他就是挑錯了行。”
唐世忠歎了一口氣:“這是命啊,說起來也是一起做過把頭的人。活下來的,就他混得最慘,還是個把頭。”
朱虎子搖搖頭,不說話。
董球聽到了他們的話,董球的手下也聽到他們的話。
他們用怪異的眼光看這那兩個人。
董球笑笑,搖搖頭,喊:“走人了,收工了,回去洗澡吃肉去。”
六七百人的歡呼在這個河谷中回蕩,瞬間壓倒了路上的車馬聲。
唐世忠回過頭來,說:“不會吧。”
朱虎子過了一會兒才說:“肯定不會啊,你想想這有多少人,怎麽可能都是他的,他就是愛現,你還不知道他啊。”
唐世忠一想也是那麽回事。
想到這裡,心中又有了一絲愧疚。上次他最後得知的消息是,因為青州城裡面的叛亂,董球從副都頭降回了什長。
本來,他是首功的,肯定會調主力部隊的,何至於在這裡修橋補路。
算了,不管他的事。
不說唐世忠他們這一群精銳的事。天晴了,都忙著洗澡換衣服洗衣服。
董球洗完澡,穿上乾爽的衣服,就帶著幾個人閑逛。作為一個胖子,自然一不小心溜到了廚房。
趙八郎正在做小灶呢,十二三歲的娃娃專門負責董球的飲食。
董球看了一眼,手捏了一塊肉往嘴裡塞,“淡了一點點。”
“淡了?”趙八郎翻了一個白眼。
“真淡了。”
“這嘴巴。”
“別放肥肉啊。”董球這句交待更讓趙八郎隻翻白眼,肥肉是豬肉裡面最好的東西,這都不要。
“這是生薑?”
“是的,大人。”
董球直接抓了一大把洗乾淨了的生薑,“哈哈哈,我還真不知道這裡有生薑呢。”
“大人,大人。”做大鍋飯的夥夫頭頭急了,“這東西不能吃。”
董球已經一口要下去,哇哦,滿口鮮嫩的辣汁。
看呆了一群人。
二傻拿一塊,也跟著咬了一口,瞬間扔了,然後哭了。
“這東西,你吃他幹什麽,辣啊。”
趙八郎呲著呀,說:“大人,你不怕辣啊?”
“當然不怕啊,這樣才好吃。”
趙八郎搖搖頭。
“以後每天早上幫我弄一碗生薑湯過來,多加薑,不要切碎了,拍爛了就好。”
“知道了。”趙八郎的回答很不以為然。
董球兜了好幾塊老薑,出了廚房,四處轉了轉,士兵們大多都洗刷完了,等著開飯呢。
他也沒有走多遠,就挑了一塊乾燥的地方,看這馬路上。
大軍要明天才過,唐世忠他們可能是先行。
現在路上走滿了人,都想避開路中間的水坑,所以行進很慢。
當然也有調皮的娃娃,專門往水路裡面踩,邊上的士兵都笑了。
騎馬的人,總是囂張了一點。
有壞一點的,專門把水濺到路邊的人身上,惹起陣陣驚呼。騎手留下一串爽朗的笑聲,走了。
“這種人就是犯賤,以後要是落在我手裡,得用泥水洗幾遍。”
董球邊咬生薑邊說,身邊的親兵們連連點頭。
“哎喲,又是他們。嘿嘿。”
都看到了路中間的馬車,是趙府的。
馬車兩個輪子都掉進水坑裡了。
董球就奇怪了, 自己怎麽回事呢,總是碰到趙家的人。
馬夫瘋狂的抽馬鞭,但是根本拉不出來。
奴仆找行人。
行人中只有一兩個人願意幫忙,然後那個仆人看到邊上的士卒,舉起手準備招呼,結果看到了靠著柱子,只能放下手。
他都到馬車的另一邊去了,雖然他自己沒得罪過董球,但是也怕董球盯上了他,來一頓暴打。
使出了吃奶的勁,還是沒有推出來。
“嘿嘿,歇菜了吧。”
車簾子晃了晃,看來裡面的人急了。
然後出來一個女人,哎,董飛。
這個少女,她還不知道她的真實姓名呢,倒是碰到過好幾次。
董飛沒有朝別處看,擰著裙子直接走向董球。
董球知道她的意思,他也知道自己無法拒絕的。
倒不是見色忘義,只不過對於董球來說,董飛雖然只能偶爾見到,但是和二傻一樣,能給他一種親人的感覺。
或許救了一命,付出了不少代價,反而讓心有一種歸屬感吧。
“現在這澡白洗了。”董球對自己親兵說。
“你別過來了,我過去。”
董球帶頭躺著泥水走過去,身後的親兵也毫不猶疑地跟上,這是親兵的基本素質。
“謝謝恩公。”董飛道了一個萬福。
親兵們那麽一抬,車子就出來了。
仆人走道董球前面,作了一個長揖,說:“謝謝董大人,謝謝各位大人。”
“你別急著謝,要報酬的。”
仆人愣在當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