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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烽火》第11章 落魄公子唐要錢
  蘆津鎮的規模雖然非常小,但是蘆津鎮上卻有一家規模堪稱豪華的賭館,名叫呂公館。呂公館雖頗豪華,但卻一向門庭冷落,顧客稀少,不過卻有一位總是蓬頭垢面,一身破衣爛衫的年輕人,卻幾乎每天必至,而且幾乎成天呆在這個賭場裡。這裡的人們、包括整個蘆津鎮人,皆呼他為唐二狗子,或唐要錢。

  唐要錢本有一個非常響亮輝煌的大名,叫做唐耀傑,可就是因為他沉迷於賭博輸光了家業,還常常輸得被人剝光了衣服只剩下褲衩兒甚至幾天吃不上飯,不得不常常恬著臉皮向人討要,遂被人們呼之為了唐要錢。又因為唐耀傑在家族兄弟中排行老二,他又常常拍著胸脯自稱咱唐二公子什麽什麽的,但他卻又混得如同一條野狗,故也就又被蘆津鎮上的人們呼之為了唐二狗子。

  唐要錢的親戚們已經沒有人願意搭理他了,只有他唯一的大姐唐淑萍心疼弟弟,於心不忍,也還願意給他點吃的,也還願意收留他,也還會偶爾接濟他一下。但是現在,唐淑萍的男人何濟桓卻擔任了蘆長地區工農民主政府的錢糧主任,負責保管蘆長地區工農民主政府的錢財,便不免有公款需藏在家裡。何濟桓又常常不在家住,為此,何濟桓也就一再囑咐過唐淑萍:不要輕易讓人進門,尤其是他的這個無可救藥的內弟唐要錢,絕不能讓他進門,更不能把他留在家裡。

  然而這一天,這位落魄公子唐要錢卻又因為輸得只剩下了褲衩兒,並且已經兩天沒能吃上飯了,已然餓得頭暈眼花走路都打晃了。到了晚上,唐要錢也就不得不又一次恬著臉皮一路打著晃來到了唐淑萍家。

  不過,這位落魄公子雖然落魄至此,但卻從不認為自己走投無路丟人現眼,也從不認為是自己有錯自己糊塗,卻都認為自己只不過是一時運氣不佳失手倒霉。他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兵馬大元帥秦瓊秦叔寶還有過落魄賣馬吃不上飯的時候呢,大將軍韓信還也經歷過寄人籬下受過胯下之辱呢,大明開國皇帝朱元璋還也要過飯呢,真正的英雄好漢誰沒有過七災八難背運倒霉的時候?風水輪流轉,有朝一日咱唐二公子也一定會有出人頭地大富大貴的時候。

  這一天唐耀傑又一次搖搖晃晃地走到姐姐唐淑萍家的門口、又一次拍響唐淑萍家院門的時候,卻已是晚飯之後的九點半鍾之後了。唐要錢也知道,姐姐姐夫已經越來越不待見他了,來了就免不了要被姐姐姐夫數落教訓,他也不願意再來。不過要命的是,此時他已餓得和冷得實在是堅持不下去了,他覺得,如果今天晚上他不來他姐姐家蹭上這一頓夜飯、再討件衣服穿,他就熬不過這一夜了,他就會被餓死凍死。不過卻又為了避免和減少被姐姐姐夫數落教訓,他能想到的的辦法卻又只能是盡量拖得晚一點過來,故才直到此時登門。

  此時,唐淑萍早已吃過晚飯洗漱完畢,正準備上床休息;唐淑萍的兒子小石頭已經上床睡下了,丈夫何濟桓依然沒有回來。

  何濟桓的公開身份是蘆津鄉半欄橋村曹家油坊的帳房先生,不過在最近一段日子裡,何濟桓已很少有時間在曹家油坊上班了,更是很少回家了。在這段時間裡,也就是自從楚天澤和丁溪橋、陸一焜、沈逸群、胡石庵等人率領的農民革命軍從肚臍眼一夥手裡奪取了這批武器彈藥後,楚天澤率領的農民革命軍也就又很順利地打下了幾個勢力較小、但卻一直在跟吳敬堂暗相勾結、一直都在跟共產黨領導的減租減稅減息運動、分田分地運動對著乾的、並且還又反覆無常的惡霸地主的土圍子,

就又奪得了一批武器彈藥和糧食物資。尤其是這幾天,何濟桓還都是跟楚天澤、沈逸群、陸一焜、丁溪橋、胡石庵等人在一起,一直都在忙著處理戰後事宜,同時正在組織人力物力,準備攻打吳敬堂家和馮冠西家這兩個蘆長地區最頑固最凶惡的大地主,也是兩個最大最難攻的土圍子。  唐要錢見了他的大姐唐淑萍也還是老一套:“大姐,今天只差一點點我就贏了,就發財了,就差一點點呀。姐,你要相信我,你一定要相信我,你不妨再相信我一次,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就借這一次了,哪怕兩塊大洋也行,實在不行就是一塊大洋也可以,這一次我可以保證,我一定能贏。姐,你知道嗎,我遇上高人了,我遇上范半仙了,我遇上高人相助了,范半仙已經幫我仔細掐算過了,范半仙也說我這一次一定能贏。范半仙也說,我將來也一定能出人頭地,大富大貴。人嗎,總不會總是倒霉的,總有走運的一天的,你說對不對……”

  范半仙是一個到處遊蕩雲遊術士,以打卦算命為業,常年在蘆長地區的七個鄉遊蕩,在這蘆長地區的多個鄉鎮都頗具名氣。此人雖然非常能說會道,也深諳用模棱兩可的辦法忽悠客戶,不過算命畢竟是撞大運的玩意兒,要是遇上非要他說出明確結果的強訌之輩,也就難免會有搞砸的時候,如是遇上這種情況,他也就隻得作戰略上的轉移了。又因為他的眼睛幾乎只見白眼球,不見黑眼珠,在人們眼裡他就是個盲人。其實,范半仙並非全盲,只是一隻眼睛視物不清,另一隻眼睛其實卻跟常人無異,其實他只是裝盲;也正因為他所謂的看不見,卻能說出常人看到的情況,故而卻又被人們視為奇人。不僅如此,此人在蒙人騙人方面,也確是有他的獨到之處,遂又被人們稱之為范半仙、范神仙。

  唐耀傑說了半天,唐淑萍卻不吱聲,也不拿正眼看唐要錢,只是聽著唐要錢信口雌黃搖頭落淚;只是一想起娘家人都沒了,如今只剩下這個唯一的弟弟,還落魄到了這種程度,她就難受得心如針扎。同時不禁心裡暗道:都混成這個樣子了,還不知道醒悟悔改,還在滿嘴胡說吹大牛,真正是狗不知恥,一棍打死,人不知恥,無法可治也!

  唐要錢見姐姐不吱聲也不拿正眼瞧他,也不拿件衣服給他穿,也不招呼他吃飯或去做飯;又見外甥小石頭已經睡下了,姐夫何濟桓也不在家,整個大院兒裡再無別人。在這種情況下,唐耀傑也就脾氣頓長膽子頓壯道:“姐,我說了半天,你怎麽好像什麽都沒有聽到、什麽也沒有看到一樣啊?你看不見我光著膀子身上沒有衣服嗎,你怎麽還不去拿件衣服給我穿上啊?我都三天沒吃飯了,我都快餓死了,你怎麽還不趕緊去給我整點吃的呀?你就這麽眼看著你弟弟被餓死被凍死呀,你還是不是我姐呀?”

  唐淑萍雖然心疼唐耀傑,不過卻也看不慣唐耀傑的這種矯情的態度。唐淑萍終於忍耐不住氣憤道:“那你就餓死凍死得了,你怎麽不死啊?你知不知道,這不是我的衣服,這是你姐夫的衣服。你說你都穿沒了你姐夫多少衣服了,你姐夫回來找不到衣服問我要,你說你讓我怎麽跟他說?”

  “咦?小舅子穿姐夫幾件衣服怎麽了,不應該呀?你就跟他實話實說唄。你家裡還有沒有吃的,沒有你就趕緊做飯去呀,還等什麽呢?”

  唐淑萍一邊向裡屋走去一邊道:“他是欠你的還是少你的呀,應該什麽呀?日子都過成這樣了,脾氣還不小。”

  “姐,等我發達了,我會報答你的。”

  “我也不指望你的什麽報答,只要你能把自己的日子過好了,能再也不去賭博了,我就阿彌陀佛燒高香了。”唐淑萍一邊說著,一邊也就從裡屋拿來了一件被何濟桓穿得半新不舊的褂子和一條也是半舊的褲子扔給了唐耀傑。唐耀傑接過衣服後,也就立即哆哆嗦嗦地穿上了。與此同時,唐淑萍也就又去廚房把食品櫥裡原本留給何濟桓吃的一大碗稀飯倒進鍋裡熱了一熱,熱好之後,唐淑萍也就又連同一個裝著鹹菜蘿卜乾兒的小碗一起端來放在了唐要錢面前的桌上。

  唐要錢餓死鬼一樣唏哩呼嚕一口氣吃下了半碗,這才抬起頭來夾起一根蘿卜乾嚼了起來。然而唐耀傑剛嚼了兩口,也就又一臉的忍無可忍地用筷子敲著裝著鹹菜蘿卜乾的碗沿道:“姐,你怎麽越來越不懂得待客之道了,你就用這鹹菜蘿卜乾兒招待你弟弟啊?這、這也太寡淡、太說不過去了吧?你就不知道去給弟弟炒個雞蛋燉個小魚兒什麽的呀?”

  唐淑萍仍然沒好氣道:“還客呢,咳嗽還差不多。你願意吃就吃,不願意吃拉倒,你外甥還也都是吃的這個呢。要想吃好的呀,要想吃好的就自己掙錢買去呀,你自己有了錢,還有什麽好吃的買不著呀?”

  唐耀傑無可奈何道:“我這不是一時手氣不好時運不佳嗎,我……”

  唐淑萍立即截住唐耀傑的話道:“得……,請你千萬再別說你的那個什麽手氣不手氣,時運不時運了,也別再提那個什麽范半仙范神仙了,這些話你都已經不知說過多少遍了,也不知說了多少年了,我也聽膩了。我早就跟你說過,十個賭錢就有十個輸,只有開賭場的老板坐贏不輸。耀傑呀,靠賭博是發不了財掙不到錢的,你看見誰靠賭博發了財的?聽我一句勸吧,別再這樣沒天沒日的瞎混了,收收心吧,算我求你了!當然,有些事也不能完全怪你,咱爸也有責任,如今家道中落,你就認命吧。有些話我也不好說,畢竟爸是咱們的長輩,就你眼下這個情況,唯一可行的,也還只能是放下架子踏踏實實地去靠勞動掙錢,才能有日子過,你想想,我說的對不對?你姐夫不是幫你介紹過一份去曹家油坊拌料的活兒嗎,那活兒也不重,掙錢也還可以……”

  唐要錢堅持著勉強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忽然一甩一頭亂蓬蓬的長發道:“姐,這種話請你以後不要再跟我說了,不要再說了,好不好?你們也不知說了多少次了,你們這不是看不起人嗎,你們兩個總是看不起我,總是埋汰我,總是擠兌我。我堂堂唐鴻遠唐訓導的嫡系重孫,我堂堂老唐家的二公子唐耀傑,我怎麽能去幹那種下九流的人乾的活兒呢?”

  唐淑萍聽了這話,不禁落下淚來。不過唐淑萍卻也還是耐下性子乜一眼唐要錢道:“還好意思說,還好意思提祖爺爺的名字,你讓我說你什麽好呢?你呀,把我們老唐家祖宗十八代的臉都丟盡了,你居然還有臉提祖爺爺的名字,居然還說得出口,你、你現在怎麽變得這麽不要臉了?還下九流呢,你知道你現在是第幾流嗎,你現在恐怕都入不了流了!醒醒吧,還唐家二公子呢,你知道現在外面的人都喊你什麽嗎,人家都喊你唐二狗子了!我看你呀,再這樣混下去恐怕就連狗都不如了!耀傑啊,有點自知之明吧。自古道,要想讓人看得起……”

  “得……姐,我再說一遍,這種話請你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好不好?不就吃了你家一碗稀飯嗎,就又數落起我來了,還數落個沒完了。你再這樣看不起我,你再這樣數落我, 你再這樣埋汰我、擠兌我,我、我以後可就不來了。”

  “哼!”唐淑萍不禁鼻孔裡噴冷氣道:“不來了?不來了好啊,不來了說明我弟弟有出息了,不來了說明我弟弟能夠掙錢養活自己了呀,我正巴不得呢。”

  唐耀傑尷尬得張了幾次嘴,終究沒能說得出話。

  唐淑萍繼續道:“吃完了沒有,吃完了就回家睡覺去。我都累一天了,我也要睡覺了,我明天還有一大堆活兒要乾呢。”

  “我還沒吃飽呢……”

  “沒吃飽也明天再吃,今天你已經吃了這麽多了,餓不死的。”

  “怎麽的,趕我走啊?趕我走我還就不回去了呢,我還就是要在你家住一宿呢,怎麽的,不行啊?”

  唐要錢的家如今已只剩下了兩間祖上留下的房子,又因長年失修牆已破裂、瓦已破爛,刮風漏風下雨漏雨;家中更是家徒四壁一貧如洗,除去牆角處攤著一攤稻草代替的床鋪,其它也就只剩下蚊蟲和滿屋子的晦氣了。這樣的一貧如洗就是耗子走到門口也會不堪其貧而不願意進門,也會覺得無食物可尋而拍拍屁股揮淚而去,自無小偷光顧、無須有人看家。然而唐淑萍家卻住著一座諾大的四合院兒,自是房舍充裕,並且還有專門用於接待來客住宿的空余房間,且被褥蚊帳俱全。唐要錢並且還想,他還沒有吃飽,明天的早飯他還沒有著落,他不能不吃飽了肚子就離開這裡;當然,唐耀傑並且也還希望能從唐淑萍這裡借到幾個錢,結果這天夜裡,唐要錢也就在他姐姐唐淑萍的家裡住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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