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燈睡下後,唐耀傑便想,現在就連姐姐家的飯也越來越不好蹭了,何況姐夫何濟桓還不在家,這要是姐夫在家,就更沒法面對他的那張跟屁股一樣毫無表情的冷臉了。對於挨餓的痛苦,唐耀傑的體會比誰都深刻;對於無錢吃飯的這個嚴峻問題,唐要錢也深深地意識到了;唐耀傑深知,無論如何,他也不能不想個辦法弄點吃飯的錢了。
可是,唐要錢又不願意做工乾體力活兒,其實他也並不完全是怕苦怕累,苦和累還在其次,主要問題還是他放不下架子,還是個觀念問題。唐耀傑一向就認為,乾體力活兒的人都是最下層的貧民,都低人一等,他一個堂堂的唐二公子,唐視學的後人,去幹體力活兒就是丟人。
當然,他也曾一次次地考慮過找一份體面的工作,可是大凡那些體面的工作,卻又都要有點文化知識,哪怕有點一技之長。可他卻又從小就因為父親在外又賭又嫖從不回家,母親只顧尋找父親和跟父親爭吵乾架無暇再管兒女,他也就從逃學變成了成天在外遊蕩幾乎沒讀過什麽書,現在也就談不上有什麽文化了,一技之長就更別提了,哪裡去找什麽體面的工作?
這些年,他一直在賭場上搏擊。賭場上自是什麽人都有,當官的經商的,行船的推車的,跑腿的拉纖的,其實都是遊手好閑之輩。在賭場,自是英雄不問出處,拿得出錢的就是大爺,唐耀傑便覺得他跟這些人在一起便既不失體面,又有可能掙到錢。然而事實上,正如唐淑萍所說,真正能賺到錢的,只有賭場老板,結果沒幾年,他就把家徹底敗光了。不過大凡嗜賭之輩,卻又無不沉迷不悟,不知悔改,唐耀傑當然也不例外。而且,賭錢是要有本錢的,唐要錢現在身無分文,他想得到賭本,就只能厚著臉皮再向大姐借。但是唐耀傑卻也深知,這次恐怕很難借到,即便是大姐肯發慈悲,大不了也就只會借給他幾個大子兒的吃飯錢。如是那樣,就這幾個大子兒,到了賭場簡直都上不了賭台。唐耀傑想來想去,最後他能想到的唯一可以弄到錢的辦法,也就只能是偷了。然而即便是偷,唐要錢的本領也是稀松二五眼,膽子還非常小,別人家的錢他也不敢去偷,也沒有本領去偷,他能偷的,也就只有他的這個大姐家了。這時,唐要錢也就打起了他這個大姐家的主意。
事有湊巧,這之前沈逸群和陸一焜率領的農民革命軍在葫蘆頸從肚臍眼那夥人的手中截得那批武器彈藥和金條後,經黨支部商量決定,武器彈藥已全由陸一焜負責運到長堤鄉九溪村的農民革命軍的秘密指揮部去了,已用於裝備農民革命軍了。而那次截獲的那九根991.0成色的大金條,黨支部卻全交給了錢糧主任何濟桓保管,而且全被何濟桓帶回了家,現在正藏在何濟桓的家裡。
唐要錢勉強等到姐姐的房裡燈熄,估計姐姐睡了後,他也就耗子一樣開始行動了,他也就滿屋子尋找起來了。然而,唐要錢在他姐姐的家裡尋找了半夜,也沒能找到一個大子兒,這時唐要錢也就只剩下他姐姐睡覺的臥室沒有尋找了。又因為唐淑萍的臥室房門已被唐淑萍從裡面閂上了,唐要錢無法進去,唐要錢要想進去尋找,就只能等到明天天亮以後他的姐姐唐淑萍起床打開房門出去了,他才有機會。
唐淑萍一向勤勞,第二天天一亮,唐淑萍就起床出門忙碌去了。一般而言,像唐淑萍家這樣的普通農家,臥室房門平常是不會上鎖的,何況唐淑萍又沒有離開家,
裡面還有兒子小石頭睡在床上;即便是唐淑萍離家外出,這種平民百姓之家一般也只是僅鎖一個大門和院門,屋內房門也不會另鎖,唐淑萍的臥室房門這時也就只是關而未鎖。 唐要錢早已是嚴陣以待,唐要錢一聽到唐淑萍那邊房門的響聲,一見唐淑萍離開了她的房間,唐要錢也就隨後就猴子一樣地溜進了唐淑萍的房間。此時,唐淑萍的臥室裡也就只有一個小石頭了;小石頭隻才三歲,又睡得正香,在這種情況下,唐要錢也就無所顧忌地尋找起來了。
唐要錢在唐淑萍的臥室裡沒找多長時間,就找到了唐淑萍的錢包。不過唐要錢經查點後卻發現,姐姐的錢包裡並沒有多少錢,唐要錢又因擔心把姐姐錢包裡的錢全拿走了,姐姐以後就不讓他進門。畢竟此時唐淑萍家別無他人,唐淑萍一旦發現丟了錢問起他來,他也沒法賴到別人頭上去;畢竟如今他也就只剩下這麽一個姐姐還願意接納他,還願意給他飯吃,還肯讓他住宿。唐要錢一番躊躇之後,最終也就隻竊取了姐姐錢包中的一部分錢,余下的錢和錢包,唐要錢也就仍然放回了原處。然而唐要錢卻並沒有就此罷手,唐耀傑當然知道,這個錢包裡的錢,一定只是大姐的零用錢,大姐家一定還有更多的錢,還有大錢放在別處,或是藏在別處,因此這時,唐要錢也就又繼續尋找起來了。
然而誰知,唐耀傑找了很長一段時間,也幾乎把他姐姐姐夫的房間裡找遍了,卻也沒能找到姐姐家的所謂的大錢。而且這時,數日未歸的何濟桓卻還忽然回來了。何濟桓這次回來,目的正是回來取走蘆長地區工農民主政府讓他存放在他家的這批金條的。
由於裝備不足,楚天澤和沈逸群、陸一焜、胡石庵等人領導的蘆長地區農民革命軍也就一直未能對吳敬堂和馮冠西這兩家的土圍子再次發起攻擊,他們也一直都在想方設法籌備武器彈藥;又由於藍城地下黨的丁雪竹同志最近通過她的一個親戚關系幫助蘆長地區工農民主政府談成了一單購買武器彈藥的生意,需要六根大黃魚,所以這次何濟桓回來,也就是來取這九根大金條中的六根大金條的。
此時,唐淑萍已經做好了早飯,正在堂屋門前坐在洗衣盆邊洗衣服。唐淑萍一見何濟桓這個時候回來,就知道何濟桓很可能又是一夜未睡。不過,唐淑萍對何濟桓參加革命黨和常常夜裡工作的事卻並不過問,問了何濟桓也不會告訴她。何濟桓早已跟她說過,組織上有保密紀律,凡是他們組織裡的事,凡是不能讓其他人知道的事情,他就不能跟其他任何人說,即便是家人也不可以說。鑒於這種情況,唐淑萍也就只能關心何濟桓的生活,這時唐淑萍也就只是對何濟桓道:“早飯正好熟了,吃了再睡,別餓著肚子睡覺。”
誰知何濟桓卻道:“我沒時間睡覺,我一會兒就走。早飯我也不在家裡吃,我那邊有。兒子好嗎,沒惹什麽紕漏吧?”
“他能惹什麽紕漏,睡得香著呢。就是成天見不著你,老說想爸爸了,老問爸爸什麽時候回來。倒是你,成天就跟個沒窠的兔子一樣,一出去就是幾天不見回來,這個時候回來,一定是夜裡又沒有睡覺吧?你看看你的臉色,印堂都是青的,這都是夜裡沒有睡覺熬夜熬的,也不知道愛惜自己的身體,這剛回來就又要走,也不好好補一覺。我一再說,晚上一定要睡覺,再忙也要睡覺,你就是不聽,我看你呀,再這樣下去早晚會累出毛病來的……”
唐淑萍說著這話的同時,何濟桓卻早進了屋裡不見人了。唐淑萍說話時高時低,其實,唐淑萍的有些話更是說給唐要錢聽的。唐淑萍知道,何濟桓一向就不待見唐耀傑,並且前不久還一再叮囑她,這種無可救藥的人不可以讓他再進家門,應該讓他去自食其力……唐淑萍希望唐耀傑聽到她的話後,就藏起來不要出來,不要被何濟桓發現,免得何濟桓見到唐耀傑在她家裡,並且身上還穿著他的衣服生起氣來,大家都尷尬。可是唐淑萍怎麽也沒有想到,唐耀傑這時卻正在她的房間裡尋錢偷錢呢!
唐淑萍跟何濟桓的對話,唐淑萍的大聲說話,唐要錢自也聽到了。何濟桓回來時,唐要錢正鬼一樣地在他姐姐姐夫的房間裡尋找大錢。唐要錢一聽到姐姐時高時低的說話,也就知道唐淑萍的良苦用心了。唐要錢知道,這是他姐姐姐夫和他們的兒子的房間,他唐要錢是不可以隨便進來的;更何況,唐要錢又正在進行行竊的勾當,並且還又剛剛偷了他姐姐錢包裡的一部分錢,這要是何濟桓進來發現了他在他們的房間裡,進而再發現他偷了唐淑萍錢包裡的錢,屆時他和他姐姐將顏面何堪,怎麽應對?況且按照常理,何濟桓已經數日未歸,這好不容易回來一次,即便再忙,也一定會進臥室看一看兒子;唐要錢又一向就比較畏懼何濟桓,何濟桓也一向就不給他好臉色,見了面就總拉著一張青石板一樣的冷臉,就會教訓他幾句。唐要錢一想到這裡,也就立即耗子一樣溜出了姐姐姐夫的房間,也就竄回了昨晚他睡覺的房間裡去了。
果不其然,何濟桓進屋後,就先急匆匆地去了他跟唐淑萍的臥房,唐要錢見了,不禁暗自拍著自己的胸脯誇讚自己道:幸虧我這人聰明,幸虧我一聽到姐姐的話就聯想到了姐夫要來看兒子,幸虧我行動敏捷,要不然麻煩就大了。
然而何濟桓卻並沒有在他臥室裡停留,而只是看了一下正在熟睡的兒子,就轉身直奔廚房去了。而且巧的是,唐要錢現在藏身的這個房間,卻還恰巧就在廚房的隔壁,這也就使得接下來何濟桓的所作所為,也就幾乎全被唐耀傑聽到和部分看到了。
何濟桓進了廚房之後,果然沒有拿碗盛飯吃飯,也沒有倒水喝水,而是一進廚房就關了房門並且閂了門,這也就不免引起了唐要錢的好奇。何濟桓關好門後,唐要錢就聽何濟桓在廚房裡先是把灶台後面的草垛弄得嘩嘩的響,接著就是挖土的聲音……唐要錢聽到這裡,不禁疑竇頓生:姐夫這是在幹什麽呢?這時,唐要錢也就如壁虎一樣緊緊地貼著廚房的隔牆聽得越發的仔細起來。接著,唐耀傑也就又仿佛聽到了打開匣子的聲音和金屬碰撞的聲音,然後又是填土的聲音和移動草垛的聲音。這些聲音結束之後,唐耀傑聽得分明,何濟桓果然沒有在家裡吃飯,連水也沒有喝,就急匆匆地走了。
何濟桓走後,唐要錢仔細一想,也就意識到了:姐夫何濟桓家廚房裡的草垛下面,一定藏著大洋,很可能就是他找了半夜也沒能找到的大錢。唐要錢想到這裡,不禁心裡暗道:怪不得這之前我找遍了各個房間,找了大半夜,也沒能找到一個大洋呢,現在看來,姐姐家的大錢一定是藏在廚房裡的草垛下面,而且還是埋在土裡。唐要錢想到這裡,不禁心中竊喜,也就立即悄悄地溜進了隔壁廚房。
唐要錢溜進廚房後,便也是先關了門又閂了門,也是先做好防范,以防有人進來發現他的偷竊行為。唐要錢把防范工作做好後,這才鬼一樣悄悄地、一抱一抱地先抱開了灶台後面的草垛。
唐要錢移開草垛後,卻見地上全是細碎的草屑。唐要錢想了想,也就拿來了一把笤帚一片一片地撥開草屑查找起來。不一會兒,唐要錢果然就發現了一塊剛挖過的新土。唐要錢一發現這片新土,也就立即拿來了鐵鍬挖開了這片新土。唐要錢一挖開這片新土,也就見到了一個裹著醬色油布的、一個非常精致的小木匣子——也就是吳敬堂所說的一個非常漂亮的紅木匣子。唐要錢打開這個小紅木匣子一看,眼前便是忽然一亮:出現在他眼前的,正是何濟桓留在裡面的那三根黃燦燦的大金條。唐要錢霎時大驚、同時更是大喜!
唐要錢知道這種大金條的價值,這樣的大金條就一根,就可以買一棟一般的平房和兩畝不錯的農田,或是在蘆津鎮上盤下一個小店,故爾唐要錢也就沒敢把這三根金條全都拿走,也就隻拿了其中的兩根。然而就在他將這兩根金條放進口袋裡時,他卻又猶豫了。唐要錢當然知道,這畢竟是他唯一的姐姐家,這也是現在唯一還能接納他的唯一的姐姐姐夫家,尤其是這種事又是瞞不過姐姐姐夫的;姐姐家一共也就隻這三根大黃魚(他不知道何濟桓剛才是放進金條還是取走金條),他一下子就拿走了兩根,這就未免太過分了,太傷姐姐姐夫的心了。姐姐姐夫一旦發現一下子少了兩根大黃魚,就只剩下一根大黃魚了,姐姐姐夫是不會放過他的,姐姐姐夫很可能就會跟他拚命。唐要錢想到這裡,最終也就隻拿了一根金條揣進了口袋,另一根也就又放回小紅木匣子裡了。
唐要錢把余下的金條放進了匣子、又將匣子裹進油布放回原處埋進土裡後,卻連在地面上再灑上草屑也沒顧得上,也就只是勉強將他搬開的草垛又搬放回原處勉強恢復了一下原狀,就匆匆忙忙地出了廚房關門而去了。
有了這樣一根大金條,又有了這之前剛剛從姐姐的房間裡竊得的那一筆錢,這時的唐耀傑就想:我他媽的還在這裡等著喝什麽稀粥嚼什麽鹹菜蘿卜乾兒呀, 老子去鎮上下館子吃好的去呀!唐耀傑一想到這裡,也就立即出了廚房又悄悄地繞開了姐姐唐淑萍,然後也就鬼一樣地逃出了唐淑萍家的院門,直奔蘆津鎮去了。
按理,唐要錢有了這樣一根大金條,如果他去買一棟房子,再買一兩畝地,從此靠種地吃飯,也就可以過上不再餓肚子的安穩日子了;當然,如果能去鎮上盤下一家小店,做點小生意,混個溫飽也不成問題。可是人哪,一旦染上了賭癮,也就基本上一輩子沒救了。唐要錢懷揣著這根大金條和從姐姐房間裡竊得的那筆錢一口氣跑到了蘆津鎮後,便先在“天下第一鮮”酒店裡胡吃海喝了一頓,然後又去賭場賭了個昏天黑地……就這樣,也就隻三四天時間,唐要錢也就把從姐姐唐淑萍的錢包裡偷去的那一部分錢花光了。
唐耀傑手頭沒有現錢了,這時也就決定使用藏在他腰裡的這根沉甸甸的大黃魚了。可又因為,金條是不能作為流通錢幣在市場上直接使用的,賭錢也沒有人用金條賭的,金條只有兌換成流動錢幣才能在市場上使用。何況,唐要錢手中的這根金條還是一根五市兩的大黃魚,唐要錢要想使用這樣一根大黃魚,這就必須先去錢莊把金條兌換成流通錢幣。可是,蘆津鎮又畢竟只是一個規模比較小的鄉村小鎮,一般的鄉村小鎮又都沒有錢莊,蘆津鎮當然也沒有錢莊,因此,為了把這根大金條兌換成可使用錢幣,這時唐要錢也就懷揣著這根大金條,又去了距此三十多裡的大鎮石堰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