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2012(3)

　　二月的連雲港依然很冷，情人節像一支冰涼的玫瑰劃過這個月份的掌心，轉瞬就融化在春節漫城的煙火裡。我背上行囊，站在連雲港陳舊的火車站前，沒有來得及說一聲再見，就被淹沒在進站的人潮中，魚貫而入的，是我瘦小的身軀和浩瀚的情緒，裡面漂浮著各種心情瓶，許願瓶，提問瓶……當然，交往瓶，在我回家的時候，我媽媽一定會發給我。

　　意外的是，媽媽竟然沒有讓我去相親，而是站在門口，簡單地說了句:“你回來了?”，說好的交往瓶呢?我一度認為，媽媽，你不懂愛，只會叫我去相親，爸爸喝多酒時嘮叨，你叫他閉嘴，爸爸閉嘴去睡覺了，你又開始嘮叨叫他起來幫你忙，我看著眼前重複的這一切，仿佛這個家裡，我從未離開，或許，不懂愛的那個人，正是我自己，我懂得的，只是愛情，和愛情裡的那句“我愛你”，卻不懂愛裡的那句:“你回來了?”。

　　人生是一列單向行駛的火車，中途會有許多大大小小的站點停靠，但是永遠不售返程車票，悲哀的是，我們常常要在那些站點裡來回穿梭，並且，返程的車票很難買到。我艱難地買到了返程的車票，踏上火車的時候，我還是看不見這個站點的出口。合肥，我會回來的。

　　元宵節對於我來說，只是一個把早飯換成湯圓的日子，我依然記得小時候，吃到湯圓裡那五分硬幣的激動心情，然後驕傲地把還沾著糯米面的硬幣粘在掛歷上，媽媽說:“吃到硬幣的人，今年會發大財。”，那時候我還不懂什麽是發大財，我只是覺得那天，我是全世界最富有的人，以後的這許多年來，我再也沒有吃到過，我很後悔，那一年我沒有輟學出來打工。

　　元宵節在連雲港，似乎要隆重許多，還會有傳統的燈會。我站在蒼梧綠園的牆外，看著漫天的孔明燈，漫過黑色的天幕，婉若點點的鬼火泛起在這孤寂如墳的城市，而我在黑夜裡，像隻蝙蝠一樣，忘記了回家的路。朋友們催促我快些走，說要趕著去點天燈(孔明燈據說是諸葛亮發明的，當年被司馬懿那個老賊困在了平陽，就在大晚上算準風向扎紙燈籠，系上求救訊號搬了救兵，最後才得以脫身。於是後世人叫它孔明燈，也叫天燈。)，如今人們系的都不是求救訊號，而是心願，比如事業有成，家庭和睦，愛情甜蜜，和我當年一心想發大財的心情差不多。在幫朋友放好他們的孔明燈後，我突然發現自己不知道許什麽心願，就像是被困在城裡的孔明，二十年前，我的理想是吃到五分的硬幣，然後發個大財，如今，我站在孔明燈前，有種就算把全世界給我，我也不會再幸福的感覺。我的孔明燈在樹梢上，打了個旋，就被吹落在地上，滅了。朋友撿起破掉的孔明燈給我看時，我笑了。

　　一個月以後，我想到了我的願望:煙花三月，桃花盛開，不負長卿，不負如來。

　　再見，2012(4)

　　下班回家的路上，我遇到一個醉漢，那時候，我正在車站用手機看糗百一個被跟了2千多的帖子，那個帖子大概訴說了一個男孩從10歲起一直喜歡著一個女孩，以及十七年來與她的感情糾葛，現在那個女孩要結婚了，他說:“如果過得幸福，那麽祝你幸福，如果你過得不幸福，那麽我還在原地等你。”我很想跟帖勸勸他——“等一個不愛你的人，就像是在機場等一艘船。”想想有個叫楊過的人也乾過這樣的事，跟一條胳膊相比，

這十七年又算得了什麽，忘了《阿甘正傳》裡的阿甘究竟等了多少年，他是個傻子，傻子才等，2千多的跟帖裡，過半都在罵樓主是個傻子，罵完樓主他們開始罵自己，說自己曾和樓主一樣傻，或者正在和樓主一樣傻著。也許在不如意的愛情裡，我們都曾做過傻子，有一天，你看到一個和自己一樣的傻子，看到他傻傻的樣子，你不知道是該同情他還是同情自己。我想我有點同情那個傻子了，很多人跟帖說在公交車或者路上，或者教室的角落裡看得2眼泛著淚光，我也很想告訴他們，他們不是一個人。　　就在我2眼泛著淚光的時候，那個醉漢拿著電話，找我來了，說是讓我告訴電話裡的人，他在崗集，他酒喝多了，我看著他醉醺醺的樣子，拿起電話就說:“他酒喝多了，人在公交四公司，你快點來。”大約20分鍾之後，一個年輕人從車上下來，扶走了他看上去年近60的老爹。一句謝謝，填滿了我20分鍾來在車站凍得冰涼的心。在這20分鍾裡，幾次我都想逃走，一次是因為他老是看上去要倒下的樣子，一次是因為我眼睜睜地看著末班車從眼前緩緩停下，又徐徐開啟，一次是因為路人怪異的眼神，一次是因為我想到了去年這時候的我自己。

　　2012年的初春，我醉了一場酒，在最後一口氣乾完半碗白酒之後，我斷片了，我想在路上，我一定出了很多的洋相，但是那時候我不在乎，我覺得很爽，在異鄉的街頭，放肆地笑，淋漓地喊，午夜的長街，路燈狂舞，月光從摩天輪的罅隙裡，打在看不見盡頭柳樹上和斑駁的牆上，形容看起來是那樣的槁枯，我忘了我喝醉的理由。 第二天，我依然西裝領帶地去上班，就像我不曾醉過的那樣，可是我趴在垃圾桶上嘔吐的時候，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流了下來。一個人到了三十歲，總有這樣或者那樣的事，這樣或者那樣的時候，讓你欲哭無淚。

　　大約一個月以後，我去了次桃花澗，一個盛產桃花的地方，我去的時候，桃花都已經謝了，不過沒關系，我記得《東邪西毒》裡，歐陽鋒說過:“原來桃花島，並沒有桃花。”，我的願望破滅了，木有桃花，木有卿，木有如來。

　　“

　　美人不是母胎生，應是桃花樹長成，

　　已恨桃花容易落，落花比汝尚多情。

　　靜時修止動修觀，歷歷情人掛目前，

　　若將此心以學道，即生成佛有何難?

　　結盡同心締盡緣，此生雖短意纏綿，

　　與卿再世相逢日，玉樹臨風一少年。

　　不觀生滅與無常，但逐輪回向死亡，

　　絕頂聰明矜世智，歎他於此總茫茫。

　　山頭野馬性難馴，機陷猶堪製彼身，

　　自歎神通空具足，不能調伏枕邊人。

　　欲倚綠窗伴卿卿，頗悔今生誤道行。

　　有心持缽叢林去，又負美人一片情。

　　靜坐修觀法眼開，祈求三寶降靈台，

　　觀中諸聖何曾見?不請情人卻自來。

　　入山投謁得道僧，求教上師說因明。

　　爭奈相思無拘檢，意馬心猿到卿卿。

　　曾慮多情損梵行，入山又恐別傾城，

　　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倉央嘉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