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眾人漸漸散去,一陣喧囂過後,鎮上又如同往日裡一般,恢復了正常的樣貌。
小酒館內食客紛紛又折返了回來,看到桌上被收拾得乾乾淨淨的,一下都懵了!
“哎!店家!我剛才桌上的酒食那裡去了?”
店小二故作不知,上前說道:
“哎呦!剛才人都亂作一團,哪裡還看得清楚誰是誰的!都在瞧著這功守道上的熱鬧,我也是方才知曉,要不大俠再點些個?”
那食客也無可奈何,沒再與那店小二計較,又叫了些酒肉上桌,相比方才打鬥得過於胸悶,捂著胸口不斷的咳嗽起來。
“娘親!為何那伯伯受了傷還要飲酒啊?豈不是雪上加霜麽?”
玄幽黯然的問著玄奇,玄奇連忙朝著她噓了一聲,讓玄幽不要多管閑事。
韓江付了飯錢,拿了包好的炊餅,領著幾人出了酒館的大門,白嵐自個兒莫名的笑道:
“這店家倒是真會做生意呢,等大家都跑出去打鬥了,將桌上的食物全都收起,待到食客回來,又得再點些,如此一來,一天生意也是相當的客觀呢!”
韓江和玄奇自是笑了笑,韓江接著說:
“這遊俠啊!講究的是個遊歷江湖、行俠四海,縱然是身負重傷,也不忘豪飲幾尊,以慰心中快意之事!實則是莽夫行為!不值一哂!好端端的在自己身上留下病根!”
“那江叔叔!這鎮上沒有一處醫館之類的麽?這連連的打鬥,那些傷勢較重的遊俠,又怎麽治療自己身上的傷勢啊?”
玄幽不解的問著韓江,韓江要了搖頭,回答道:
“這野王鎮上還別說還真沒有一家像樣的醫館,都是些行走江湖的人,有些有點略懂醫藥之術人幫忙胡亂醫治一下就好,若是運氣不好!反而愈加嚴重!”
玄奇聽後,心裡覺得此事很是草率,人命關天,自身傷病怎能如此不去重視?
幾人正一路走一路聊著些閑話,正前走來一位老者,觀其樣貌,真是方才在方台上的那位老者。
那老者眼見韓江,便熱情的打起招呼來:
“韓少俠!多日不見,沒想到今日竟然在此地相遇啊!”
那韓江倒也沒有奇怪,向那老者雙手抱劍施禮,恭敬的答話:
“沒想到今日主持守道的是歐老!真是讓您勞累了!”
老者捋了捋下巴上的白髯,拂袖笑道:
“哎!無妨!無妨!韓少俠過獎了!在這野王鎮裡的,都是得益於你們墨家的庇佑,方有這一方避禍之所,老夫為墨家辦點小事,不足掛齒!誒?敢問這位姑娘是?”
老者指著玄奇向韓江問道,玄奇連忙躬身施禮,韓江連忙答道:
“哦!這位啊!這是晚輩的同門師姐,名喚玄奇!乃是......!”
“玄奇?莫非姑娘是秦國孝公的......“
玄奇怕老者出言,連忙上前,細聲說著:
“先生!都是些過往雲煙,浮生往事,如今物是人非,也無需再提了!”
老者自是會意,大笑道:
“真是無巧不成書,既然姑娘將往事化作雲煙,老夫也不再多言,常言道,相請不如偶遇,不如勞請列為到老夫寒舍一憩,不知可否?“
聽得那老者盛意相邀,玄奇本想推辭,卻被韓江一把攔住,玄奇不知韓江何意,只見得那韓江顏色似有所想,倒也沒將回絕之言說出口。
韓江待玄奇不言,自己則向那老者回話:
“那就叨擾歐老前輩了,
煩請引路!” 說罷,那老者欣然的領著眾人朝著自家的住處走去。
不過多時,幾人來到一處稍微遠距小鎮的庭院,那庭院倒是得天取材,竹籬、竹屋,青石鋪地,黃泥扶牆,茅草為蓋,藤木為床。
老者領著幾人進了正廳,而白嵐卻止步的站在門外,目不轉睛的盯著庭院內的一處鍛造作坊,很是好奇!
那作坊房梁上掛著各種鑄造未成的劍坯,淬劍池內還胡亂丟著些沉底的劍身,鑄劍台上那些個斷兵殘刃隨處可見,只有那冶煉的爐火還經久不息,好似從未斷過。
屋內幾人在正廳內將身盤坐,玄奇這才發現白嵐還呆呆的站在門外,一動不動,臉上也有些許的尷尬起來,吩咐玄幽去叫白嵐進來,莫要在老者面前失了禮儀。
可怎想玄幽本是去拉白嵐進屋,卻被白嵐帶著一起走進了那鍛造作坊,兩個小兒滿是好奇的四處觀望著,從未見過如此多式樣奇特的劍刃,一下忘乎所以了起來。
那冶爐裡還熔著銅料,紅如鮮血一般,熱氣逼人,玄幽催促著白嵐莫要停留,還是先回屋內比較好,那白嵐如同著魔一般,哪聽得玄幽的話,從鑄劍台上取來一柄殘劍,意欲去搗那爐中熔液。
白嵐手未及爐,那熔漿仿佛如同隻人來襲一般,濺起飛液,白嵐躲閃不及,些許溶液落在了衣袖上,一下燒穿,立馬到了表皮,白嵐一下慘叫起來。
聽著聲音,正在屋內閑談的幾人一下驚慌起來,那歐老甚是驚恐,大聲言道:
“光顧著說話,那冶煉爐卻未偃火,莫不是小兒們去貪玩,去耍那爐中熔漿啦?這可是大不妙啊!”
玄奇、韓江一聽,立馬便奪門而出,直奔院內的鑄劍坊。
此時,鑄劍坊內,白嵐嚎叫之聲不止,玄幽見狀,當機立斷的將白嵐衣袖扯下,卻見白嵐手臂之上沒有那些要害傷痕,只是那些飛濺出來的溶液,燒透衣物,在表皮上燙了些星星點點。
那歐老匆忙將白嵐扶起,眼見白嵐淚眼雙流,甚是自責,連忙查看著白嵐的傷勢。
玄幽見玄奇、韓江等人趕來,先是與玄奇道歉,再是與老者言道:
“老爺爺,請勿自責,此事全是我和哥哥二人頑劣,方才釀得此禍,如今哥哥幸好身無大礙,只是我倆不知禮儀,冒動爺爺的劍坊,還請爺爺責罰!”
那老者聽得玄幽此言,面對如此乖巧懂事的小兒,那還有什麽責罰之事,目露慈光,更加的憐惜起白嵐來。
玄奇與韓江見著白嵐並無大礙,也算是虛驚一場,玄奇自覺管教不嚴,連連向著老者賠罪。
而那老者卻沒有理會,全神貫注的盯著白嵐手臂上的燙傷,一言不發。
玄奇和韓江覺得奇怪,也順勢湊了上去瞧著。
“哈哈哈!莫非天意如此?我一生鑄劍,少年之時直至暮年,如今大半黃土掩身之時,上天竟派接任之人而來!冥冥之中,卻有如此神助啊!”
一旁的玄奇不知老者何故如此,疑惑的問道:
“歐老先生?這嵐兒手上有著什麽端倪麽?”
老者笑捋白髯,面帶笑意,解釋說:
“實不相瞞,老夫乃是鑄劍師歐冶子之後!承襲家門祖業,怎奈老朽技藝平平,卻未能參透先祖鑄劍之奧妙,雖得鑄劍之法,卻難以鍛造出當世名劍。
為此老朽胸中憤憤不平,怎奈人至暮年,感時傷懷,一生渾渾噩噩,也不得其要領,唯恐歐氏一門鑄劍技藝此後江湖絕跡,正當心中鬱鬱寡歡之時,偶得一夢!
夢中乃是宗祖歐冶子托夢相告,鑄劍之傳人將攜七星之勢,攬日月風華而來,老夫銘記於心,卻終日不遇來人,而今日,小公子誤打誤撞,被那熔漿燙印得七星於臂,況且小公子尚為年幼,豈不是攬日月風華?且創來日之方長?”
“歐冶子?先生口中所說莫非是那莫邪之父?鑄劍大師歐冶子?那敢問先生尊稱何名啊?”
玄奇聞聽老者之言,肅然起敬,對老者躬謙有力的問道。
“哈哈哈!承蒙先祖陰德,傳至我輩,已是不值一哂,只是怕這先祖技藝溟滅於我輩之手,我歐長工萬死難辭其咎啊!”
韓江大為震驚,平日裡隻知這歐老為這鎮上農戶打些農具、為那些在功守道上砍懷的兵器做些修補而已,那得知這歐老是鑄劍名家!
玄奇與韓江立馬單膝跪拜,齊聲言道:
“晚輩有眼不識泰山,還請歐老前輩海涵!”
那歐長工扶起兩人,很是自謙,轉身向白嵐問道:
“不知小公子可願入我歐氏鑄劍門下,傳承鑄劍技法,再創我門鑄劍雄風?”
那玄奇聽得歐長工此言,甚是欣喜,連忙讓白嵐拜師。
沒想到白嵐剛剛止住淚水,一下憤然說道:
“哼!這冶煉爐中的熔漿甚是討厭,我才不要再碰那東西呢!”
說完,就欲往院外跑去,韓江心急,眼見白嵐要錯失良機,縱身一躍而起,從白嵐頭頂翻身而過,落地之後,剛好攔在了白嵐面前。
“江叔!方才你不是答應我要收我為徒麽?如今我不願意學鑄劍,你為何要攔我?莫不是心中不願意麽?”
韓江聽得白嵐如是說來,不覺的嬉笑起來。
“傻小子,你拜我為師學習的是劍法,你拜老者為師,學習的是鑄劍,兩者並無衝突啊,雙管齊下,豈不是更好?”
白嵐此時仍有不願,想要掙脫,其心中想必也是被剛才那爐中溶漿嚇怕了。
歐長工淡定自若的看著白嵐,覺得此小兒心氣甚足,不肯三心二意,更覺自己眼光未錯,卻不說一話去留白嵐,不慌不忙的踱步走到屋內,取來一把滿是裹布包著的劍,對著白嵐喊道:
“小公子!你若入我門下,出師之日,老夫便把此劍贈與你!”
白嵐瞥了一眼那平淡無奇的裹布劍,一臉不屑的譏笑道:
“老爺爺!方才你還說自己鑄劍不行呢!你送的劍能有多好啊?您還是自己留著吧!”
玄奇和韓江聽得白蘭此言, 大驚失色,如此狂悖之言,對鑄劍名家說出,是何等的大逆不道!
“嵐兒!不得無禮!快向先生道歉!”
玄奇驚恐萬狀的衝著白嵐吼道,一旁的白嵐脾氣卻倔得很,揚起小嘴,滿眼囂張的充耳不聞。
那老者也是差點被白嵐那話氣得一口老血,但是,礙於情面,活生生的憋了回去,面如常態的將手握住劍柄,奮力拔出,劍指長空,劍身光亮如鏡,嘯音陣陣,久而不決。
老者挽手一揮,又如流光殘影,劍象千重,宛如偌大的蒲扇一般!讓人眼花繚亂,不知劍身所在何處。
再將此劍往前一刺,恰似萬道劍尖撲來,如猛虎撲食、餓狼猙獰,持劍之人,能將那腕力傳至劍身,那劍如銀蛇亂舞,又繃直堅韌。
幾人看得入迷,心中不免嘖嘖稱讚,韓江欽佩之心,溢於言表,心想,鍛造此劍之人,定是鑄劍大師,此劍也定為當世名劍!
老者將劍甩了一個回旋,隨即,將手放開劍柄,那劍如有靈性一般,自回劍鞘,倒是如行雲流水,乾淨利落!
玄奇驚呼:“真是一把難得的好劍!敢問歐老此劍喚做何名啊?”
“上下四方曰宇,往古來今曰宙,天地之間,縱有六合,橫有八荒,先祖歐冶子為鑄此劍,以鐵英為料,寒泉淬火,亮石精磨,耗時數載,終有所成,此劍釽從文起,至脊而止,如珠不可衽,文若流水不絕,後來之人,皆稱之為八荒之劍——工布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