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霖楷和莊夢琪薛琳琳意滿興盡之時,已是暮色臨窗,亦已到了吃晚飯的時候,這時莊夢琪也就又親了一下盧霖楷的腮幫子嗲聲嗲氣道:“親愛的,我都餓了,聽說八仙樓的八大海鮮頗具特色,別有一番風味,要不,咱們也去品嘗一下,如何?”
盧霖楷見莊夢琪如此討好獻媚,就也眉開眼笑地附和道:“是啊是啊,八仙樓的八大海鮮確是不錯,我看絕不遜色於藍城望江樓大酒店繆三絕的手藝,我已經品嘗過了。既然夢琪小姐有此雅興,鄙人豈有不陪之理?”
八仙樓的老板姓黃,名繼昌,故、八仙樓又被當地人呼之為黃家大酒樓。其實,莊夢琪早已知道,八仙樓的老板黃繼昌已經在黃家大酒樓宴請過譚維藩、程慎思、盧霖楷、楊家興,黎遠航、郭一卿等這些位新來的軍政大員了。當然,這也不僅僅是黃繼昌,蘆灣鎮上那些稍具規模的商賈企業的老板,也都宴請過這些位軍政大員了,也都不敢不宴請一下這幾位新來的軍政大員。
汽車剛剛駛上通向八仙樓的南北大道,莊夢琪也就又別有用心地嗲兮兮地向盧霖楷撒嬌道:“今天你可不許付帳,也讓我請你一次。”
盧霖楷卻不禁笑道:“你見我去飯店吃飯什麽時候付過帳呀,就是你想付帳,也得人家願意收呀,他敢收嗎,我量他黃繼昌也不敢。我去他店裡吃飯,這是給他面子,是給他的酒店增光呢。”
莊夢琪立即咯咯咯地笑道:“對……那是。”
汽車轉眼就到了八仙樓的門前。
蘆灣鎮畢竟地處偏僻,在譚維藩盧霖楷他們到來之前,這裡還從未出現過汽車,這裡的一般人還都沒有見過汽車,交通運輸全靠船和小推車——木製獨輪車。也就只是在譚維藩的行轅公署和盧霖楷的流亡縣政府移駕此地之後,這裡才有了汽車。
盧霖楷的汽車一開到八仙樓前,也就引來了無數人的圍觀,八仙樓裡的人聽到了汽車聲響,就也紛紛出來了。在黃繼昌的眼裡,在蘆灣鎮上,能坐上汽車的,能夠坐著汽車而來的,無疑都是高官大員。而我們這個文明古國的百姓,又都自古就頗具畏官心理,這位八仙樓的老板黃繼昌一聽到汽車聲響,自也就立即誠惶誠恐地小跑著迎出來了。
黃繼昌一見是盧霖楷,自是認識,知道這位既是雉皋縣的縣長大人,並且還是什麽副主任專員,反正是他惹不起的大人物,自不敢怠慢。至於莊夢琪及薛琳琳,因是跟隨盧霖楷同來,自也就是盧霖楷的人了,黃繼昌就也立即滿面堆笑點頭哈腰地拱手歡迎,引導著這三位進了屋又向樓上走去。
雖然黃繼昌剛才一出門,和隨後引導著盧霖楷一行上樓,人們都在向他祝賀,說他又來貴客了,黃繼昌雖然也滿臉堆笑連連點頭,心裡卻痛苦得要哭。黃繼昌知道,這些官員及隨從不僅吃飯不會給錢,而且還不能怠慢,稍有不慎得罪了哪位大人物,就得倒霉。
黃繼昌引導著這三位走進了樓上包間後,自是親自指揮店員招待,好吃的好喝的包括好話,都是一個勁兒地奉上。不過,即便是黃繼昌包括任何人,都不可能做到人人滿意,都難免有對哪位招待不周的時候,都不能不分別對待。比如此時,駕駛員和衛兵,黃繼昌就不能不另桌招待,招待的質量,就不能不低一個檔次。再比如,即便在這三人當中,明擺著薛琳琳就是個配角,就是個屬下,就是個使喚丫頭的角色,黃繼昌就也不能不分別對待,就也不能不先敬官大的。
不過今天的事兒卻讓黃繼昌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薛琳琳是個屬下配角這不用說,黃繼昌可以先不奉承她。但是莊夢琪卻不僅進樓上樓時就走在前面,而且在今晚的整個用餐過程中,莊夢琪卻一直都顯得高高在上派頭十足譜兒挺大,就連堂堂的縣長大人,堂堂的藍城地區副主任專員,也常常顯得仿佛是莊夢琪的下屬。可是,在黃繼昌的眼裡,縣長就是非常了不得的大人物了,更何況這個盧霖楷還是什麽藍城地區的副主任專員;而且自古以來,大人物就都是男人,都是有了一定經歷一定年紀的男人。而這位莊夢琪不僅年輕,而且看上去還只是一個才二十來歲女孩兒,難不成她的官品級別比堂堂的縣長大人還大?黃繼昌百思不得其解,不過既然就連堂堂的縣長大人都對這位莊夢琪敬重有加,黃繼昌自也就不敢不對這位莊夢琪高看三分了。
用完餐後,莊夢琪卻並沒有如途中所說的由她付帳,而且這時,倒是盧霖楷覺得不好不提付帳就走,遂勉強提出要跟黃老板結帳。當然,黃老板也是個江湖中人,豈能不知人情世故,豈能不知不可得罪這些達官顯貴之理,遂立即滿面堆笑道:“豈敢豈敢,二位長官肯屈尊光臨鄙店,此乃小店之榮幸也,此乃二位長官賞給鄙人面子、高看小店矣,鄙人怎能再讓二位長官破費呢?不可不可,萬萬不可……”
然後恭送盧霖楷和莊夢琪及薛琳琳出門離去。
莊夢琪攜盧霖楷重回莊夢琪的住處後,莊夢琪薛琳琳也就用她們放過安眠藥的茶水,讓盧霖楷和他的衛兵和司機都安靜地睡下了。盧霖楷一行三人睡下後,莊夢琪和薛琳琳也就立即準備,然後便在晚上九點半一過,莊夢琪也就又帶領著薛琳琳和她的另兩位潛伏在蘆灣鎮的屬下,重新開著汽車又一次向黃繼昌家的黃家大酒樓去了。
此時的黃家酒樓已近打烊,顧客亦已盡散,而且這次莊夢琪重返黃家酒樓,著裝還也已經完全不是剛才的一般民服了,而是四人皆為一身尼料製服的軍裝,都斜背著手槍——莊夢琪和薛琳琳斜背的都是小駁殼槍,那兩位跟班的鬼子背的卻都是德國造的大鏡面匣子二十響,甚是威風。
黃老板聽到汽車聲響,走到門口一看,見來了四位一身戎裝的軍爺,更是不敢怠慢。待靠近一看,見為首的這位,竟然就是這之前跟盧縣長盧專員同來的那位女官員,雖然身份不詳,不過卻連盧專員盧縣長都敬她三分,都仿佛是她的屬下,故也就認為這位一定是身份非凡。這時一見,黃繼昌自也就立即畢恭畢敬、小心謹慎、滿臉堆笑地恭迎道:“請……長官請……”
莊夢琪一行四人趾高氣揚地走進黃家酒樓的會客室坐下後,莊夢琪的一個隨員也就從他們帶來的皮箱裡拿出了一個精致的小木匣子放在了桌上,同時打開繼而又推到黃繼昌的面前。直到這時,莊夢琪才開門見山道:“黃老板,這是十根大黃魚,你看看,買下你的這棟樓房夠不夠?”
黃繼昌大驚!黃繼昌腦門子上立即就沁出了汗珠子。黃繼昌不敢發作,黃繼昌努力鎮定了好一陣子,才稍稍穩定下情緒,才驚訝道:“長官,這話從何說起,鄙人並沒有說過要賣這棟房子呀!”
誰知這時薛琳琳卻忽然拉下臉、聲色俱厲道:“我們長官可沒說你說過,你說沒說過重要嗎?重要的是我們長官需要這樣一座小樓辦公,重要的是這個蘆灣鎮上又找不到一處如黃老板這樣適合我們辦公的樓房,知道嗎?我想,黃老板也是個明白人,黃老板不會不支持我們軍統局的工作吧?”
軍統局,這個惡魔一樣的名字,黃繼昌自也已是早有耳聞,早就聽說過這個衙門的權力大得什麽人都有權抓,什麽人都有權殺;即便是那些國民政府的高官大員,軍統局也是想抓就抓,想殺就殺,那些軍政官員對軍統局也是聞之膽驚。黃繼昌一聽說這幾位是軍統局的,心就慌了,遂立即想起了剛才對薛琳琳的態度欠佳,所以現在才受她的冷臉;進問又想到了上次宴請官員,卻沒有邀請這位軍統局的長官。黃繼昌想到這裡,後背的冷汗霎時就湧出來了,腦袋和腦門子上的熱汗也隨後就湧出來了。黃繼昌這時的那個後悔呀,後悔得恨不能立即搧自己幾個耳刮子,不,後悔得恨不得眼前立即裂一道地縫,好讓他跳進去,從此永遠消失。
黃繼昌心裡暗自後悔道:都怪我都怪我,尤其是那次宴請官員,怎麽就沒有打聽一下,還有沒有什麽重要官員沒有請到,怎麽就便便漏掉了這位女閻王呢?都怪我都怪我,現在一定是報復來了,可是當初我是不知道有你這位女閻王啊;而且剛才我也招待你們了呀,招待得也不差呀,但是這些話黃繼昌現在還沒法說。黃繼昌只能一個勁兒地抱拳作拱彎腰賠笑臉道:“對不起對不起,都怪我都怪我,都是我有眼不識泰山,不知道長官來到了我們蘆灣,都是我招待不周,這之前有對不起長官的地方,還請長官千萬寬宥。只是這房子,這、長官,這可是我們一家人賴以生存的唯一房產,也是唯一經濟來源啊,也是我家祖上一代代傳下來的唯一資源啊。長官,求你高抬貴手,長官大人大量,長官就饒了小人吧。長官。你們想要別的什麽都可以,可就是這房子,我的一家人還得依靠它養家糊口呢呢。”
薛琳琳早聽不下去了。薛琳琳這時也就吼道:“那來這麽多的廢話,嫌錢少是不是,嫌錢少就直說!”
“不是不是,長官,這不是錢多錢少的事兒,這房子小人實在是不敢違背祖訓擅作主張出賣祖業呀!”
跟莊夢琪和薛琳琳同來的另一位所謂的隨從軍官,另一個名叫小野一郎的鬼子間諜,這時卻忽然瞪圓了眼睛凶神惡煞一樣道:“黃繼昌,你知道你這是在跟誰說話嗎?”
“請大人寬宥,小人不知。”
“混帳!好,那我現在就告訴你,現在坐在你面前跟你說話的這位長官,可不僅僅是藍城軍統站的站長,可也還是從武漢最高軍事委員會下來的特派員,莊特派員並且也還是社會調查部的部長,聽明白了沒有?”
黃繼昌被嚇得立即擦著滿臉的汗水連連點頭哈腰道:“聽明白了,聽明白了,失敬失敬,鄙人現在知道了。對不起對不起,小人有做得不周的地方,還請請長官寬宥……”
小野一郎又一次凶神惡煞一樣地為松下慧代子吹噓道:“莊特派員莊部長能這樣跟你說話,這可是給你面子,這可是高抬你,不要不識抬舉!”
其實,黃繼昌根本就不知道這些個什麽又是特派員、又是部長還又是專員站長的官銜是什麽級別,只是聽他們說是從臨時京都武漢下來的中央大員,這之前就連盧縣長對她都非常恭敬,這時黃繼昌就也估計這位女長官,一定來頭不小。想到這裡,黃繼昌就也被嚇得連連鞠躬道:“長官恕罪,長官寬宥,鄙人不知道長官是中央大員,鄙人有眼不識泰山,鄙人如有不敬不周之處,還望部長大人千萬恕罪……”
不過,又因為這棟樓房畢竟是黃繼昌一家人賴以生存的唯一資源,黃繼昌這時也就還是不得不壯起膽子戰戰兢兢道:“只是不過,小人的這個房子,實在是不能賣的。因為,這也還是鄙人的祖業,是鄙人的私有財產呀。長官,私有財產賣與不賣,鄙人總可以自己做主吧?”
薛琳琳聽到這裡,就也凶神惡煞地瞪圓了眼睛怒道:“做主,做什麽主?混帳,給臉不要臉是不是?……”
然而誰知這時,莊夢琪卻舉一下手阻止了薛琳琳說下去,卻一臉和藹可親地對黃繼昌道:“黃先生,你所說的私有財產自己作主,那是指和平年代,你要知道,現在可是戰爭年代。你要知道,根據國家戰時法規定,國家在發生戰爭期間,軍隊和政府都是可以隨時征用民房和民用資產的,黃先生不會連這一點都不知道吧?當然了,我們作為國家的軍政機關,也是會對被征民宅家庭給予相應的補償的,也會盡量做到能讓被征民宅家庭的生活不低於原有水平。”
薛琳琳這時也就進一步威脅道:“黃老板,還有一點你也應該知道,戰亂年代你們每一個公民的安全可都是我們軍隊和政府在保護,如果黃老板不願意配合政府和軍事部門的工作,你的人身安全政府和軍事部門也就沒有義務保護了。”
小野一郎則更是露骨地威脅道:“還有你的家人,也就是你的妻子和你的兩個兒子還有兩個女兒,他們的安全我們軍政部門就也都不能保護和負責了。你要知道,這是戰爭年代,戰爭年代可是什麽樣的事情都會發生,而且隨時都有可能發生!”
聽話聽音,黃繼昌心裡明白,這兩位所說的所謂的政府和軍事部門不能保護他和他的家人安全,戰爭年代什麽事情都可能發生,而且隨時都可能發生,其實這就是警告他呀,其實這是在他,他們這些王八蛋隨時都可能暗殺他和他的家人啊,或是隨便按個罪名就能殺掉他和他的家人的另一種說法呀!當然,黃繼昌也是個經過風雨見過世面的大男人,倒也並非膽小懦弱有多怕死,說實話,要不是因為兒女妻子,他完全可以跟莊夢琪及這些個王八蛋評評這個理,甚至以命相拚。可是黃繼昌只要一想起他的那四個尚未成年、卻又那麽可愛可憐的兒女,還有他的那麽貌美賢惠的愛妻,他的意志也就徹底崩潰徹底認栽認倒霉了。這時的黃繼昌也就只是一邊擦著腦門子上的汗水一邊結結巴巴道:“好……鄙人聽長官的安排,鄙人一定盡力支持政府的工作,鄙人……”
莊夢琪見黃繼昌終於軟下來了,就也又假裝大度道:“這就對了嗎,只要你能跟政府合作,積極配合政府的工作,價格上都好說。我看呀,這個店裡的東西我也幫你折價算給你吧,你也不方便搬走,怎麽樣?”
小野一郎又一次插話威脅道:“趕緊給我拿錢滾蛋,耽誤了軍統局的公務,你負得起這個責嗎?”
黃繼昌早被這些個所謂的軍統局的官員嚇得魂飛魄散,汗流如注,哪裡還敢再跟這些魔鬼討價還價,這時也就隻得一邊擦著滿頭滿臉不斷湧出的汗水,一邊連連點頭彎腰道:“是……可以……,那就按照長官的旨意辦吧。”
不過,黃繼昌畢竟是個商人,唯利是圖爭取利益的最大化是他長期形成的天然秉性。也就是說,在觸及到經濟利益的問題時,黃繼昌的腦子想都不用想,他就會不由自主地找到獲得利益最大化的最佳表達語言,故而這時,盡管黃繼昌已被這些鬼子嚇得三魂丟了二魂,黃繼昌卻也還是仍然不失時機地補充道:“謝謝,謝謝,謝謝政府長官為草民想得周到。只是不過,草民歷來都是靠開飯店酒店養家糊口,草民現在既把店裡的用具也折價賣給了你們,卻又未知折價幾何,如果折價再不能達到價值,那草民一家老小今後的日子可就不好維持了,還請長官千萬體恤小民下情。”
莊夢琪聽到這裡,便擺一下手道:“這樣,乾脆,我再給你五根大黃魚,一共給你十五根大黃魚,怎麽樣?有了這十五根大黃魚,無論你去哪裡,又何愁不能再買一棟樓房,再開一家酒店呢?”
黃繼昌哪敢再說別的,只是一邊擦著汗水,一邊又一次點頭彎腰道:“謝謝,謝謝。”然後便在薛琳琳拿出來的早已準備好的房屋買賣合同上簽了字,接著便去裡屋將地契和房產證都拿了來交給了薛琳琳。手續一辦結,黃繼昌也就戰戰兢兢地捧起了那個裝著十五根金條的盒子向裡屋內室去了。
黃繼昌自知得罪了大官在蘆灣鎮已無法立足, 又賣掉了祖業也太丟人。黃繼昌進了內室後,也就未跟任何人說這件事,而只是在小野一郎和另一個日本特務的催促下,立即就叫起了家人。然後便和家人夥計連夜收拾了行李和積蓄,把可以帶走的、能夠帶走的貴重物品收拾裝箱後,也就在天剛破曉之時,就帶著他的妻子兒女夥計,雇了一條烏篷船,含淚離開了蘆灣鎮,去別處另謀生路去了。
可是黃繼昌卻怎麽也沒有想到,就在他帶著他的一家老小六口和兩個夥計離開八仙樓後不多會兒,他們就被莊夢琪屬下的兩名日本特務悄悄地跟蹤了。而當他們的烏篷船離開蘆灣鎮的碼頭後,一條載著四個鬼子的烏篷船就也不緊不慢地、螞蟥一樣地咬住他們了。結果當黃繼昌他們一家及夥計乘坐的這條烏篷船也就走出去僅七八裡的水路,也才剛剛走到一個四野空曠河面無船無人之處時,這四個日本特務的船也就追上然後靠上了黃老板一家租乘的這條烏篷船。可憐黃繼昌一家六口,乃至包括那兩個夥計和那個船夫,結果也就在這一河段,就被這四個日本特務全都殺了。然後,這四個日本特務並且還又將該船鑿破了船底,將該船及船上的九具屍體全沉入了河底。
至於黃繼昌剛剛拿到手的那十五根大黃魚,以及包括黃繼昌從家裡帶出來的、他們老黃家的全部祖傳和積蓄、全部金銀細軟,貴重物品等,自不用說,這時也就全都落入這四個日本特務的手中了。然後並被這四個日本特務帶回去交給了莊夢琪,也就是說,最終全被松下惠代子笑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