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錦秀跟林曦臨過於親密的行為,盧錦秀跟一個下人小夥計放浪不羈的種種舉動,早就被盧錦秀的那些庶出的兄弟姐妹視為不恥並傳得沸沸揚揚了,盧府的上上下下也早已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即便是平常並不在家的盧錦程和成天都在深院忙碌的盧老夫人郭雅懿,也早已時有耳聞並發現端倪了。但是,盧府的家人乃至盧錦程和盧老夫人又都知道,這事怪不得林曦臨,這不是林曦臨的錯,這都是他們家的瘋姑娘主動去接近的這個小夥計、或是把林曦臨叫到她的身邊去的,責任全在盧錦秀。
當然,這種事其它人誰也不能、也不敢當面說什麽,都只能私下嘀咕背後議論,幾個姨太太和那些個庶出的兄弟姐妹,甚至巴不得這兩個人能弄出丟人現眼的醜事來。盧老夫人和盧錦程又都非常寵愛盧錦秀,一開始也都沒拿這事當回事,都覺得盧錦秀和林曦臨還小,就都沒有向男女之事上想。不過現在盧老夫人也已經漸漸意識到了,這種事大意不得,如果再任由他們這樣發展下去,就難免會出亂子,至少也有損她和他們老盧家的名譽。這要是萬一再生出什麽事端來,再弄個三長兩短的醜聞出來,那就不好收場了。尤其是如果出了醜聞再被盧霖楷知道了,那麻煩可就大了,那她就不好向盧霖楷交代了。況且,即便是不發生什麽事,老盧家的堂堂正出大小姐,也不能跟一個下人窮夥計老是廝混在一起呀,那也是有失身份好說不好聽的,老盧家也丟不起這個人啊。可是盧老夫人雖然深為此事擔憂,但又一籌莫展,郭雅怡左思右想了數日,也沒能想出個妥善處理的辦法。
這一天,盧錦程一回來,盧老夫人就把盧錦程叫進了她的內室。盧錦程一進內室,郭雅懿就著急道:“你看看你的這個親妹妹,這麽多的兄弟姐妹她不跟他們一起玩,老是跟那個小夥計混在一起,這像個什麽樣子嗎?”
“你讓我怎麽辦,我說了她也不聽,說多了還會挨她的揍,還不都是你慣的。”
“你就沒有慣?你看看你都把她維奇成什麽樣子了?唉,也怪我,從小就太寵她了,誰讓她是我唯一的親生女兒呢?”
“她不也是我唯一的親妹妹嗎?就是不一樣啊!”
“是啊,心上就是疼著她呀。可是這件事決不能由著她胡來,得想個辦法把他們分開,而且還要盡快分開,徹底分開。”
“怎麽分開?”
說到怎麽分開,郭雅懿和盧錦程就又為難了。把林曦臨解雇趕走吧,顯然不合適:林曦臨並無過錯,跟中人不好說還在其次,重要的是他們都舍不得讓林曦臨走。這不僅僅是因為林曦臨非常乖巧聽話、非常勤快能乾、非常能吃苦,而且還因為林曦臨還非常聰明機靈,還會駕牛使船,還會乾一些其它長工不會乾、乾不了的事情。比如爬樹、爬樹摘桂花,摘桃摘杏摘枇杷,爬上大樹修樹;還會騎馬,打槍,槍還打得特別準,並且還能認字,還能寫寫算算……
郭雅懿跟兒子盧錦程商量了半天,二人最終商定:暫且先由盧錦程把林曦臨悄悄地帶走,帶到他的部隊裡去給盧錦程當一個勤務兵。盧錦程又恰巧剛剛失去了三個勤務兵,現在也正缺勤務兵,這樣就不僅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把林曦臨跟盧錦秀分開了,就可以切斷他們之間的關系了,並且還沒有讓林曦臨失去。郭雅懿和盧錦程自都知道,要是把林曦臨解雇辭退,盧錦秀一定會不依不饒跟他們大鬧,甚至會不會找到林曦臨的老家去,
都不好說。而把林曦臨安置到盧錦程的軍營裡去了,盧錦秀也就不知道林曦臨去哪裡了。盧錦秀見不到找不到林曦臨了,時間一長,她對林曦臨的那份熱乎勁兒也就淡漠了,然後再給盧錦秀說個好婆家,過幾年一嫁出去,事情也就不露聲色地過去了。當然,林曦臨現在還小,還不夠當兵的條件資格,但在盧錦程的身邊做些沏茶倒水、洗衣洗碗、打掃跑腿的事也還是可以的,而且用不了幾年,這小子就長大了。 妙的是,這樣的冷處理不僅可以不露聲色地平息了這件事,而且還可以瞞過盧霖楷。郭雅懿和盧錦程都深知,盧霖楷對他們娘兒倆一向就居心叵測,喜歡的卻是二姨太和四姨太還有五姨太,也喜歡他們的孩子,只不過郭雅懿畢竟是正房大太太,盧錦程畢竟是長子,盧霖楷又長年不在家,盧霖楷才不得不把這個家庭交給郭雅怡和盧錦程管理。況且,郭雅懿也不比其它姨太太那樣會去省城巴結盧霖楷,也沒她們年輕漂亮,也沒那個時間,她跟盧霖楷一年也難得見上三兩次,二人的關系也就漸漸冷漠了。尤其讓郭雅懿和盧錦程深惡痛絕的是,盧霖楷還常常聽信其它姨太太的挑唆,幾乎每次回來都會端主子的架子教訓他們娘兒倆一頓。教訓郭雅懿治家無方,不懂得寬容,不會處理家庭關系;教訓盧錦程不會處世辦事,不關心弟弟妹妹,沒有擔起大哥的責任,自己就是個糊塗蟲。郭雅懿盧錦程深知,要是在這件事上再被盧霖楷抓住了把柄,盧霖楷會不會以治家不嚴治家無方為借口剝奪他們娘兒倆對這個家庭的管理權,都不好說。
至於盧錦秀不見了林曦臨屆時如若尋找起來,問起他們,郭雅懿和盧錦程並也商量了說辭。盧老夫人和盧錦程都深知,盧錦秀不僅從小脾氣就既爆又倔,是個出了名的小辣椒,而且最近還特別的逆反,誰的話也聽不進去,你越是不讓她這樣,她還便便就是要這樣,還便便跟你擰著乾。並且還想一出是一出,什麽出格的事、荒唐的事她都敢做;什麽出格的事、荒唐的事,她都做得出來。郭雅懿和盧錦程不免擔心,把林曦臨安排到軍營裡去的事要是讓盧錦秀知道了,說不定這個盧錦秀就會追到軍營裡去,屆時不知會鬧出什麽樣的笑話、弄出什麽丟人現眼的荒唐事來呢。鑒於此,郭雅懿和盧錦程並也已經商量決定:明天天亮之前,也就是趕在家人和夥計們起床之前,盧錦程就悄悄地把林曦臨帶走,不讓盧錦秀以及其它任何人知道,盧錦秀也就無可奈何了。
第二天天未破曉,盧錦程就把林曦臨叫起來了,就讓林曦臨收拾了行李跟著他去見了郭雅懿。郭雅懿在跟林曦臨結清了工錢、又賞了林曦臨二十個銅板後,才以安慰的口氣對林曦臨道:“讓你去部隊當兵,這完全是為了你好,這完全是為了你將來能有個更好的前程,能掙更多的錢,你懂不懂?”
林曦臨只能點了點頭。
直到這時郭雅懿才轉入正題道:“到了部隊之後,要懂得守部隊的規矩,到了部隊之後就不可以跟這邊府裡的人任何人再有任何聯系了,我們不叫你回府你就不可以回這裡,這一點你也一定要牢牢記住……”
聽到這裡,林曦臨也就知道了郭雅懿和盧錦程的醉翁之意不在酒了。林曦臨也就點一下頭道:“我知道了,我也記下了。”直到這時,盧錦程才讓林曦臨跟他同騎一馬,然後迎著初露的晨曦去了盧錦程的軍營。
跟往常一樣,盧錦秀一直睡到陽光探窗方起。盧錦秀起床後,照例先跑了一圈步又打了一番花裡胡哨的秀腿花拳,然後才發現林曦臨不見了。當然此時,盧錦秀也發現她的大哥也不見了,不過,盧錦程一向就來去無常,來無影去無蹤,說不定夜裡就回了軍營那也是常事;而且林曦臨還又那麽小,才十三歲,盧錦秀也就沒有想到,她的大哥會把林曦臨帶到他的軍營裡當兵去了。
一開始,盧錦秀還只是悄悄地尋找,後來當她找遍了院裡院外和林曦臨有可能去的地方,卻仍然不見林曦臨的人影時,而且發現林曦臨的工作也被黃二巴子接替了,她才重視起來,她才開始向她家的夥計長工打聽。不用說,盧錦秀在這些人中什麽消息也沒能打聽著,她這才不得不又去向家人打聽,最後實在是找不到又沒法找了,她才不得不去問她的媽媽。
盧老夫人自是胸有成竹,這時便不緊不慢地借機一邊詆毀林曦臨、同時教訓盧錦秀道:“你管好你自己的事就得了,你管一個臭下人窮夥計的事乾嗎?一個窮得叮當響的窮夥計窮癟三,一個一輩子只會出苦力的下九流,值得你一個大小姐問嗎?不見了就不見了唄,一個窮下人就是不見了,又有什麽大不了的,礙你什麽事了?”
“媽,真沒想到耶,你會說出這樣沒良心的話來,虧你還是個吃齋念佛之人呢,居然會這麽沒有同情之心沒有慈悲之懷!一個活生生的人忽然不見了,你卻若無其事,一點也不擔心,居然還說沒什麽大不了的,不礙我的事。是窮是富他不也是一個人嗎,怎麽說他也是我家的一個夥計吧,怎麽能說跟我們沒有關系呢?”
“怎麽說話呢,怎麽跟娘說話呢,娘怎麽就沒良心了,咹?你懂什麽,他那麽大一個人還能走丟了不成?我這麽說怎麽就沒良心了?好……,那我就告訴你吧,他是不願意在咱家幹了。他說他是嫌我家派給他的活計多、活計苦、活計累,開的工錢還少,他辭工了。他是另找東家另攀高枝去兒了,昨天下工就走了,這下你明白了吧?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們家待他不薄,不是我自誇,就我家讓他做的這點活計,就我家給他開的這樣的工錢,他哪裡有得找啊。可他倒好,他卻不知好歹不知感恩,他卻不知思恩圖報,他卻事先提都沒有提過,說走就要走,說走就走了,這才叫沒良心呢。不過好在如今別的都缺,就是下九流的臭苦力不缺,想來我家乾活兒的苦力多了去了。一個沒良心的東西,一個不懂規矩不知好歹的下三濫,事先不露聲色說走就走了,弄得我措手不及的,要不是我家夥計多,我都不好應對了。而且我還如數把工錢結給了他,看他是個孩子,出於憐憫之心,結給他工錢時,我還施舍給他了二十個銅板,現在我就這麽實事求是說一下他,我怎麽就沒良心了?”
盧錦秀立即道:“這不可能,他從來就沒有嫌過我家的活計苦,也沒有嫌過活計累,我也沒聽他說過嫌工錢少呀。”
“他憑什麽要跟你說呀,人家跟你說得著嗎,你算老幾啊,你算哪根蔥啊?”
“媽,你這叫什麽話,什麽叫我算哪根蔥啊?”
“還不願意聽了是不是?你不就是一根蔥嗎,外面還算光鮮,裡面什麽沒有,不信你去掐根蔥看看,看看是不是你這麽個樣子?”
“媽,你這是什麽意思嗎,你是不是說我傻呀,說我什麽都不懂是不是?蔥長什麽樣我還能不知道嗎?好……,我傻,我什麽都不懂,那我就傻,那我就什麽都不懂,那你的女兒就是一個傻子好了吧!”
盧老夫人勉強笑一笑道:“你又誤會了,我的意思是說,你在這個家裡不當家不做主的,這種事人家跟你說不著。”
“媽,也許是人家小林子遇上了什麽難處,錢不夠用了呢?”
“他有什麽難處完全可以跟我說嗎,他沒說呀。他要是跟我說了,我還能不幫一幫嗎,我還能不施舍幾個給他嗎?你也不是不知道,那些叫花子向我伸手,哪一次我不是有求必應的,哪一次我沒有施舍他們幾個銅板啊?”
把林曦臨跟乞丐相其並論,郭雅怡還開口閉口說的是施舍,這話讓盧錦秀怎麽聽怎麽覺得別扭,但這話盧錦秀還沒法反駁。盧錦秀說不過媽媽,隻得懇求媽媽道:“媽,那你就不能給他漲點工錢嗎?”
“漲工錢,那可不行。如果他確有難處,咱們接濟他一下,給他施舍一點,倒也不是不可以。漲工錢這種事,可不是隨便就可以漲的。你呀,什麽事都不懂,工錢這種事能隨便漲的嗎?要漲大家都得漲,窮鬼們就這樣,我漲一個不漲一個的,他們就會跟我鬧,他們就會鬧事,他們就會說我不公道,他們就會因此而尋釁滋事,比如消極怠工不好好乾活兒,甚至跟咱們家暗中使壞,這樣的蠢事咱家可萬萬做不得。再說了,咱家給他的工錢已經夠高的了,我憑什麽還要再給他漲工錢呀?”
“媽,你不也老說他挺能乾的嗎?你看他,那麽能乾,那麽靈巧,什麽活兒都會乾,並且還會乾許多其它人乾不了的活兒,比方說駕牛耙地,騎馬爬樹,而且他還會爬上大樹修樹,還會開篾做籠罩(套住牛嘴,阻止牛在磨糧時偷吃糧食的篾籃),還會做木匠活兒,還識文斷字。你看他這麽能耐,你就不能不讓別人知道,偷偷地單獨給他漲點工錢嗎?”
郭雅懿嗤之以鼻道:“嘁,能耐什麽呀,能幹什麽呀,我說他能乾那不過是給他帶帶高帽子的,哄哄他的。小孩子嗎,哄哄他才會好好乾活兒,俗話說,騙死人不償命,打死人償命,這都不懂。其實,這些活兒別人也不是不會乾,不能乾,就黃二巴子那樣的爛貨,不也照樣把他的活計接下來了嗎?他以為他是誰呀,死了殺豬匠還不吃豬肉了?其它長工也不是不會乾,其它長工只不過是我沒讓他們乾,他們沒能得到這個學習的機會。那個小王八蛋,他倒好,我們家讓他學了技術,他卻不知感恩,反卻翅膀一硬就飛了,這才是白眼兒狼沒良心呢。再說了,又不是我家辭他的,是他不願意在咱家幹了辭咱們的,我憑什麽還要上趕著遷就他、還要給他漲工錢呀?這些個窮鬼,都是一身的臭毛病,都是些不懂事理不懂規矩的下九流下三濫。這種人你越是遷就他,越是對他好,他就越是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了。這種下三濫即便你再怎麽遷就他,也是狗屎圬不上牆的濫貨。我可告訴你呀,這種臭毛病咱們家可慣不得。唉,這之前你就沒有聽他發過牢騷、嫌咱家的活計多嫌工錢少?你就沒聽他說過他要走嗎?”
“沒有啊,從來就沒聽他說過呀。”盧錦秀天真地道。
“這就對了嗎,這就說明他根本就沒把你當回事兒、沒把你放在眼裡,沒拿你當根蔥嗎,你在他的眼裡根本就什麽都不是嗎。”
盧錦秀聽了這話,不免傷心,卻還無法反駁,隻得道:“知道他去哪兒了嗎?”
“這我怎麽會知道?人家不願意跟我說的事, 我就從來不問,從不打聽,何況他只不過是一個下三濫、小癟三,我堂堂一個盧府大夫人,我問他幹什麽,我問得著嗎,有失身份!說句不好聽的,多事多吃屁。我說你呀,也這麽大了,也應該知道自重一點了。咱們家可是堂堂的官戶門邸,淵渟嶽峙之家,你也是一個堂堂的大家閨秀,他一個下九流,值得你來為他問這些爛事、操這份心嗎,掉不掉架,丟不丟人?”
盧錦秀挨了媽媽這樣的奚落和教訓,不免又氣又羞又惱,但還沒法跟媽媽說,只能自言自語道:“這個小王八蛋,說都沒有跟我說一聲就走了,他能去哪兒呢?哼,別讓我再見到他,再讓我見到他,我非抽他兩個耳刮子不可。我想,這小王八蛋一定是遇上難處了,他能去哪兒呢,會不會是回家打魚去了?據說他老家那一帶的人,就有不少人常去海邊出海打漁。出海打漁掙錢是多,不過卻也非常危險,聽說他的父親就是因為跟幾個同鄉出海打漁,就再也沒有回來……”
盧老夫人乜盧錦秀一眼道:“在念什麽鬼頭兒經啊,他一個臭下人,你管他的那些爛事幹什麽?他一個臭下人,一個下三濫,一個小癟三小夥計,走之前都沒跟你打聲招呼,你一個堂堂的大家閨秀,卻還老恬著個槑癡臉打聽他的這、打聽他的那的,還為一個下九流的小夥計操心,這叫什麽事嗎,丟不丟人?”
盧錦秀再也沒法跟媽媽說林曦臨的事了,卻又不知去哪兒尋找,便隻得躲進閨房偷偷地哭了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