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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打工的日子》廣州篇
  廣州篇

  在我踏上去廣州的火車之前,我是個學生,在學生的眼中,畢業就是南下的鋪墊,他們會在多年後在自己的回憶錄中這樣寫道:“那一年,我踏上了南下的火車。”

  那一年,我踏上了南下的火車,我是個剛畢業半年的學生,終點站:廣州東,一個用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和金子鋪路般的傳奇欺騙了我很多年的地方。

  所有的行李只有一個書包,裡面有我夏天的幾件衣服,一些書本,和一疊厚厚的信封。我以為我可以有時間看書,會花心思給家裡寫信,我忘記我已經生活在了21世紀。

  我把書包墊在腦袋下面,不完全是因為它這時候適合做枕頭,我想象過我丟掉行李的後果,可是我不敢想象我丟掉貼身口袋裡的便箋會怎麽樣。上面只有一個大致的路線,一個電話號碼,一個姓,那將是我工作的地方,我沒有帶上返程的車票錢,我會象所有南下的打工者一樣孤注一擲地賺取回家的路費。可是我不能丟掉這個變箋,除非我願意沿街行乞,或者向家裡求助,在我的眼中,後者要比前者丟人。

  火車從我家門口的煙囪旁駛過,不帶走一縷青煙。然後是大蜀山的脊梁,廬江的水。在安慶的時候丟下了我在火車上認識的唯一一個朋友。我們總是會認識各種各樣的朋友,在童年,在學校裡,在路上,甚至在等候上廁所的長隊裡,或者火車上。

  在瓶子裡的水見底的時候,天色黑將了下來,有餐車推過,沒有人叫外賣的從眾心理將我填飽肚子的念頭一次次打消。直到在廬山那個我夢寐以求的站台,我衝了下去,就為了一桶方便麵。我感到悲哀,電影裡那個我向往了無數次的地方,我竟然是為了一桶方便麵才做短暫的逗留,甚至來不及打量。那時侯我向往兩個地方,一個是桂林,一個是廬山,《廬山戀》裡的廬山,當方便麵在熱水中膨脹著溢出香味的時候,我看見了許多山,我不知道,究竟哪一個才是廬山。

  不知道什麽時候睡去,隱約記得之前吸完了半包紅塔山,看盡了窗外的景色,除了田園,只有山陵,我們的祖國,如此貧瘠。夜景是在玻璃的倒影裡度過的,看不見窗外的景色,只有一張張鏡子裡的面孔,豐滿的列車員,一個個漸漸睡去的面孔。夜,安靜下來,只有轟隆隆的寧靜,我的遠方,還有10個小時的幻想。

  一覺醒來,夜還沒有醒,再也睡不去,對著廁所外的路線圖,開始數站,南昌,贛州,東莞……

  南方的五月是流火的五月,我大汗淋漓地擁擠在人群中,尋找一輛叫做806的公交車。候車室要比合肥琳琅滿目地多,沒有遇見傳說中的騙子,所以我替擔心我會在異地吸毒的父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也為自己在列車上除了偶爾遇上個別逃票的,而不是小偷,人販子之類的意外感到慶幸。為終於結束了這樣惶惶不可終日的擔心而體驗到了所謂的解放,翻身究竟是怎樣的一種心境。

  一切順利地不可思議,只需要憑著直覺,和效仿的經驗,我登上了去我目的地的公交車,這是我這輩子坐過最豪華的公交車,它用去了我10元錢,和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我隻瀏覽了一下車內的坐椅,電視,和司機,就開始打量起這座城市來。

  樓的確比家鄉的高,但是高不過我的猜想,一路上也沒有見到我曾無數次想象過的那種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路,也不是金子鋪的,而是與合肥一樣,在夏天裡赤著腳就會蹦上半天的水泥馬路,

看起來與合肥一樣乾淨。  車水馬龍的立交橋橋上,擁塞者各式各樣我沒有見過的汽車,汽車裡擁塞著我從沒有想象過的醜女,在這座城市裡,只有香車,鮮有美女,這是一座沒有美女的城市,這讓我感到沮喪。

  讓我感到更為沮喪的是,番隅是一座看起來無異於任何一座普通城市的城市,這其中就包括我的家鄉——合肥!

  候車室外,除了流火的驕陽,還有一眼望不到盡頭的水果攤,望穿秋水地目尋到一個公用電話亭,從口袋裡掏出那個號碼,居然沒有濕透。一個冰冷的聲音象是冰棍一樣寒徹七月的食道。

  我知道了下一步我該坐摩的去一個叫做東沙村的地方,那裡我會看見松記的招牌,我將在那裡被人迎接。我坐上了摩的,去一個類似於藕塘村的地方。眾多的摩的沒有我挑選的余地,他們爭先恐後地販賣著廣東話,象是兜售著我從沒有嘗過的水果,我隻好撿看起來有些軟的柿子收購。

  東沙村其實是一個類似於東方紅的地方,或者更為偏僻。我居然看見了山坡,看見了田野,山坡是類似於大蜀山的山坡,在看盡一路的山嶺之後,我開始明白,大蜀山其實是一個山坡。

  我掙扎著讓摩的師傅往前開,開往一個叫“榕記”的地方,就是說,我根本到不了目的地。那時侯,我是個文學青年,我的腦子裡,只有榕樹。而我的方向,是一個叫做”松記“的招牌。

  在一個大院裡,我終於認命地讓摩的師傅停車,那個大院的門口醒目地鐫刻著東沙村。我向一個老嫗打聽“榕記”。老人家搖頭,我不知道她的搖頭是因為聽不懂普通話還是這個世界根本就沒有“榕記。”

  摩的師傅走了,花了我5元錢,和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的希望。

  上帝在關閉一扇門的時候總會給你留著一扇窗,就是我常常拿來安慰自己的“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一個“公用電話”的招牌赫然入目。

  電話的那一端,咆哮著一頭獅子般的憤怒。5分鍾後,我被另一個摩的師傅接上了頭,終於可以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我被載入一個厚實的鐵門內,五月流火的驕陽,澆滅了一顆火熱的心的幻想,寒徹心底地呼喚著:“我想回家。”

  一個女人,一個廠長,沒有摩的師傅,一個女人和摩的師傅說話:“廠長,新來的?”

  女人看起來年紀不是很大,象是秘書,沒有姿色,沒有身材。但是在廣州的番隅,這樣一個在合肥街頭的平淡女子,居然是如此地炙手可熱。

  厚實的門一絲絲地合嚴我淘金的曙光!那“碰”的一聲拉開了我樊籠生涯的帷幕。

  廠長把我領進了宿舍,比我在學校的要寬敞些,卻有八張床。我的床被指定在上鋪,除了床板,空無一物。

  “先去洗個澡,好好休息一下,明天上班!”廠長的寒暄也寒暄地如此斬釘截鐵。

  我把書包從身上卸下來,一陣清涼襲過脊背,我知道那裡已經濕透了,來不及擦一把汗涔涔的額頭,把書包扔在床上,其實我更想把自己扔在床上,我並不感覺累,只是覺得心裡空蕩蕩的。在我的下鋪坐下來,開始打量這個屋子,門邊是一張桌子,完全不是學校裡亂糟糟的樣子,上面除了厚厚的一層灰塵,別無他物。桌子下面倒挺齊全,鞋子,盆,衣服,洗衣粉,肥皂,應有盡有。

  八張單人床倚牆而立,可以看出來有四張床是有主人的,而且都是下鋪。床上也是空蕩蕩的,除了被子,席子,枕頭,只有橫亙在床頭的繩子以及上面的毛巾。就是說有四張床是可利用資源,現在加上我,一共住著5個人。

  一大堆雜物堆積在其中的一個上鋪,那裡有席子,被子,枕頭和蚊帳,而其中一份,就是我的。我打起精神收拾起我的床鋪,這我在學校就已經駕輕就熟。蚊帳看起來有些小,使我覺得自己象個定居的蚊子。

  有人進來了,是一個胖師傅和一個瘦子還有他們的棋盤,他們並不關注我的到來,只是看了我一眼,就打開電風扇,然後下棋。該死,我竟然忘記還有電風扇。

  我並不打算馬上去尋找究竟什麽地方可以洗澡,我認為我應該象個蚊子一樣躺在窩裡,沒有睡意,就這樣躺著,沒有天花板,只有一些紙板拚湊起來的一層隔板,我應該感謝他們。用他們的話說,就是在我來之前,這裡曾經是一個倉庫,這裡堆放著很多木料和一群螞蟻,我眼睛看到的本來應該是一個鐵皮尖頂。真該謝謝他們,我現在正安安穩穩地睡在這裡淌汗,而不是直接在鐵皮棚子下面蒸烤,或者看螞蟻搬家。

  不知怎麽的,我突然就想起了家裡的沙發和電視。

  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人喊吃飯,我從床上慢吞吞地爬下來。

  我不餓,我就想看看有什麽可吃,或者還有別的什麽意外,比如有著一台電視機可看世界杯。

  我看見從另外一面的巷道的門裡閃出來一隊人,他們大多和我年紀相仿,都是打工者的裝束,不象我,以為是來當少爺的,穿得人模狗樣。他們都蹩進餐廳,我也跟著進去,沒有人注意到我的存在。說是餐廳,其實就一比宿舍大點的屋子,我的眼睛一亮,一台差不多有25寸的彩電擺在正中央,象是把我心裡的石頭擺在了地上。

  他們從碗櫥裡掏盆子,我也伸手去掏,掏過又覺得有什麽不對。問身邊一圓臉的家夥:“這盆子是不是隨便拿?”“當然不是了。”他沒聲好氣地斜了我一眼,然後奪過我手裡的盆子,等到和他們混熟之後,我一直沒想起來這個混蛋到底是誰。

  我隻好等所有人都拿過之後,從剩下的盆子裡拿,其實就只剩下三個,有兩個落了很厚的灰。我挑了乾淨的那個,然後放下,又順著我的指印抓起了我開始拿的那個,我想起了哥哥的話,在外面不要亂吃東西,那裡肝炎成災。我的邏輯是,乾淨的盆子有人用,會得肝炎,髒的盆子不會!後來知道,那個盆子是以前一個生病回家的家夥用的,一直沒有人敢用。當時大家對我的舉動有兩種看法:(1)世界上真有不怕死的。(2)這個人不是SB就是有病。

  我自己不這麽看,我怕死,我沒有病,我也許是個SB,但我是個無助的SB,沒有人告訴我關於哪個盆子可以用,哪個不可以,那時侯在我眼裡,冷漠=肝炎。

  我盛好飯菜,坐在角落裡打量肝炎們的吃飯的樣子。有的肝炎在看電視,有的肝炎在吃飯,有的肝炎在閑聊。飯菜還說得過去,比學校裡強,我不餓,我看肝炎吃飯的樣子,看電視的肝炎是廠長和幾個三十來歲家夥,兩個瘦子和一個戴眼鏡的家夥。所有的肝炎都在吃飯,只是悶頭吃飯,不看新聞和閑聊的肝炎都是和我年紀相仿的孩子。閑聊的肝炎好象都是女的,一共有四個,我沒敢抬頭看,聽聲音是四個,那個沒有姿色,沒有身材的秘書也在,可是相對對另外兩個已經算得上是傾城的國色天香,另外一個是天外飛仙。這是我看見她們拍著長隊從巷子裡出來的時候總結出來的。

  就是說,我有生以來,自己賺來的第一口飯,是在觀察肝炎的時候吃下的。

  肝炎飯也不是那麽好吃的,受人錢財,替人消災,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才吃完飯我就被抓去幹活,而不是他說好的明天。我都不知道我該乾些什麽,能乾些什麽,於是我就傻不拉幾地站邊上看,這就符合和我開始設計好的管理員,我不是來乾活的,我是來管你們的。

  沒人和我這麽說過,我自己卻總是這麽想,我不但是個管理員,還是個意淫高手。

  山外青山樓外樓,廠長覺得不能讓一個意淫患者的病情加重,最好的方法,就是讓他乾活,這樣他就不會胡思亂想。

  為了發揚他悲天憫人的精神,他讓我不要傻站著,讓我象別人那樣把馬達裝在機箱裡。

  這很簡單,裝我會,可是什麽是馬達?

  我馬上就知道什麽是馬達了。

  廠長見我很迷茫的樣子,他覺得我就快無可救藥了,於是一聲怒喝:“可是不知道幹什麽啊?”這樣我就知道什麽是馬達了,馬達就是不被鞭子抽就不轉的東西。

  於是我象陀螺一樣轉起來。先是放馬達,然後放裝有馬達的箱子。這是什麽箱子,我不能和你說,要是和你說,你就會報警,你要是不報警,那麽你就犯了包庇,窩藏罪,。為了不讓自己或者你坐牢,我現在把這樣的東西稱作垃圾桶。

  垃圾桶你見過吧?把垃圾桶裡裝滿沙子,就是我要搬的東西,我搬垃圾桶的過程是這樣的,先把垃圾桶搬到一邊,然後把另外一隻垃圾桶搬來,再把這隻垃圾桶搬開,換回原來的垃圾桶。就是說我們在做著毫無用處,毫無秩序的無用功,不停地返工,而廠長認為這很有趣,因為他只需要動動嘴巴。

  在凌晨3點的時候,廠長說:“乾不動的打掃衛生,還可以堅持的去裡面抬大機器。”

  我立刻抓過了掃把,裝模作樣地掃起地來。我不敢抬頭,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瞪著我。還有一個眼疾手快的家夥也抄起了掃把,他只有1米5多一點,我整整比他高一個頭,可是我和他一樣拿著掃把在掃地。

  看見大家消失在倉庫裡,我簡直快要在地上躺下來,這不完全怨我,我有氣無力地拿著掃把的手簡直快要虛脫,再被有吊扇那麽大電風扇一吹,就想往相反的方向飄,為了不讓自己飄起來,我隻好想著倒。

  那要說是電風扇,簡直不可思議,我從沒見過那麽大的落地電風扇,完全是鐵做的,鐵外殼,鐵扇葉,扇葉外的柵欄間隙大得可以把我的整個胳膊伸進去。我這麽一想就沒完沒了,總是想著把自己的手伸進去,然後回家。

  於是我就和小個子搭訕,他很合作地告訴我他姓房。我就樂了,姓房的還是第一次遇見,以前上學的時候聽過房玄齡,於是我就打趣,是大房,還是偏房。他一臉的迷茫,我就覺得很沒趣。我就向他打聽把手伸進電扇裡的事。他說這事有過,就在前一天,還有一個家夥和我一樣聰明,結果他自己報銷了醫藥費,和回家的火車票,就是說這裡沒有工傷,連暫住證都沒有。

  我明白了,我被人賣了,現在,我就是一包身工。

  大約是凌晨四點的時候,廠長終於良心未泯地放我們回去睡覺。

  我來不及洗簌就癱在床上了,確切地說是蜷縮在床上,蚊帳太小,很快就把我擠進了夢鄉,這是真正的夢鄉,有沙發,有電視的夢鄉。天快亮的時候,身上開始癢起來,開始是一點點地癢,後來是全身奇癢無比,由癢轉為痛,針扎地痛。我以為是席子不乾淨,或者沒洗澡的緣故,等到掙扎著去水房洗了個冷水澡回來以後,還是癢。我當時就一個想法,明天如果我還沒有死掉,我就回家,哪怕是沿街乞討也要回家。

  天完全亮起來,所有的人都在酣然入睡,我周身奇癢地堵著蚊帳的裂縫,先是腦袋前面,然後是腳,腦袋這邊堵嚴實了,腳又露出來了,腳堵嚴實了,胳膊又開始吃裡爬外了。你可以想象一下我的樣子,你要是想象不出來,我可以給你一個參照物,《天龍八部》你看過吧?遊坦之中了阿紫的毒什麽樣,我就什麽樣,區別是他練出了蓋世武功,而我沒練出來,他有《易經》,我沒有,所以我什麽也練不出來,我就想留下一本《血淚》給後人練。我不亦樂乎地在床上折騰著。下鋪的家夥翻了個身,我趕緊老老實實地躺著,蚊帳上趴滿了蚊子,一個個肚子都圓滾滾的,用手一拍,就能拍出一把血來。要是我把蚊帳給帶回來,你就可以看見我的血史,從小我就受“男子漢,流血不流淚”的熏陶,所以你看不見我的血淚史,你隻可以看見血史,因為眼淚,我都咽在了肚子裡,圓滾滾的,你要是一拍,就能拍出一把眼淚來。

  大約在10點的時候,大家都起床了,爭先恐後地往水房,或者廁所跑,我跑得慢了,隻好一邊等廁所,一邊等水龍頭。等廁所的時候,我就想告訴水房的排隊者,廁所還有水龍頭,等水房的時候,我去廁所說,那邊還有人沒用上水龍頭。如果大家都按照我說的做的話,就會節約很多時間,我也不至於第一天上班就遲到。

  我總是這樣,上學遲到,上班也遲到。區別在於上學的時候被罰站,在這裡,遲到了就罰坐,別以為這是好事,如果要你面對著一個黑女人坐上那麽一整天,你就會拚命地想念上學被罰站的時光。

  廠長現在就把我領到了一個黑女人面前,象牽過他家的狗一樣交給黑女人。黑女人把我發配在板凳上,那板凳硬得可以把你的屁股磨平。黑女人就擺弄起她的烙鐵來,她一邊擺弄,一邊告訴我這是烙鐵,其他的有鑷子,晶片什麽的。

  我不明白她為什麽總是把烙鐵放到鼻子底下嗅嗅。我總是擔心她接下來會把烙鐵塞進嘴巴裡去。其實我並不擔心這個,我擔心她把烙鐵塞進嘴巴之後,讓我照做一遍!

  不知怎麽的,我就想起了我的屁股上可能會被蚊子叮了很多包,這麽一想,就奇癢無比地在板凳上磨起了屁股,我幹什麽都有癮,包括磨屁股,我曾有過無數種的小動作惡習,每一次都會為改掉這些惡習而吃盡苦頭,比如被老師威脅送到醫院去做多動症檢查,那時侯我在不亦樂乎的玩著自己的手指,我的手指又不亦樂乎地玩著筆,而我的筆在前面女生的上衣背後忙著畫眼睛。

  是這樣的,我前面的女生有一件衣服,衣服後面有個女生,只有鼻子和嘴巴,我的筆就很打抱不平,它認為人不能沒有眼睛,沒有眼睛就不是人,於是它自告奮勇,自做多情地給小女孩添上了眼睛。於是老師就要把我送醫院去,他說要給我做多動症檢查。

  廠長現在就要把我送到醫院去,他說我應該去做個痔瘡手術再來上班。我認為這是個誤會,我絕沒有把多動症轉化為痔瘡的妄想,那樣的話我還得去檢查大腦。

  看來黑女人是誤會了,她把我看她的不舒服當成了痔瘡,就象我誤解她會把烙鐵吃下去一樣。可是我沒有跑到廠長辦公室對廠長說:“黑女人要吃你的烙鐵。”看來她的誤解要比我的深。

  我的磨屁股和痔瘡完全是兩回事,有一點生理常識的人都明白這一點,蚊子永遠也不會把屁股裡咬出痔瘡來。就象我誤解她會把烙鐵吃下去,她只是在試探烙鐵是不是熱了,就象廠長試探我有沒有痔瘡。

  南方的蚊子和家鄉的不太一樣,南方的蚊子咬人就是咬人,絕不會留下證據,比如包之類的,這一點和南方的人吃東西不吐骨頭很是類似。

  我的身上連一個包都沒有,這讓我感到沮喪,人髒俱獲的死無對證,而漏網之魚都在逍遙法外,為非作歹。還好我不是東西,我身上也沒有骨頭,因為都散架了,還不夠南方塞牙縫的。

  這裡的一切都是這樣的捉摸不定,包括廣州的天氣也是如此,五分鍾前你被太陽曬死,五分鍾後就會有一場大雨來替你收屍,這讓我想起了我的多動症!

  黑女人不但喜歡嗅烙鐵還喜歡小房,我不知道她為什麽會對一個1米5幾的男人感興趣!

  我也喜歡小房,可是我對小房並不感興趣,我隻對磨屁股感興趣。那樣的硬實的板凳絲毫勾不起小房磨屁股的興趣。

  我問小房為什麽不象我這樣磨屁股,他告訴我兩點原因:

  一,他沒有痔瘡。

  二,這和時間有關系,時間久了,就習慣了。

  老天,他也相信我有痔瘡,我會用時間來證明他們的錯誤,而時間隻證明了他是對的。時間越長,我磨屁股的頻率越少,這和我的棱角和野心成正比!

  廠長終於相信我沒有痔瘡,可是他又開始懷疑我是個窩囊廢,他總是從黑女人的口中得到了這樣的報告:

  “6月1日,他朝弄壞了三個板子,丟了五塊晶片。”

  “6月3日,他朝把烙鐵弄到了小房的手上,同時丟了一卷焊錫絲,後來在小房的抽屜裡被發現,外加三個板子,5塊晶片。”

  “6月7日他朝磨壞了一個凳子。”

  他朝窩囊廢罪名成立,被發配到打包組打包,同時,小房因偷竊罪名成立被開除!

  我終於明白了,為什麽我和黑女人同時喜歡上了小房!

  終於脫離了黑女人的組織,我被發配在了打包組,揮汗如雨的夏日裡,我記下了這樣一個日子,6月17,一個關於我出生的日子,而我躺在床上的時候,只剩下寫這個日子的力氣!

  疲憊地癱軟在床上,筆從掌心滑落,在眼前攤開,仔細地摩挲著掌心昔日的老繭,現在已被鐵錘磨礪成水泡,有些微微的生疼。想哭,掌心,筆,老繭,鐵錘,水泡,疼,在夢裡有家鄉的氣息!

  午夜夢回,淚水已把枕巾打濕了一片,兀自疲憊,又沉沉睡去。

  早晨醒來,又精力充沛起來,力量象是體內的血液,抽完了會再生,筆丟下了只能拿起鐵錘,夏日炎炎,在南方,開始了揮汗如雨的一天!

  打包,如果遇見紙就要和電風扇說再見,如果遇見錘子,會和電風扇以及水泡重逢,交織,如果遇見電鋸,我隻好請螞蟻搬家。

  四方天空的牆角下,一個初出茅廬的青年把木料緊緊地嵌入肩膀,象纖繩一樣勒出一道道班駁的印痕。

  手上的水泡有的化為血,有的已破裂,良心未泯的廠長看在眼裡,滿意在心裡。為了對我的精神表示嘉獎,他仁慈地讓我去把垃圾倒掉, 順便吹吹風!

  與其說是吹風,不如說是放風,拔開鐵門的插銷,心突突地跳,象是將要掙脫樊籠的囚鳥,提手割在掌心的痛,也不再那麽真切了!

  南方的風,應該算做海風吧,吹在身上,陣陣地涼。尋找一個店,買下一包“雲煙”,蹲在牆角就抽起來,店外站立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南方女子,瘦,陽光從她的跨下刺過來,灑落在我身上,我一抬頭就看見還殘余著余輝的落日,在她的跨下熠熠生輝,就象太陽是她生的!

  廣州,一個生太陽的地方!

  三分之一柱煙後,瘦女人向我咧嘴,象是在笑,更象是在哭。就是說要是放在20年前,如果她是在笑,那麽我就在哭,如果她在哭,沒準我會笑。在我沒弄清她究竟是在哭還在笑之前,我趕緊扔了煙,落荒而逃,隻留下她一張模糊不清的臉。你看見我的表情有多鎮定,你就可以想象我的心跑得有多厲害!

  廠長看見我鎮定的表情,感到很滿意,認定我是個可以做大事的人。做大事就意味著能屈能伸,在抬機器和衝廁所之間,我選擇了能屈。就在我堅定不移地相信這一點的時候,一個叫阿春的男人顛仆了關於我可以做大事的神話。

  他循循善誘地向我展示了他的能屈能伸,事實表明,只要是個男人都可以頂天立地地做大事。

  所以當我衝廁所的時候感到很沮喪,所有的人都可以做大事,包括衝廁所。這根本就是個風水輪流轉的問題,比方說星期一輪到我衝廁所,星期二就會輪到阿春衝。昨天你做大事,今天就輪到我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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