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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打工的日子》從超市底層做起六
  2007年12月25日,凌晨3點27分

  007年12月25日,凌晨3點27分,就是說這是個黑夜,介於平安夜和聖誕節之間,我在辦公室裡剛剛放下手中的工作,象往常那樣,音響裡依然流淌著熟悉的音樂,從20多年前的到三年前的,一直聽到不能自已,莫名地難過.我總是這樣,面對著冰冷的城市,看著人心的沙漠隨之漸漸地冷卻絲毫感覺不到片刻的難過,在馬不停蹄的工作中忙得焦頭爛額也不覺得難過,但是在某個刹那,卻驀地惆悵無比,黯自神傷,比方一個皓月長空的夜晚,一個無意的眼神,一首與過往歲月有過交集的老歌,在聽老歌方面,我承認自己是變態的,我總是喜歡把它們放在一起,一首接一首地播放,一首接一首地聽,直到不能自已,癱軟在椅子裡,怔怔地,難過地想哭.

  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會喜歡鄧麗君,這個女子在我所處的流行時代已經提前謝了幕,聽起來甚至有些落伍,20年的時間,流行已經沉澱為了經典,沉澱,可能這正是我所要的東西吧.一切經過歲月推敲和打磨過的沉澱,是那麽令我神往。三年前,我認識了一個叫”牧雲人”的寫手,他有篇帖子是描述回老家路上,長途車裡的情景,車廂裡正播放鄧麗君的老歌,正暗合他當時的情愫,語言平實地讓人心折,讀來感人地很,從此,便愛上了鄧麗君的老歌,卻從不刻意地找來聽,偶爾從電視裡看見介紹鄧麗君生平的傳奇,流光溢彩的舞台上,這個已逝的女子正在深情款款地演唱著《再見,我的愛人》,我象是在赴一場遲到的告別,又象是在追逐一段逝去的諾言,“落伍”這個詞便摧枯拉朽地轟然坍塌——我又愛上了。

  2005年底的時候,也是個冬天,店內打折商品一律拉到樓下的門口去賣,冬天的風肆意地順著長街橫掃過來,使得街市愈發冷清。我正往海報框裡更換我新製作的海報,邊上的“百姓緣”藥店突然就傳來鄧麗君的老歌,我站在街心,看著海報頂端那個鵝黃暖邊裡大大的“暖”字,心中頓生暖意,這個場景一直長眠於我的記憶裡,常常在冬日裡蘇醒,揮之不去。

  在我經過的地方,煙花盛開

  聖誕節的夜晚,在經過了30個小時侯左右的工作之後,我終於可以拖著疲憊的身軀,帶著我的單車離開這個新開業的地方,我選擇了一條還算安靜的馬路,連霓虹也靜默了下來,就是說,這個舶來的洋節所洋溢著的一切喧囂和繁華,都和我無關,我只是想早早地回家,找到我的床,僅此而已。

  我佝僂著背,拚命地向著上坡的方向踩,既然生命的有些細節無法從容和優雅,不若還以本色,就象一個日漸衰去的老者,始終無法阻擋遲暮後,他日益蒼老的容顏。

  這時候,遠方傳來了沉悶的爆裂聲,從樓群的玻璃倒影裡,我知道,那是煙花盛開了,在聖誕節的夜晚,它們璨若繁星,裝飾著我經過的地方。

  我經過的地方,是一座橋,橋下是淝河的水,之前,我經過了另外一座橋,橋下是陳舊的鐵路,我不知道它們從哪裡來,抑或是到哪裡去,它們總是以靜默的姿態蜿蜒向遠方,遠方,似乎是一個很遠的地方。在兩座橋之間,是一片金碧輝煌的燈飾,將一排排青松緊緊地纏繞,或是從別墅的屋簷和牆角垂下來,象是一片火樹銀花的海市蜃樓。

我在這一片海市蜃樓裡,佝僂著背,馬不停蹄地赴一場煙花盛開的宴席。  我單車的速度終於慢了下來,慢了下來……一直知道米蘭-昆德拉有篇叫做《慢》的名作,也曾在圖書城裡,翻開它的封面,摩挲著那個“慢”字,最終還是掩上了,我浮躁的心啊,如何能在緊鑼密鼓的城市節奏裡,驀地沉寂下來,去徜徉那些個關於慢的庭院。

  煙花到底是開在眼前了,橋上,有女子依著欄杆,仰望著斑斕的天空,我將一隻腳從踏板上挪到地面,支撐著我的傾斜的單車和身體,站在她的背後,這樣看起來,這場煙花就是她的了,我只是個看客而已。煙花的爆裂聲,依然緊密,有的拔地而起,噴薄而出,抽離出一條青煙,直上雲霄,隨之嫋嫋地散去,婉若在告別一個煙視媚行的女子,有的響作一片,在河中央的上空倏地次第綻放,繽紛閃耀著刹那的火焰,色彩斑斕了那一片青色的蒼穹。橋上圍觀的人漸漸多起來,我將單車停靠在了欄杆邊,坐在了後座上,點上一支煙,遠遠看見有人象我剛才的樣子,他的神情,多麽專注,也有賣涼皮的大姐,拉著她業已收攤的車子,頭也不抬地趕路,我多想讓她也看一看這一場煙花,但是我知道,不是每個人都可以氣定神閑地去欣賞那生命中本不該錯過的風景。

  大約一根煙的時間,煙花漸漸稀薄起來,人生裡的風景常常如此,璀璨地入夜,灰飛湮滅地落幕,不過一根煙的時間,曇花一現,人們漸漸散去,各自趕路,我也帶著我的單車離開,只剩下淝河,依然安靜地躺在那裡。

  在我經過這條街已經轉角的時候,沉悶的爆裂聲再次響起,我知道,煙花再次盛開了,人們紛紛仰起頭,看它們燦爛的樣子,我穿行在人群裡,漸行漸遠……

  想和誰去吹吹風

  又是一個凌晨,我獨自加班等著廣告公司的圖,2008年,元月的第3天,電腦的右下角顯示凌晨1:15。冷,咽喉有異物感,可能是吸煙所致,一個人坐在2-3樓冰冷的台階上,吸煙,強忍著咳嗽的欲望。2000年的元旦聯歡晚會就這樣穿過對面的落地玻璃在厚重的黑夜裡洇開來。

  那時候,是大學的最後一個元旦,我也咳嗽,也吸煙,在女生寢室裡,我們商討著聯歡晚會的事宜,我說:“我想吸煙了。”緊跟著就劇烈地咳嗽起來,一個女駭說:“這樣的話,我給你的藥就白吃了。”一群女孩說:“你咳得這樣厲害,還是不要吸了吧?”,就是說,那時侯曾有個女孩在我生病咳嗽的時候給過我藥吃,有一群女孩關心過我,她們的關心,那麽真誠。她不是我的女朋友,她們也不是,我在大學裡,並沒有談過戀愛,現在想來,如我此刻坐在冰涼台階的感覺,冰冷,且真實。

  此刻,敲打鍵盤的手指散發著被煙熏過的味道,我開始懷念,那些冰冷且真實的日子,有些日子,因為有人管你咳嗽時吸煙而溫暖,有些日子,會因為沒有人在你咳嗽時吸煙管你而冷卻。它們的區別在於,前者的日子少些,後者的日子要多些,少的日子不是特別溫暖就是特別寒冷,因此,在它們冷卻的日子裡,總是很容易被想起,其實也不是很容易被想起,總是要經歷了相似的場景或者季節,顯得那麽冰冷,且真實。

  2000年的元旦聯歡晚會並沒有什麽特別,我不是文藝委員,晚會從整個籌劃,組織到結束,幾乎是我和幾個要好的同學一手操辦,如果不是有這麽個凌晨,我幾乎會忘記它,我甚至會忘記我的大學沒有畢業留念照,沒有分手飯,只有在那場晚會裡,我們曾一起放肆地笑,淋漓地尖叫,直至狼藉地成一片鬼哭狼嚎……此去經年,煙花盛開,不知道還會有誰想起,那個只有一場晚會的大學,那個只有一場晚會的大學裡的那場晚會,誰還會想起一場晚會?誰還會想起誰?

  記得走在那個散場的晚會裡,也是這個天氣,我聽見有人遠遠地在黑夜的長風裡,淺吟低唱著《想和你去吹吹風》,那首歌,正是我在晚會裡所唱過的。在聽過一首好聽的歌之後,我也會在無人的小徑上,哼上那麽兩句,晚風飄飄或是獵獵而過。

  已經是2:04,圖還沒有來,想和誰去吹吹風,忘記工作,忘記那些個片刻的溫暖,就象從未被溫暖過,吸煙,然後咳嗽。

  那麽遠,那麽蒼涼

  公共汽車從薄如蟬翼的碎冰上緩緩地碾過,我透過玻璃,遠遠地看見鐵道兩旁的田野都已經落了雪,露出零星黝黑的土地,整個世界,由此看來,是髒兮兮的一片。那個銀色的世界,不在未來,就遺失在汽車丟下的風景裡,很快就被人們呵出的熱氣給掩蓋上了。我伸出手去,擦出那麽一片,象是從地底挖一個小孔,以此來窺探整個世界,不過一揮手的時間,田野已經被丟了好遠,它們橫亙在那裡,緩緩地遠去,沉默且肅殺,那麽遠,那麽蒼涼。

  沈醫生去了,在一個我匆忙趕著去上班的早晨,花圈滿滿地擺在他家的門口,擠擠挨挨的一片,我是到了晚上才從母親的口中得知那片擠擠挨挨是關於沈醫生的,那個我曾親眼目睹了從儒雅淡泊到皓首蒼顏的醫者。我說的親眼目睹,是從我打針都會哇哇大哭的孩提時代,到牙痛也只是淡淡地拿藥的青年時候,就是說,這中間經過了很多年,這很多年,理發店總是更換不同的位置,不同的老板,或者老板娘,小賣鋪變成了超市,吃不完才賣菜的農婦組成了專門賣菜的菜市場,唯有這沈醫生的診所如他的頭髮般,20年如一日地,一絲不苟地存在著,懸壺濟世,澤被著四周的鄉鄰。我不懂醫術,從而無從了解真正的醫德,在我身體最脆弱的時候,一個人輕聲地詢問我的病情,小心地掀起我的衣服,把聽診器放在我的胸口,開最適合的藥,收最合理的價錢,然後治好我的病,20年如一日,他就是一個好醫生,我想,那些個去看病的人,那些擺上滿滿花圈的人們也一定這樣認為。

  聽媽媽說,那天沈醫生的診所,雪白的一片,他就橫亙在靈堂裡,就這樣,沈醫生在母親的訴說中,在我的心裡緩緩地遠去,沉默且肅殺,那麽遠,那麽蒼涼。

  沒過多久,天空下起了這場雪。

  現在,我站在窗前,燈光將柳樹前的空地映照得一片慘綠,無數雪花在這個景象裡狂舞,亂若群魔,我曾想像和向往的那個銀白色的世界仿佛沉默了,顯得那麽遠,那麽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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